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书外典]《神之右座》》雾凝紫

9、9.森林里的狂欢节 缚束

　　黑暗中，有人躺在新鲜的，带着熟悉血味的泥土上。他总是害怕孤独，害怕空荡荡的地方，害怕几乎纯然的黑暗。四周都是散了一地的破碎羽翼。一点点地，声音变成沉寂。他想，现在他终于一个人了。森林的气息不断提醒着他，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他的实现没有什么改变，一切都是模糊的影子。等到周围全都蜕变成没有差别的黑暗后，他必须熟悉事物的味道，它们的重量。男人用手理了理浓密，有光泽的头发。他摸到脸上一滴没有颜色的泪水。突然，他觉得并非孤独一人。森林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声，也没有脚步。他只是凭借自己并不了解的直觉感觉到还有一个人在，这就像蝙蝠的原始本能一样。一只手夺去一些东西，另一只手便又赋予一些东西。他现在能感觉到更多。那人的存在变成一种轻轻的，敏捷的无声脚步。平和规律的呼吸声。有人正穿过树丛走来，越来越近。现在，无声的脚步停在他身旁。他按捺住想往后看的本能。他闻到那人身上的气味，这是健康皮肤和森林里枯叶的气味。脚步又走了过来。新来的人绕过他，蹲在他面前，“你好哇，凯恩斯先生。”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躺在地上的人并不吃惊，他并不害怕，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回来？”
　　一阵沉默，然后蹲着的人用深沉动听的冰冷声音回答了躺着的人，“这重要吗？”
　　“是的，对我很重要。”
　　“我为什么回来对你并不重要，我的名字对你也没有意义。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要知道我是阿普拉萨斯，古老种族残存的最后一人就够了。”那个深沉，动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来了……”
　　“……我可以请求一件事吗？”躺着的人问，他唇边挂着无力的笑容。
　　“只要我能做到。”
　　“我可以摸摸你吗？”
　　衣服的沙沙声，蹲着的男人弯下腰来。躺着的男人感觉到他呼吸的温暖，一个男人的呼吸。一个换了别的时候，别的场合，他也许会乐于多了解一些的男人。凯恩斯探出手，放在那张脸上，用手指尖慢慢摸着，一直摸到头发。他摸着男人脸上的线条，研究着颧骨和额头的形状。在这样的黑夜里，他的手就是他的眼睛，它们替他观看。蹲着男人粉色头发放出柔和的光芒，他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是鲜血的黑发男人，透着血光的眸子中首次显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情，“……你可能撑不过今晚。”冷酷的声音道出了事实。
　　“……哈，说起来，你还真强啊，一个人对付好几个天使……”凯恩斯吃力地笑起来，他的笑容很苍白，深邃的眼睛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比往常更深邃，“那是灵言的力量吧？”
　　“是的。”蹲着的男人站了起来，“你想知道我要干嘛，对吗？”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却像冰一样冷。
　　“别担心，我会救你，凯恩斯先生。”声音重新变得温暖悦耳，“我不会让你死，你不必问为什么，反正——我对你的问题也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想做笔交易。”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问我有关这交易的内容。别着急，我会告诉你的。”说完后，男人横抱起躺在地上黑发青年，凯恩斯闭上眼睛，他清楚地知道，那纤细的身体里隐藏着巨大的力量，“你的主人是魔人吧，但你却不是。”
　　“……”
　　“我们有不少共同之处……我们俩都有点喜欢静观事态的发展。你是为了取乐，而我呢，是不得已而为之……”男人将凯恩斯放下，而凯恩斯旁边就是漆黑冰冷的河水。男人低下头，好像在打量他，躺着的青年觉得他突然沉浸到个人的思绪中，走了神。
　　那个悦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死亡一样不容分说，“不过我们也就这点相像而已。”他用手梳理着躺在地上的男人浅黑的，近乎灰色的头发，动作里充满温柔和关切，但却令人不寒而栗，“我打算着……到那一位身边呢，没错，就是你辅助的那一位的王弟——普拉提纳。你能帮我设计一个猎人才能做到的陷阱吗？凯恩斯先生。”男人亲切地看着他，嘴边浮出神秘的微笑，“您好好考虑一下，我不强迫您，不过——很快——就到涨潮的时候了——”
　　“好吧。”优雅沉静的声音回答了男人的问题，躺着的青年回应了男人一个微笑。男人看看青年，飘逸的声音传入周围的空气中，“把我想要的交予我……同时，得到你乞求的……”接着，他俯身轻轻吻了一下青年的额头，“我用言灵和你定了一个契约。”
　　“如果——违背会怎么样？”黑发青年问。
　　“违背的话——言灵的魔力就会化为尖刺，刺入违背契约者的心脏。”男人的语气温暖而亲切，但说出的话语却是冷酷的。
　　躺在地上的青年思忖着，嘴角划出一道清晰的弧度，彬彬有礼地说，“……当然……你想要的陷阱我会做出来的。”
　　“很好，我期待着。”男人的魔力覆盖在森林中，飘逸的声音念出了言灵，躺着的青年身上的伤口在逐渐变浅。泛着血光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掠过他的脸，就像对周遭的其他事物一样漠然无觉，然而问出的话却是客气的，“好些了么？凯恩斯先生。”
　　黑发青年的眼睛像猫一样冷淡而温和，他的全部身体都像是在倾听。他频频点头，脸上一副沉思的表情。他只是有点慢——仅此而已。他一直很严肃，直到男人说了这句妙论后几秒钟，他才笑了一下。整件事关乎他的性命，可微笑依然停滞在他脸上。他太不可思议了。如果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场合，人们甚至在意识到他与众不同之前，已经不自觉地被他吸引。他的眼神令人觉得他听见了别人从没听到的东西。他知道一些别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他仿佛来自另外一个星球。
　　然后，黑发青年站了起来，两个男人并排走着，不知过了多久，陷阱终于做好了。接着，黑发青年被带到一个角落，含着魔力的话语把他缚束了。粉色头发的青年将目光固定在凯恩斯脸上，凯恩斯的眼睛是森林里唯一静止的东西。眼睛的颜色五彩缤纷，琥珀色，淡灰色，浅褐色……那双眼睛似乎了解他想说的一切，并且有话对他说。
　　“凯恩斯先生，我想你留在这里，因为我想要你看到整个过程。”那个温和而冰冷的声音传入凯恩斯耳中，眼前的人影消逝了。

　　“……已经来到了森林深处，不是说纯粹散心的吗？怎么来到了这里，解释。”
　　“……虽然想这样说，其实有点迷路的感觉呢——”金红色头发的青年舔了舔嘴唇，“据说，有人在这附近看到阿普拉萨斯。”
　　“……阿普拉萨斯？”
　　“说到阿普拉萨斯，就是在魔人尚未成为奈洛的主宰的时候先居于大地一族的末裔。操纵语言的魔力‘言灵’，使用魔人无法使用的特殊咒文。虽然外表和魔人很相似，寿命却是魔人的数倍，魔力也很强大。据说，大致都拥有美丽的外表。但是，古老一族大概都是如此吧。身体中混有野兽的特性，来弥补身体上弱于魔人的部分。所以被我们称为‘异形’加以迫害，慢慢的数量就少了。因为数年前开始流传阿普拉萨斯的肝脏是制作不老不死的秘药的材料的流言，猎人闯进像是隐居地的地方，基本上都已经拿光了，但是……好像还有一匹活了下来。因为流传了这样的情报，在魔人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好事的人不断为它开价，黑市也说，除了给予抓到的人奖金还附带其他酬劳。但是，还是无法确定它的存在……”绿发青年解释道。
　　“呜——呜——”丛林深处传来了一个飘逸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进去看看吧。”银发青年走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喂，喂，普拉提纳殿下。”绿发青年似乎想要阻拦，但最终和金红色头发的青年一起跟在银发主人身后走了进去。
　　“这个是什么？”银发青年看着陷入陷阱的粉色头发的，赤裸的青年问，青年英俊得很危险，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啊！”粉色头发的青年英俊的脸痛苦得皱成一团，“把我当傻瓜我不会原谅你的！呜——”
　　“……并没有把你当傻瓜看的意思……是吗？你是阿普拉萨斯啊——”银发青年抽出了剑。
　　“啊呀！剑剑剑剑——你拔剑想要干什么啊——救命，救命，救命啊——”陷入陷阱的青年大声喊道。剑戳了一下粉色头发的青年，“哎——”青年似乎愣住了。
　　“……是生物呢。”银发青年冷冷地总结道。
　　“这是当然的啊——请不要再戳了啊——”
　　“没什么可害怕的，因为我不是猎人。”银发青年说。
　　“哎……不是猎人吗？”粉色头发的青年睁大了眼睛。
　　银发青年蹲下，轻轻解开了陷阱。粉色头发的青年欢呼起来，“啊，弄掉了，弄掉了，弄掉了。弄掉了！万岁！”
　　“因为这是用魔法制作的陷阱，放一会儿又会恢复。不要再踩到了，这种好运不会再有了。”
　　“你真是个好人——”粉色头发的青年笑起来，他的笑容像原野上的雏菊受到了一率温和阳光的照耀而盛开一样，“因为你救了我啊——非常非常好的人——”
　　“……再见”
　　“啊，请等一下。”粉色头发的青年扯住了他的衣袖，“想，想要答谢你！对对于自己亲切的人要报恩，这是我的自尊。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请说出来吧。”
　　“……你吗？”
　　“明白了，大哥哥你是不相信我呢！这可不行，不可以的！让你看看阿普拉萨斯的厉害！这样大哥哥的想法也会变的，一定的！”从粉红色头发的青年嘴里念出了一堆乌七八糟的咒语。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开门见山地说，大哥哥是个很伟大的人吧！你的天气是晴转多云，幸运色是红色！”粉红色头发的青年微笑着说。
　　“……没事吧？普拉提纳殿下。”绿发青年小心翼翼地问。
　　“……交代换人。”银发青年抛出了一句话。
　　“虽然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但阿普拉萨斯持有的魔力是很强大的。不管怎样用话语来束缚和诅咒，只有它们这种古老一族能做啊——”金红色头发的青年笑着说。
　　“哎？”粉色头发的青年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我调查过了啊，小男孩，在□□上你很出名哦，将厉害的猎人变化，然后就一个人逃掉了——”
　　“啊——呜。”大滴的泪珠在粉色头发的青年眼角旁打转。
　　“……变化？”银发青年问。
　　“是阿普拉萨斯里流传的，叫做‘言灵’的魔法。被施术的人一定会根据术者的意愿而变化，不过——失败的话会反射到术者身上。阿普拉萨斯是被称为‘充满着慈爱和慈悲的’，因为在奈洛，比起自身先为他人着想是很难得的。但是，它们就将这个作为一族的生存方式。这结果上也是造成它们一族灭亡的原因。在完全不抵抗的它们之中，只有一人进行了抵抗，要说的话就是稀有种族中的稀有了。”
　　“我……我，已经不会再用了，那种东西。”大滴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粉色头发的青年转身逃走,他的身影消失在丛林中。
　　“……让它走。”银发青年说。
　　“不留下它吗？”杰度问。
　　“……如果再偶然遇上的话，我会考虑的。”银发主人回答说。

　　“普拉提纳殿下，在森林里休息一下吧。”杰度建议说。
　　“……好吧。”银发青年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这是第二次来这里了吧？不知道还会不会碰上它？”
　　“呜——救命啊——”飘逸的声音从森林深处传了出来，银发青年向声源处走去。看到被缚在陷阱里的赤裸的粉色头发的青年，青年正在挣扎着，“啊呜——啊呜哎呜——弄不下来——”
　　“……你没有学习能力吗？”
　　“哎呀——”德拉笑着说，“这个，可真是被牢牢缠住了哦。而且，是以前那个陷阱的强化型的，大概光靠剑是弄不开的。”
　　“……无所谓。”银发青年冷冷地抛出一句话，“我讨厌犯同样错误的家伙，尤其是脑筋不好的家伙。”
　　“不，不会再犯了，以后绝对——不会这样子啦！”粉色头发的青年哀求道，标致的五官扭成一团。
　　“……好吧，就再救你一次好了。”银发青年蹲下身子，“过来，德拉。”
　　“啊——有什么事啊？”
　　“你来解咒，剩下的我用剑砍断就好了。”
　　“就算这么说还是要我来做最麻烦的事啊。”金红色头发的青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当粉色头发的青年终于脱身后，他听到银发青年问，“为什么还在这森林里？你也知道魔人已经开始围捕了吧？”
　　“……那是……因为，这里和我的故乡有一点相似呢。”粉色头发的青年低着头说。
　　“再怎么怀念故乡也好，但这里可不是你的故乡啊。”
　　“……是啊，我明白的，我的故乡已经没有了……你不问我什么别的问题吗？”
　　“……问什么？”
　　“我希望你问呢，至少是名字啊。你救了我，我想要报恩呢。”粉色头发的青年认真地说。
　　“……你叫什么？”
　　“我的名字是普朗，请记住它吧。”
　　“普朗吗？知道了，我会记住的。”银发青年回答。
　　“大哥哥现在已经成为我特别的人了，遇到什么麻烦的时候，请带着祈祷的心情叫我的名字，这样无论在什么地方我都会赶来，帮助大哥哥的。”
　　“……我叫也有用吗？”绿发青年插了一句。
　　“没有啊，因为就算叫了我也不会来的。”粉色头发的青年笑着说。
　　“……我会尽量避免发生要叫你来帮忙的事态的。”银发青年说。
　　“但是你叫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因为，一个人很寂寞的。有空，再来看看我啊……再见啦……”粉色头发的青年转身要走。
　　“……等等。”银发青年忽然说。
　　“哎？”
　　“我的名字是普拉提纳·帕斯蒂。你也记住比较好。”
　　“……好，普拉提纳。”粉色头发的青年微笑着回答，转眼消失在森林中。
　　“小心！普拉提纳殿下。”绿发青年说。一只天使拔剑冲了过来，银发青年挥剑迎了上去……
　　“那个叫普朗的阿普拉萨斯会不会有问题呢？”德拉舔着嘴唇，看着地上天使的尸体，“就在这附近吧，血腥味很重啊——”
　　在丛林深处，羽毛散了一地，粉色头发的青年站在一群天使的尸体中，他的身体上染满了鲜血，还有几只天使包围着他。
　　“等一下，殿下，靠近会有危险的。”德拉拉住了银发青年的手，“如果你真要让它当同伴的话，就请好好看着吧……我们不需要弱者。要是在这里就被打倒的话，只是个派不上用场的人而已。连这也做不到的，是无法拯救整个奈洛的。”
　　终于，粉色头发的青年站了出来，天使的尸体盖满了草地。
　　“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回答我。”银发青年问。
　　“……我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我去过很多地方，也住过很多地方。但是……无论哪里，都不是我应该存在的地方。仔细想想，我没什么地方可去。就算这样，我还是拼命拼命地想。但是，就算拼命拼命地想了，还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怎么做才好呢？去哪里才好呢？待在哪里才好呢？怎么做，才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呢？我……不知道，怎样做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