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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生有幸 完结 ...

  •   七
      差不多又过了有十年之久。李源善带着儿子李雪牧在长安一带游玩。途经王府,他也不好直接进门,便吆喝小厮前去打探一下。
      之后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李源善措手不及的,这几乎使他的灵魂一下子坠进了万丈深渊。也就是那片刻的功夫,他就当场在众人的面前昏死了过去。
      水桃小姐早在五年前中秋节的等会上里被弄丢了。王氏夫妇劳神费力地寻了两年,实在不得。之后,王家公子再娶了位小姐,得了儿子便乐得不行,也就忘记了失女之痛。倒是那可怜了那王夫人,怀胎三年,到现在没了女儿又失了丈夫的宠爱,整日被锁在小屋里疯疯癫癫的。唉······那小厮无不感喟地讲,脸上还是悲伤的神色,仿佛曾与那王家有什么深厚的交情。
      李源善听后,眼前猛地一黑,如被五雷轰顶。脑袋跟着疼痛欲裂,只觉得刹那间天旋地转。之后,他便一头载到在地,没了知觉。看不见任何人事,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醒来后,他已经躺在李府的木床上。
      紫嫣含着哭腔温柔地说,相公,你可真让我担心死了。
      看着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李源善忍不住用手指拂去她眼角的泪。下人看到这一幕,都偷偷地笑。不知道是谁悄悄地插了句,我们家李公子还真是痴情的人儿呢。和夫人在一起都十多年了,却未再纳妾,整日整日地看着咱夫人都不厌倦。眉里眼里都是欢喜呢。
      紫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便命丫鬟们退下去。之后歪着脑袋问,我都三十出头的人了,你看着我这张老脸真的就不会厌倦吗?
      李源善认真地说,哪有老?你还亦如当年一样,美得让人惊叹。
      去,又再戏弄我了。紫嫣托着茶盏送到李源善的嘴边,先喝点水,你昏迷这三天可都是水米未尽。我已经嘱咐厨房炖了银耳莲子汤端上来。
      李源善看着杯里盈盈闪光的水泽,不由就想起了十二年前那婴儿湖泊一样明亮湿润的眼眸,一下子悲从中来,红了眼眶。他突然就抓住紫嫣的洁白如玉的手腕,呼喊,水桃!水桃!
      紫嫣一惊,杯子便从手里滑落下来,发出砰然坠地的声音。清脆而暴戾的,让人震耳欲聋。那一瞬间,李源善神智恍惚,脑海中突然就闪现出无数个混乱无章的画面来:歌舞升平的青楼酒家。男客们惺忪扭捏的笑容。妖艳妩媚的歌者与舞女。垂坠摇曳的青丝罗裙。随风飞舞的白色长衫。浅笑盈盈的女子,曼妙的身姿,还有她冰凉灵巧的手指。血气方刚的英俊少年,镶玉的佩剑,还有他狭长乌黑的眉眼。眼神决绝,遁入空门的僧人。从高楼上纵身一跃的绝代风华的女子,以及她眼角朱红色的泪痣。李源善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几乎要爆裂。最后画面终于定格下来,只看见古城墙外的凉亭边有无数的桃花树,粉白的花瓣簌簌地落下,下落。它们铺天盖地地袭来,像是要将人淹没。那亭上赫然提着三个醒目的大字曰:桃花亭。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的手指上慢慢地出现无数个细孔,像是被针尖穿透过的痕迹。粘稠猩红的血液一点点地模糊了他的视线。清醒的痛楚,几乎让他的脑部的神经末梢开始震颤。
      相公!相公!相公!紫嫣剧烈地晃动着李源善的肩膀,焦急地大吼。
      他咧着嘴傻呵呵地看着她,却像是听不见她的呼喊。世界是沉寂无声的。只有眼前纷飞的花瓣雨而已。
      过了良久,只听“哗”的一声,丫鬟便拎着一盆水直直地从他头顶上泼下来。冰凉的水滑过他胸口的时候,李源善打了一个寒噤,然后就破口大骂,哪个下贱奴才胆敢这么放肆的?
      紫嫣破涕为笑,欣喜地说,太好了,你终于清醒过来了。你刚刚差点吓得我魂飞魄散。
      你总这么一惊一乍的。李源善摸摸她的头发,你看你还让丫鬟们破我冷水,看我待会儿怎么罚你!
      紫嫣笑,甘愿!甘愿!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愿意。说完,她便亲自为李源善更衣沐浴,之后命下人端上饭菜给他吃。期间,她却并不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刚刚的行为如此失常。
      八
      过了几日,李源善恢复了些许体力,便独自在院子里散步。心里琢磨着那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然而却始终没有头绪。正出神呢,一位衣着褴褛的妇女就踉跄地撞到他怀里。两个人都为之一惊。
      你是谁?是如何进来的?怎敢在我府邸里瞎晃悠呢?莫不是偷窃的小贼?
      那妇人见李源善一脸的威严,马上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颤巍巍地讲,小的不是贼。我是这家府上女主人的亲姐姐。
      休得胡说!小心我派人抓你去见官。
      她哪里容得这种吓唬,便匍匐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并哭着说,我真是紫嫣的亲姐姐。我家里已经有多日揭不开锅,这也倒罢了,如今我母亲死了三日都未能下葬,且儿子又患了重病。那妇人哭得几乎要气绝,接着慢吞吞地道,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来求她。可曾想她如此绝情,不认我也就罢了,就连生母死了也不会痛心一下。还找人撵我走!
      李源善看着她虽是风尘满面,一脸的愁容,但是眼里却似有与紫嫣一样的神韵,立刻便会意了三分。便命下人支出一百两银票给她。那妇人自是感激涕零,伏地叩拜许久。之后,便欲急匆匆地往大门外跑。
      慢着!李源善突然想起一事,便大声叫住她。那妇人以为李源善反悔了,先是一怔,之后立刻又露出比先前还可怜的样子。畏畏缩缩地止步不前。李源善为了打消她的顾虑,便和善地说,银票你先收好。现在我有一事相问,你只需如实答我就好。李源善便掏出在胸口藏放了多年的帕子,递于她看。你可知······
      这上面是针法是流苏绣与墨绣。那妇人只看了一眼便脱口而出。
      是是是。李源善喜出望外。又问,那你能告诉我这刺绣的人吗?
      她摇摇头,这我可不敢断定。之后她便贴近帕子,细细地端详,说,这帕子恐怕已经历百年之久了吧。
      嗯。发明流苏绣的可是隋朝的名妓红拂女?
      那妇人有些得意地笑,不是。这只是民间的人胡诌的说法。当年我奶奶与红拂是金兰姐妹,关于红拂的一切,小时候奶奶都有讲过。
      李源善并无心听她炫耀那段前尘过往,只是急迫地问,那是何许人也?
      其实创出流苏绣与墨绣的都是同一个人。桃幸。她是隋朝前期江南一带的名妓,那时她的名声几乎传遍整个京城。许多男人为了求得与她一见都甘愿倾家荡产或者拼个你死我活。因为被世人太过得宠爱,她脾气古怪并且十分的骄奢淫逸,眼里放不下任何的男子。但是,后来有位年轻的富贵公子感化了她,她便赎身出去,愿和他结为连理。哪里曾想,中途她却贪慕荣华嫁给了静南王爷。那男子便看破了红尘,为了她削发为僧。她虽是得了虚名,却终是郁郁寡欢,几年后便去世了。至于那红拂,小时候曾是她的家奴,她一直无依无靠身边也没至亲的人,所以便把自创的流苏绣传给了红拂。
      李源善恍惚地问,你方才说她的名字是?
      桃幸。
      唔,桃幸······桃幸······桃幸······李源善喃喃地说。觉得这名字好生熟悉,却一时见想不起她为何许人也。心里一阵焦急与慌乱。
      相公!紫嫣在远处的厅房前唤他。
      那妇人听见这一声,才反应到他就是李相公,马上陪着笑脸。又道谢一番,便撒丫子外跑。看着她那滑稽样,李源善却笑不出来。只是低头,抚摸着那方帕子,自顾自地道,三生有幸。三生有幸。他惆怅地笑笑,说,三生三世都要遇见她,与她缠绵纠葛。
      自个儿唠叨些什么呢?刚刚站在你身边的人是谁,怎么就一溜烟跑了呢?
      李源善看了紫嫣一眼,并不答话。径直就往书房里走。是的,也许他一直把她想象的过于善良与单纯。实际上,她因为怨恨父母当初把她卖去青楼,所以直到生母去世她都不肯选择谅解,连亲姐姐跪地恳求她的施舍她也都无动于衷。也或许,她明明知道流苏绣的历史却故意虚伪掩饰,不愿提及。甚至,十三年前的那封信件真是被她看过,然后撕毁。
      她有太多的秘密。而现在的李源善却无力再追问。因为爱得太过,所以只剩下刻意的沉默。
      九
      之后的半月,李源善天天呆在书房,挥舞着笔把大脑中模糊的影像一点点地画出来。然后把它们一幅幅地挂在墙上阴干。对于紫嫣,他虽时时记挂在心,但想着她对他是如何得欺骗,便狠着心对她不闻不问。
      公子,再过几日就到了中秋佳节。小的想请假回去与一家老小团聚。管家站在门前局促地说。
      中秋?李源善挠挠头笑,我怎么就忘了呢?对了,那日你们杭州可有什么好的去处?
      当然有啊。管家一听请假有望,无不欣喜地说,中秋那天我们那边天竺寺庙将举行盛会,男女老少都会蜂拥而至,好不热闹。
      天竺寺?不知怎的李源善觉得这名字何等地耳熟,像是之前就去过一样,眼前便浮现出一片欢腾的景象来。便说,恰好我想出门散散心,这次就与你一起去吧。后面,就命下人替他整理行装,备好马车,顷刻就要出发。
      紫嫣闻风匆匆地赶来,一脸的惊慌,问,你要去天竺寺?
      嗯。李源善点点头,便披上长衫要往外走。
      不要去!紫嫣揽住他,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恳求,就这一次,听我的,不要去。
      往日若是听见这等温柔的声音,李源善定会依从她。时至今日,李源善已不想事事再如她所愿,且实在是对那天竺寺充满好奇,想一去探个究竟。他冥冥中有预感这一行说不定能打消多年徘徊于心的疑惑。所以他哪里肯听劝,只是轻轻推开紫嫣,皱眉说,我去去就回。
      紫嫣一个箭步走到他前面,拦住他,不可以!你不能去!
      你疯了吗?李源善不悦。
      是的,我就是疯了。为了你疯了。紫嫣不依不饶地看着他,眼神犀利。
      正僵持着,只听那小厮在外面喊,公子,一切都准备妥当,现在就可以上路了。
      好啦好啦,你快闪开。李源善不耐烦,都这么多年了,还在我面前使小性子呢?真是宠你宠得太过。
      我不许你去!紫嫣“嗖”地从袖口里取出一把小匕首贴在颈子上,厉声威胁道,你若是敢去,我马上就死在你面前!
      这一举措非但没止住李源善,倒像是激怒了他,让他身体几千几万个细胞开始狂躁地跳跃。他一下子推开她,冷冷地吼,还不快滚!你真以为你是戏子呢?在我面前演了这么多年的戏都不累。
      紫嫣幽怨地看着他,道,是啊。我这三生三世都一路搭台为你做戏,可是你怎么就不明白?
      你说什么?三生三世······你到底在隐藏些什么?李源善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质问。
      你不会知道了。永远不会。说时迟那时快,她用那刀子在雪白的脖子上奋力一抹,暗红色的血液瞬间就喷了出来,犹如泉涌。李源善哪里想到她竟然会有如此冲动的举措,当下就懵了。直到紫嫣将要跌倒的那刻,他才一个跨步倒在地上拥着她,悲愤地说,我俩夫妻十几载,你现在又何苦这样?何苦这样?
      紫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若是我现在死了,你一定要陪在我身边。不能去,也不要去。
      李源善捧着她苍白的脸,不住地点头应道,好好好,什么都答应你。
      紫嫣惨淡地地笑笑,眼睛里跌出许多泪来,喃喃地说,桃幸······桃幸你是我的。永远都属于我静南王的。谁都抢不走。
      你莫不是糊涂了,在说些什么胡话啊?李源善悲悲戚戚地问。冰凉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落入紫嫣的发梢。
      她不答,唇边的笑容突然凝固起来,怔怔地看着墙上那副墨迹未干的图画,用手指着画中人说,苏晓晓······苏晓晓。你怎么会记得她?怎么会?她偏过头,表情曲扭地看着李源善,你是不是看到那封信了?是不是?我怎么这么傻,为什么没有把它烧掉······她的眼泪与血液混杂在一起,蔓延了一地。
      李源善虽是疑惑重重,但思想着与紫嫣多年如一日的情谊,哪里还顾得上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痛心疾首地看着紫嫣,想要把她最后的容颜永久地刻进眼眸。
      苏晓晓啊苏晓晓,就算你芳华一世又如何?纵使你为了他死了,这一世,他还不是我的夫君?而你却只是那清冷寺庙里的和尚,永远都只有孤灯常伴。说完这句话,紫嫣诡秘地一笑,便没了气息。
      李源善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紫嫣安详地倒在一片血泊中,脸上还有一丝笑容,温婉而惆怅的。像是一朵落了泪的百合。迷迷糊糊的,他觉得,躺在地上的不是紫嫣,而是那画中被她称作苏晓晓的女子。他眼前一片昏天暗地后,脑海里顷刻出现了一副清晰画面。
      遗世独立的绝美女子,凄楚地站在高楼上,纵身一跃。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的青丝罗裙随风起舞,悲壮而华丽。之后,她的身体轰然地坠落下来,就那么沉闷地一声巨响,他看见她,安详地倒在一片血泊中,脸上还有一丝笑容,温婉而惆怅的。像是一朵落了泪的百合。
      此刻,李源善终于想起了关于他们的前尘往事。他的泪不禁簌簌地落了下来,像是一场纷飞的桃花雨,湿了天地。是的,这三世,他们都被宿命玩弄于鼓掌间,相见相知,却始终不曾相守相依。
      十
      隋炀帝年间,整个长安城歌舞升平,一片繁芜景象。
      有位江南名妓名为桃幸,其貌若天仙,超尘脱俗。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女红,针下的人物景象栩栩如生,令人惊奇。更加绝妙的是,她才学五车,通晓诗书又明达事理。比很多为博取功名而饱读圣贤书的男儿强上百倍。
      战国时候,《庄子》里有曰:惠施有方,其书五车。而彼时的长安广为流传的一句便是:江南桃幸,堪比惠施。
      世人集万千宠爱于她一身,许多富贵公子与才子佳人为了与她一见,挥金如土又或者为她题诗作画。久而久之,在他人众星捧月的爱慕下,她渐渐地厌倦了所有的男人,也不再对他们曲意逢迎。只是一味地冷漠,并且骄纵起来。可是世间男子多是这样,触手可及的便是不好的、廉价的,而越是难缠、越是刁钻、越是得不到的便愈加地纵容她,欣赏她。所以她的名声大噪,一时红遍整个江南两岸。
      过了几年,隋炀帝率家眷与朝廷要员乘龙舟同游大运河。那日,长安城陷入一片空前欢腾与混乱的景象,几乎所有的老百姓为一睹帝王将相的风采都去运河两旁围观。青楼女子自然也不例外。老鸨与众姐妹一早就梳洗好争相坐车去了河岸。而她,素来不喜凑热闹,整日整夜对着一群谄媚做戏的男男女女已是足够的疲惫,好不容易落了单,清闲一回,心里当然欢喜。便盘算着去城北的郊外看那一树树的桃花。
      她不失任何脂粉,卸下一身的绫罗绸缎与金玉首饰,只穿上一袭简单的青丝罗裙,便出了大门。
      哪知今日车夫都去观望盛世,一路上都未见车马。整个街道陷入令人绝望的冷清中。好不容易有几辆车马经过,却又早有预定的主儿,哪里又轮得到她?她便慢慢地徒步往郊外走,过了两三时辰后,还是不见有车辆。她又急又气,真是恨自己先前没有料想到有如此状况。现在越往北走就越荒,定是没有人烟,更甭提马车了。倘若要半途折回,又得走两三个时辰,她平日里连走半里路都被人抬着,怎么受的了如此折腾?
      正泄气呢,便看见一匹棕色骏马托着辆豪华马车绝尘而来。她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双臂撑开拦在前方。车夫惊慌地扯住缰绳,没好气地说,你不要命了啊?
      她不理睬,走上前去,扶住木架就要往车上跳。那老头急了,就挥舞着马鞭赶她。姑娘,我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如此胡闹?真是乡野丫头不识礼教。
      她气结。也不顾及颜面,操着大嗓门喊,你这乡野老匹夫,本小姐肯上你的马车定是你祖上积了阴德了。你还真是不识抬举。
      那老头正要发怒,车里便窜出一个俊朗的声音来,吴管家,你倒是先问问她要去何处,若是顺道的,捎带她一程又有何妨?
      去北郊的桃花林。
      之后,她便得到了应允。她喜滋滋地掀开车帘,心里还正盘算着,等会儿如何使劲浑身解数让他们再送她回长安。就在之后的那一瞬,她看见他,一袭的白衣胜雪。眼眸潮湿明亮。眉毛浓密漆黑。他并不看她,只是握着本《诗经》,正读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的脸突然一片绯红。似如桃花开过。
      桃花亭内。她倚在栏杆上看着那花瓣萧萧地落下来,随风飞的漫天。似是有千万只粉色的蝴蝶挥动着翅膀在起舞。如梦如幻。她忍不住扑倒树丛中,展开青丝罗裙,来来回回地游走,随着它们一起旋转,落定。好不开心。
      远远地,她躲在桃树背后看他。只见他安然地坐在亭子里,捧着书卷细细地读。神情专注。他的面颊被桃花映出淡淡的粉色来。那一瞬间,她突然莫名地感动了。如痴如醉地沉浸在如此温馨的画面中不能自拔。是的,她从来未见过出落得这样干净的并且见了她没有欲念的男人。也许就是在那一刻,她冰凉的心开始融化。她决定爱他,义无反顾地纵情与热烈。
      在以后很多个日子里,她都会回忆起这样一个美好场景。那是他们的开始。他站在一树桃花下问,今日城内是百年不遇的繁荣景象,你如何不去凑凑热闹呢?她用手指轻轻地拨去他睫毛上的桃花,反问道,那么你呢?他们突然就相视一笑。两个人的脸颊上都是大片大片的绯红。与那桃花交相辉映。
      此后,长安城便有了一段江南名妓桃辛与苏州才子舞泽相知相恋的佳话。她为了他赎身,一改顽劣的秉性,甘愿与他做对平凡夫妻。而他,亦为了她,全然不顾家人反对,誓死都要守护在她身边。
      他们以为会彼此携手直至终老。哪里知道宿命多舛,静南王偏偏就看中了她,她誓死不从。于是,那静南王另辟蹊径,威胁她要给那舞家安上叛乱忤逆的大罪。她不能眼眼睁睁地看着那名噪一时的豪门大户被灭九族,于是,她只好应了那静南王。
      无知的世人便传诵,桃幸终是因一己之私欲,抛弃了那舞家少爷。所谓的爱情不过是那青楼女子玩弄男客与鼓掌间的小巧把戏。
      这又何妨呢?她不在乎别人如何的误解。别人终究只是别人。而自己的心只需自己体味。
      然而当她听闻他为了她,看破红尘,去了天竺寺修行的时候,她的泪顷刻婆娑一地。只是一夜间,她头发全白。那静南王渐渐地失去耐性,不再宠她。她也安下心来刺绣,独创出流苏绣与墨绣,把曾经弥漫于心的感情一点一滴地描绘出来。弥留之际,她托人把一方锦帕交予他。上面正是绣了当日他在桃花亭的情形。她命那帕子为“三生有幸”,因为她想要三生三世都遇见他,就算这一世,她辜负了他。那么还有下一世,再一世,她定可以回报他。与他在一起,白头偕老,长乐未央。
      第二世,她不再是桃幸,却是纵情于山水和游戏于青楼酒家的侠客许辄;而他,亦不再是舞泽,摇身一变成为绝代风华的大家闺秀苏晓晓。
      他信守约定,为了她,三生三世都不肯在奈何桥上喝那碗孟婆汤。而她,却没了前尘记忆,不记得他为何许人也。
      于是唐朝前期,长安城便发生了两件轰动一时的大事。一件是许家大少许辄在新婚之夜也就是中秋节的前一晚休了苏家小姐,娶了青楼女紫陌。第二件便是,苏家小姐苏晓晓,在许辄与紫陌同游古城墙的那日径直从古楼上坠落下来。那小姐顷刻间血流一地,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许家大少爷,唇边却有一丝微笑。那日她身上是一袭青丝罗裙,手里还握着一方锦帕。
      第三世,她仍是不记得他。对于他,也无力像前世一样飞蛾扑火般地爱她。因为这一世,桃幸是骄奢淫逸的李家少爷。而舞泽,和他一样都是男儿身。他再次为了她,削发为僧,一袭布衣在身,整日握着念珠开化自己也开化他人。于是,他成了德高望重的源泽大师。再于是,李家少爷在源泽大师的循循善诱下,一改陋习,成了人人称颂的李官人。之后,李官人在旁人的牵引下,娶了青楼名妓紫嫣。那女子,是唐朝前期的紫陌,亦是隋朝年间的静南王。
      所有的细节,李源善用了很多年才彻底地想清楚。因为他当初,并没有看到那封源泽大师留下的信件。或者说,看到的时候已经太晚。紫嫣死后的第二日,下人便从她的遗物里找到了那封信件。然而因为存放太久,屋内又潮湿,上面的字迹早已一片花糊。看不清任何的痕迹。
      十一
      公子,夫人还尸骨未寒,你真的要同我去杭州游玩?管家不可思议地问。
      嗯。雪牧已经逐渐成人,由他为娘亲亲自主持葬礼,紫嫣在天之灵也会安息。再加之,族上还有那么多长老,他们一定会尽心帮助雪牧。李源善淡淡地说,这次我去天竺寺一行,定能把所有的前尘往事一并解决。到时候,所有的人才会安下心来。
      公子,你说什么?
      李源善惨淡地一笑,并不作答。心想着,紫嫣就算死也要阻拦他去天竺寺,必然是有她的原因。这一切定与水桃有莫大的关联。舞泽已经为桃幸驻足了三世,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辜负他。就算所有人阻拦,现在的他都要冲破一切。
      一路上,李源善除了命马夫快马加鞭赶路外,并未说一句其他的话。
      那管家怕李源善太过消沉,就不断地开导他,讲一些逸闻趣事给他听。他听了并未感到好笑,只觉得极为疲倦。便掏出那方锦帕,细细地揣摩。想着这是他三世以前,一针针绣了送给舞泽的信物,心里又喜又悲。一时间,手指肚上又出现了犀利的刺痛感。犹如针尖穿过。
      那管家眼尖,一眼便瞅到了“三生有幸”这几个字,便纳闷地问,这三生石我倒是见过,就是不知道这“三生有幸”是什么意思?
      三生石?你在哪里见过?李源善立即来了精神,追问道。
      就在天竺寺的后院的水井边。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李源善心里一闪而过。当年苏晓晓从古楼上一跃而下的那一日便是中秋佳节,而她丢失之日也是此日,再者,舞泽当年出家就是在天竺寺。如今,水桃会不会与他相约在同一时刻在三生石边相见呢?
      事实果真是如此。
      那夜,月明星稀,清风拂面。天竺寺里人声鼎沸,直至半夜,庙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李源善躲在竹林里,屏气凝神地等待她的出现。直至他昏昏睡去。
      快要凌晨的时候,李源善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吵醒。那声音清脆,空灵,不像是来自于尘世,倒像是来自于仙界。
      远远地他看见一牧童女坐在牛背上缓缓而来,手里还扬着小小的皮鞭。当她离他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她,虽还是一张娃娃脸,却也能看出极清丽妩媚的轮廓来。她的眼眸乌黑而潮湿,像是顷刻就能喷出水花来。面颊亦如婴儿时代的一样,是粉粉嫩嫩的白。
      他突然看见她眼角朱红色的泪痣,小小的,让人怜惜。蓦然间,他联想起苏晓晓眼角下同样的泪痣。她曾经为了他留了太多的眼泪,背负了太多的苦楚。然而他辜负了她。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那个坐在三生石上的可人儿,一瞬间,便没了现身的勇气。是的,桃幸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她不该让舞泽等她三世,然后又生生世世地辜负他。对于现在的他,亦是应该放开水桃。正如王夫人当年所说,不要再与她产生任何瓜葛。让她在不被人他打搅的环境下,一路顺遂地走下去。
      凌晨时分的第一束微光散落下来,大地阳光普照,天地万物顿时有了生气。牧童女的笛声逐渐消散在空气中,徒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一个点。然后再消失的毫无踪迹。
      十二
      李施主,准备好了吗?智让拿着剃头刀子,含笑问他。
      嗯。你开始吧。
      一束束地乌黑的发丝应声落地。他的心满胀的混乱情绪慢慢地开始理清。
      见着她了吗?智让似是不经意地问。
      你是说水桃?
      当然。那李施主,不对,应该是师弟,以为我是说谁?是三世以前的舞泽舞施主,还是两世前的苏晓晓苏施主?
      原来,你是一直是知道的。那又何苦瞒我这么多年。
      出家人,四大皆空。不知为不知,知亦为不知。何况,很多事,师弟不亲自走一遭又何苦体会得了个中酸甜呢?再加之,解铃还须系铃人,除了你还有谁能化解师父多年的心结呢?
      李源善含笑,多谢师兄教诲。
      李源善哪里知道,百年过后,宋朝的大文人苏东坡根据李源善与源泽大师的情谊撰写了一个关于“三生有幸”的故事。
      苏东坡当然不知道他俩纠葛不清的宿命原因,只当他俩是情谊深厚的挚友。
      因为他们的真是史事已沦为过往,无法考证。所以苏学士只能凭借想象,按照自己心中的幻想舞文弄墨一番。
      对于那日在天竺寺的情景,苏学士写道:那牧童见了在三生石旁的李源善,并不走近,只是远远地在牛背上吟唱“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其大意是指:我是过了三世的昔人的魂魄,赏月吟风的往事早已过去;惭愧让跑你这么远来探访我,我的身体虽变了心性却长在。
      纵使这种说法添加了虚妄的成分,却还是被世人传诵。
      如今,知道这个故事,并得到要领的,世间只剩两个了吧。一个是我,另一个,那便是你了。

      顾海谜,2010年11月23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生有幸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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