《天上天下》色散

12、海皇大婚（九） 琉刻的话音

　　“你怎么来这儿了？”

　　眼前的家伙一袭蓝衫，一眼扫遍她全身，唇边的笑意未褪，却是前一阵子在西摩伊斯山谷林间遭遇的与太阳神赫利俄斯最钟爱的情人克吕墨涅幽会的那个少年。

　　眼下赫卡忒身上穿了这一身不是惯常的短衣襟打扮的裙装，本就觉得哪里都别别扭扭的，被他的目光一扫，更加觉得不舒服了。

　　“你又怎么来这儿了？”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反问了回去，同时右手掩到了身后，暗暗地握了一握。

　　少年右边眉梢一挑，轻轻一个侧身，转眼间已经坐在了旁边一块类似某种岩石上的高高的东西上面。

　　“这海界七大洋，哪儿我不能去？”他懒洋洋地笑着，右手一挥，指一指远方，颇为自得地说道，“我就住这儿。”

　　啊？

　　赫卡忒闻言有些意外。这登徒子，不，登徒小鬼，原来是海界的人么？

　　“倒是你，一个山野小丫头，跑海界干嘛来了？”

　　嬉笑之间，他将问题又踢了回来。

　　“不住这儿，就不能来了么？”

　　赫卡忒不爽他语气里的味道，字里行间倒是好像有那么些看她不起的样子……“山野小丫头”？

　　好吧，虽然自己的确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仙女神女吧，但是，被眼前这么个，这么个小小年纪便轻佻不正经惹人厌，好吧，是惹她厌的家伙这么一说，却也让她着实不忿。

　　“噢————也是来波塞冬婚礼凑热闹的么？”

　　那个惹她厌的家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她好好打量了一番，忽而换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脸上满是了然的诡秘笑容。

　　被他这么一看，赫卡忒只觉得寒毛都倒竖起来。在他的目光之下，她怎么就觉得自己好像全身裸露似的？

　　“这个样子倒还蛮适合你，只可惜你生的晚了些，身量都没长足，要是等再过个两年，倒差不多是波塞冬看的上的样子了。”

　　怎么个意思？

　　他那边轻描淡写地扯着，赫卡忒这边已然一口气憋在胸口。

　　难不成，这小子以为自己也是对什么海皇大人仰慕已久的那些女人的其中之一么？

　　她心下冷哼，本欲脱口而出的言词定在了喉咙中。之前哈迪斯的话语忽然从脑海跳了出来。

　　到了海界别乱来。

　　确实，感觉上要是继续和眼前这个烦人的家伙继续说下去的话，自己难保接下来会干点儿什么。

　　赫卡忒瞥了那个坐在上面的那个家伙，准备暂时不和他计较，转身想离开。

　　“这海界里的奇兽怪物很多，在地上界是见不到的。不要四处看看么？”

　　就在赫卡忒转身抬脚的同时，这句话语从上方悠悠地传来。

　　这句话倒是正正挑动了她的心思。本来么，她此次来到这个地界的初衷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尤其在路上开了些眼之后，她的小心肝儿就更加蠢蠢欲动起来。只不过，后来一系列的出乎意料的事情，让她的脑子被占满了，暂时压下了之前的那些心思。

　　就在她稍一犹豫的时候，额间一丝丝的凉意，透过她的皮肤，直直地渗了进来。

　　接着，她感到一股气息在周围出现，很快，来到了她身后的方向。赫卡忒回头，黑色的身影已经来到了近处。

　　赫卡忒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像个死人头儿的样子，怎么到哪里都没个动静啊？”她对着来到身前的哈迪斯扑闪了扑闪了大眼睛，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在海界行走永远不会动静，全靠气息识别而已。”

　　哈迪斯淡淡地说着，目光轻轻拂过她的身后。

　　“走吧，我们该过去了。”说完，他转身径自离去。

　　经他这么一说，赫卡忒回想了一下，自打进了这海界，好像还真是没有听到过所谓的脚步声。

　　就在哈迪斯转身的同时，赫卡忒向着上方迅速瞟了一眼，却哪里还有那个蓝衫少年的踪影？

　　就好像一条鱼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水中一般。

　　好快的身法。

　　她心下微微一动，转念又一想，这里到底是海界，如果那小子说的是实话，他本就是这边的人，自然是熟门熟路，来去自如，倒也不见得有什么稀罕的。

　　她这边自顾自地想着，全然没有感到前面的哈迪斯忽然停下了脚步，差点儿一头撞了上去，幸好她素日身形灵巧，一个错步，已然收住。

　　她这才收回了思绪，抬头望他，讪讪一笑，心里却嘀咕，以他的身法，分明离的再近也是闪的开的，怎会听任自己撞上来。

　　“好好走着干嘛忽然停下啊？”

　　她拽了拽有些碍事儿的裙角，说。

　　“记得那晚在湖边我和你说过什么？”哈迪斯问。

　　“湖边———”，赫卡忒飞快地搜索了一下记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迟疑地答道，“是指让我到了这儿别胡来那句嘛？”

　　哈迪斯略一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向着走去。

　　自己看起来到底是有多让人不省心啊？还好吧？

　　赫卡忒嘴角撇了撇，很为自己感到冤枉。

　　算了，不和他这个古古怪怪的人计较。反正，他老人家惜字如金，也和他深究不得。

　　想到快要见到明塔，可以解开目前还堆在自己脑子里的一团没有头绪的疑问，她加快了脚步，随他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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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一片让她眼花缭乱，赫卡忒猜测，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海皇的婚礼现场了。

　　不得不承认，场面宏大，难用语言形容，确实是一界之主的气派，而非孤陋寡闻的她平时所能见到的那些可比。

　　四下里回旋着美人鱼曼妙的吟唱，绚丽的叫不出名字的微小的海洋生物四处游走在场地之上，有的犹如瞬间绽开的朵朵鲜花，有的宛若怦然消失的灿烂星光，有的……

　　“你的随从咧？”

　　自从她随着哈迪斯进入了场地并落座之后，她就一直四下打量着他们二人的周围，想寻出一些什么来。可是，这半天了，她却发现守在哈迪斯旁边的，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嗯？”

　　哈迪斯的语调，飘忽不定，恰如他此时不知落在什么地方的目光。可是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赫卡忒分明觉得，他的视线看似好像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又好像落在了任何地方。

　　“你不是冥王吗？怎么没有随从跟着你？”终于，耐不住压抑了好一阵子的好奇，赫卡忒问道。从刚才到现在这半天，见到了那么多神族，其中不乏前呼后拥者。倒是这哈迪斯，一路进来，直到落座了这半天，仍没见有什么随侍的人员出现在近前。自从知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之后，又看多了包括琉刻在内的神啊仙的对他恭敬的样子，赫卡忒默认了这位一界之主的排场一定是不会小的，即便之前没见到，也会在婚礼现场出现。

　　说不定，就是那夜森林里见到的那些魂引使者吧。

　　冥界神秘，赫卡忒一直抱有不小的好奇。因此，此时此刻，她也颇想见识一下，到底来自那在神族众口中那充满诡秘气息的死亡的疆土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因为，单看眼前的这位冥界的主子，倒是没看出什么特别来。

　　他肯定是神，这毋庸置疑，没什么悬念。

　　看来看去，除了他身上那死气兮兮的气质勉强和想象中的冥界沾边儿之外，也不过就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而且，虽然他老人家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接人待物也总是难以看到任何的感情色彩，却也并不让她觉得冰冷，也不觉得多有距离感。

　　而那些来自冥界的使者，到底是神族，还是妖魔，抑或，只是幽灵吗？

　　“不是有你吗？”哈迪斯从面前桌案上取过一只透明的杯子，往旁边一送，仍然没有看赫卡忒，“倒酒。”

　　赫卡忒呆住。

　　“我啊？”看着已经送到面前的杯子愣了几秒钟之后，她终于反应了过来。

　　杯子又稍稍晃了一晃，仿佛是回答。

　　“你很缺伺候的人吗？”她秀眉一拧，合着自己胡琢磨了半天，这就是谜底？就因为这才莫名其妙地把自己拉来海界的么？

　　“冥界的人都死光了嘛？”她脱口而出。

　　面前那抬在空中的手臂微微一滞。

　　话已出了口，赫卡忒才觉得自己傻得冒泡儿。

　　冥界的人，可不应该是死的么？

　　继那次在林子之后，这已经是和他在一起时第二次恨不得咬自己舌头了。她嘟着嘴，不再多说，从那边抄起一个酒壶，将面前的酒杯满上。

　　哈迪斯静静地呷了一口酒。蜻蜓点水般的笑意很快晕开在了平静如深沉的海底般的湖青色双眸之中，消逝不见。

　　场地的另一边，之前在神殿里和哈迪斯见过面的神秘冷感的斯提克斯出现了。在她的身后，跟随着十二个银色的身影。与周围的人相较之下，显得颇为与众不同。这十二个与众不同的身影，在斯提克斯就座之后，却没有随侍在侧，而是穿过人群和场地，朝着赫卡忒这边而来。

　　待得这些人来到她和哈迪斯的身旁，安静有序地驻足在了他二人的身后的之后，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好像就是她之前追问的冥王的随从了。

　　赫卡忒求证地看向哈迪斯，却见他只是看着场地中的歌舞，对于来到身边多出随从这件事什么反应也没有。

　　四下里的人越来越多，看样子参加婚礼的各方宾客也到的差不多了。坐在哈迪斯的身旁的赫卡忒，默默地看着这热闹的地方，深金色的眸子偶尔闪动。

　　“你愣起神儿来，和你的猫头鹰倒很像。”

　　静默了半天都有点儿发呆了的赫卡忒的眉毛一抖，侧目，斜眼瞪着身旁的哈迪斯。

　　“瞪大了更像，”看她正待跳起来反击，他不紧不慢地抬手向着斜前方一指，“西摩伊斯的人来了。”

　　西摩伊斯？

　　赫卡忒定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斜对面的席面上，距离斯提克斯不远的，可不正是河神西摩伊斯和跟随前来的西摩意斯的仙女们么？

　　站在身后随侍的，有一个翠绿色的身影，可不是明塔又是谁？

　　赫卡忒继续侧目，瞪着一旁的哈迪斯。

　　“隔这么老远，我怎么过得去？”

　　她低声嘟囔道。

　　“是告诉你他们来了，又不是让你过去。”

　　被她瞪着的人轻描淡写地说。

　　赫卡忒登时语塞。

　　就在此时，她觉得四下里貌似安静了许多，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出现在了首座之上。

　　那男子形容俊朗，一头墨蓝色的长发微卷，显得无限张扬，碧蓝色的眸子如同大海一样深不见底，身旁的女子的浅金色长发却是顺顺直直地披在背后，一丝不乱，样子甚为美丽，可谓赫卡忒自入海界以来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了。二人皆盛装华服，与赫卡忒平日里见到的神族的装扮有很大差别。

　　“各位远道而来，参加波塞冬的婚礼，海界上下不甚荣幸。”

　　说话者的声音轻柔悦耳，却也不失分量。赫卡忒顺着声音望去，却原来正是之前为他们引过路的琉刻。

　　琉刻的话音刚落，开阔的场地之上有一行人由远及近而来。在众多宾客皆已落座的情况下，显得十分的出挑。

　　在座的来自天上天下的宾客们，纷纷向这一行姗姗来迟的人行注目礼。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年纪看上去和明塔差不多大的样子。

　　如波浪般金褐色的头发，被一枚暗红色的结晶圆环束起在脑后，在四周的空间里折射之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一身纯白色的裙装之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那束在腰间的金色腰带闪闪发光。

　　柔滑弯曲的刘海之下，是一双色泽柔和的灰蓝色的眸子。

　　从那眸子里透射出来的光芒，淡然、清冽。

　　赫卡忒觉得，那感觉与这海界空间中的味道很是相当吻合，不过也不全然相同，相比之下，那清冽的味道，倒更像一汪泉水，而那眸子的颜色虽然柔和，赫卡忒却总是觉得，那其中，潜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和浓烈。

　　这女子的后面的随行人员也是十二个，衣着均华丽，却不抢眼。而紧随着她之后的，一左一右，是一男一女，身为年幼，顶多就八九岁的样子，衣着打扮，却是和后面跟随的人显然不同，甚至比为首的女孩的装扮也更为华贵一些。

　　周遭愈加安静了下来。全场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到了这队人物的身上。赫卡忒下意识地朝着斯提克斯的方向瞄了一瞄，发现她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眼皮也懒得抬，和周围的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目光扫过一片宾客各式各样的脸，落在几乎淹没在这些人中的那抹翠绿色。不出所料，那张脸上，表情鲜活跳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的样子。

　　哎，本性难移啊本性难移。

　　赫卡忒将目光收了回来，头一歪，落在身旁的哈迪斯身上。

　　与此同时，哈迪斯很有默契地又把杯子送到了她的面前。

　　好吧。

　　赫卡忒开始习惯了，不去问为什么冥界的随从来了自己还要和侍女一样伺候在侧，一言不发地倒酒。

　　四周压低声音的议论开始陆陆续续传入了她的耳中。

　　“那两个小孩子就是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吧？”

　　“嘘，什么小孩子———看来传言不虚，这对双生子果然相当得宙斯宠爱。”

　　“可不是，宙斯这次虽然没来，可是却让雅典娜带着这双生子出席，不就是摆明了向天上天下众神众生他们公告兄妹的地位的么？”

　　“那两个还小，倒是雅典娜，此次代表宙斯出席，果然在奥林帕斯的地位是一等一的了。”

　　“雅典娜是什么位置还用说么，三界之中谁不知道？”

　　我就不太知道，赫卡忒心说道。

　　这些人口中的雅典娜，应该就是在那一行人之中居于首位的那个女孩子了。

　　而对于雅典娜其人，赫卡忒模糊记得，好像她是天界之主，也就是传说中的众神之王宙斯的长女。

　　而且，据说，神力高深莫测。

　　这些上等神族的事情，本就不该她关心，所以，也就不太上心。这方面，她和明塔的态度一向大相径庭。

　　现在这位传说中的天之骄女就近在眼前，赫卡忒细细看去，觉得确实很漂亮，而且漂亮的特别，不似寻常见到的那些仙女神女。

　　她正这么想着，雅典娜已然来到了此次婚礼的主人———海皇波塞冬的近前，停下了脚步。

　　“来迟了一步，还请海涵。”

　　她施施然说道，目光炯炯有神，声音也不算高，在场的人却皆觉得字字清晰入耳。

　　台阶之上，端坐在主人席位上的海界之主波塞冬双眸闪动，淡然一笑，可是坐在下面的赫卡忒却觉得，那棱角分明的眉梢眼角全无笑意。，

　　“有失远迎，是我招呼不周。”

　　他这么说着，身体却靠在那里，纹丝没动。

　　坐在他旁边的新晋海后安菲忒里忒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侍奉在近侧的琉刻赶忙迎上前来，施了一礼，将雅典娜引入席面就座。

　　待到雅典娜、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坐定，波塞冬对着哈迪斯这边启齿一笑，说道：“奥林帕斯一向娇贵，倒是怠慢了你，在这边干坐了这些时候。”

　　场地上的歌舞早已撤下，之前雅典娜一行人刚入场时的低语声也已经逐渐消失。

　　“倒没什么关系，我出现在此处想来已经够突兀了，亦不想再招更多的注意。”说着，哈迪斯朝着雅典娜的方向看过去，“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长大了。”

　　“我记得自他俩出生的时候你就没露过面，今天既然肯屈尊亲自前来，倒也是难得的机会啊，”波塞冬望着雅典娜那边的席面，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两个，也不见过哈迪斯么？”

　　雅典娜微微侧头。坐在旁边的阿波罗兄妹起身，向着哈迪斯的方向行了一礼。

　　哈迪斯略一扬手，看着波塞冬说道：“今儿你是主角，我何必喧宾夺主？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是带着宙斯的大礼来贺你的，这一礼行给我就多余了。”

　　“应当的，冥王大人这话可就是折着我们了。”

　　雅典娜站起身来，笑意疏离，对着哈迪斯的方向微微躬身，也行了一礼。继而朝着波塞冬说道：“大神的意思是，这次带他们两个过来，除了道贺海皇大婚之喜之外，还有件事需要您关照。”

　　“哦？”

　　波塞冬的双眸又轻轻闪了一闪，眸子中的碧蓝色加深了一些。

　　“大神说，阿波罗也长大了，当初勒托起的誓言，现在也该是时候兑现了。”

　　说到这里，雅典娜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双眸扫视了全场一圈，那目光看似不经意，却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所以，阿波罗从今之后会居住在得洛斯岛。得洛斯岛虽然特别，可到底也是在海界区域，今后如果阿波罗有什么做得不当的地方，还请看在他年纪还小难以事事周全的份儿上，多多担待罢。”

　　雅典娜将目光收回，一边看着阿波罗，一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听到她的话，波塞冬的面部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