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生有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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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
一
源善先生，您来迟了一步。师傅已经······圆寂了。
迟了？迟了？李源善兀自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异常的空洞。顿了几秒，他突然抓紧智让的胳膊无力地说，是真的？
死者已矣，请施主节哀顺变。智让递给他一方锦帕，这是临终前师父让我交给您的。师父生前极为珍视，我常常看见师父拿着它细细地揣摸，也不知其用意何在。望您能妥善保管。
李源善接过帕子，长叹一声，不觉红了眼眶。
请施主走好。智让看着李源善遥遥晃晃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四散的雾气中，轻声叹道，百年心结终不灭，缘起缘落为哪般？
二
相公，你也不要太过悲痛。源泽大师素来与你亲厚，想必他也不愿看你如此为他伤神。何况源泽大师是得道高僧，此番必定是修成正果，有缘升天。你应替他高兴才是。
紫嫣，劳烦你一片苦心为我解忧。我一直视源泽为兄父，若此次他得道升天，我虽不舍，也定为其庆贺一番。可······世事怎能如人愿？
怎么了相公？难道源泽大师······
罢了，罢了，不提它了。李源善摆了摆手，随即又从袖筒里取出那块锦帕在烛火前面端详。也许是存放太久的缘故，白色的帕子已经泛黄，质地也变得生硬僵脆，轻轻一扯就会断裂似的。于是他小心翼翼的将其打开，帕子上绣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书生坐在一个亭子里看书，亭外是大片大片灿烂的桃花。虽然年代已很久远，但不难看出绣此锦帕的人一定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子，因为只有一双温柔的手才能绣出如此温馨唯美的画面来。书生的装束不像是唐朝的，却像是前朝的。因为风的缘故，他的发带是飞扬的，这倒也多出些飘逸的感觉。而他的面颊和那亭外的桃花一样，是微微的绯红。满含着一种奇妙的情愫，让人难以捉摸。再细看才发现那亭子上有一题名曰：桃花亭。
相公，在看什么看得如此出神？紫嫣笑笑，便从他手中取过帕子。
哟！是哪个相好的送给你的？女红能做得这么出彩的，也真是世间难得啊。紫嫣分明是在夸赞，可是夹杂着几分醋意后，声调怪怪的倒显得煞是可爱。只是这帕子也太陈旧了些。至少也存了几十年·······咦？帕角下面的题字“三生有幸”，是什么意思？
你别乱猜测，这是源泽大师珍爱的东西，他圆寂前交于我保管。我虽未能明白其用心何在，但也定当好生保管，它日做个念想。
也许是源泽大师生前有一段未了情愿，是他此生一大遗憾。所以他现在把当日的信物托付给你，望你帮他寻得当日送其锦帕之人，了却此生心愿。也未可知呢？
源泽大师对我恩重如山，如再生父母。若当真如此的话，我毕当竭尽全力，不负其所托。只是不知当从何入手。
你看你，我也是信口说说，你就当真了。我看你就算老了都改不了小孩子的秉性。紫嫣用帕子掩着口偷笑。
三
是夜，月半星稀。一阵冷风穿堂而过。
“咯吱”，朱红色的雕花木窗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开来。
李源善惊醒过来，顿时困意全无。皎洁的月光透过那扇半开着的窗户倾洒进卧室来，圆桌上，方凳上，地板上像是坐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发出淡淡的光晕来，给人清冷却又美好的感觉。
紫嫣还在他身边熟睡，他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在一片轻柔的月光里，他偏过头去看她的面颊。丝丝缕缕的刘海慵懒地垂坠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水墨色一样的眉毛，像是漂泊在海面上的远帆，只露出极轻极浅的痕迹。睫毛是长而翘的。眼眸紧闭。鼻尖上有微小得近乎透明的柔毛。薄薄的唇瓣泛出淡淡的红润来，隐隐约约地展现出一种毫不张扬的美。肌肤温暖而潮湿。
他忍不住用手去轻抚她的脸。
“咯吱咯吱咯吱······”一扇木窗随风摆动着，在静夜里演奏出一曲清丽的歌谣来。他怕这嘶哑的声响吵醒了枕边熟睡的人儿，便披了件长衫走到下床来。关窗时，他回过头来看紫嫣，目光游离的那一刹那，有意无意的，他看见了搁置在镶着玉石圆桌上的锦帕。于是，他停掉了那个正在保持进行时态的动作，轻声走到桌前，趁着朦胧的月色，细细地端详那块锦帕。
三生有幸。棱棱角角的四个字。他捧着它在手心里反复地揣摩了许久，神思恍惚。指尖莫名地有些刺痛，就像是用做女红尖细的针头一针一针的穿过，苍凉而尖锐的。顷刻让人血肉模糊。
源善施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谁？他猛地清醒过来，手指上的痛楚便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回过头，他看见有位年轻的男子握着一串念珠，站在窗前。一袭白衣胜雪。不知怎的李源善突然就湿了眼眶。心里是空落落的疼痛。
你是，源泽大师吗？李源善怅然若失地看着那男子，像是梦呓一般地问。
风“嗖嗖”地刮进来，一股强大的气流吹起那男子飞扬的发丝，衣带也连同着一起翩翩起舞。他的眉宇中透露出一种难以忽视的强大力量。像是能将人的心摧垮。他怔怔地看着李源善许久，突然就淡淡地笑了，有些感怀地问，可还记得当日我与你同游峨眉山，在山脚的溪边遇见一位大腹便便的妇人？
李源善点点头。心中却有很多的疑团未解。眼前这个俊秀的男子与源泽大师相貌差异甚大。他刚刚只是因为神思太过恍惚才会无端地发问他，哪里曾想过那男子就默认了呢？
那男子明知他的疑惑，却也不解释，只是继续道，那日，我本想由陆路取道长安斜谷入川，而你却主张走水路从湖北沿江而上。我只好依从你，便没能避开他。彼时，那妇人已怀孕三年，等着我下世投胎成为她的孩子。他突然长叹一声，如今，我既已死，现在就要去投胎做她的子嗣。你若是想要见我，就去长安巷口王家，若是那婴儿冲着你笑，那便是我了。
李源善悲喜交加，喃喃地道，你是源泽大师，真是源泽大师。便于冲上前去与他攀谈，就在那一瞬间，源泽便从窗口飞了出去。白色的长衫忽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源泽！源泽！他急急地大吼。
怎么了？紫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揉揉惺忪的眼问。
他一愣，耸耸肩笑说，天亮了呢。之后就轻手轻脚的关了窗。
莫不是见到了源泽大师？他可有交代你什么嘱托？紫嫣饶有兴致地追问，神色无端地紧张。
他轻轻地刮一下她的鼻子，现在不早了，睡吧。之后，我再讲给你听。
紫嫣依偎在他的肩膀上撒娇，说嘛，人家想知道。
李源善便把刚刚的经过细细地说了一遍。紫嫣未然叹道，过真有此事的话，我倒想同你一起去拜访那家人。
四
听说那王家是长安街的名望贵族，李源善也就不敢怠慢。便早早地安顿好车马，带上许多贵重礼品与紫嫣一同登门拜访。马不停蹄地奔波三日后，才到达王府。
王氏夫妇实乃好客之人，听明他们的来意后，就差遣奶妈把那孩子报给李源善看。
那女婴一见他果真就微微一笑。她眼睛里流露出水润的光泽来，像是一片暗蓝色的湖泊。大家见到这一幕都有些微微地吃惊。
李源善极为小心地捧着那女婴，心中立即生出许多感伤与欢喜来。无不感喟地道，一物衰则一物兴，世事变化万千，真是让人纳罕。说完，就湿了眼眶。
紫嫣迈着细碎的步伐，迎上前来笑，你看这孩子，两腮白皙滑腻，眉眼分明，唇瓣朱红。长大了定是世间难得的标志人物。何况又出生富贵，今后必然被众人含着捧着，视若明珠。源泽大师有这样的好去处，你又何必再为其伤神呢？
王夫人笑意盈盈，承蒙老天博爱，我怀孕三年终得一女。于此，我深知作为母亲的苦楚，所以它日我必会对她宠爱有加，尽我所能让她幸福、安康。说罢，她转过身，看着李源善长叹一声，神色顿时黯淡下来。我一向敬畏神明，对于投胎转世之说也自是相信。我知道源泽大师生前与你有一段不解之缘，但如今，他人已去，你们之前的纠葛与情愫也应该画上句号。并且，我不希望你因为源泽大师的关系，再与我的孩子产生任何瓜葛。我只盼望她能在没人打搅的情况下，一路顺遂地走下去。
李源善怔怔地看着那孩子，不答话。心里是翻江倒海的疼痛。真的就可以了无牵挂了吗？还可以吗？
紫嫣倒是很体贴地把孩子接过来，递给奶娘。然后瞅着他，淡淡地笑。眉里眼里都是宽慰。
王公子见李源善是个重情义的人，也觉得自己夫人刚刚的一席话也是在有些重。就走过去拍拍李源善的肩膀，大笑说，我王家实乃京城大户，从祖上算起已繁荣三代。今后小女的生活定当是衣食无忧。等她懂事后，我们夫妇也会竭尽所能，让她读诗书，明事理。所以李兄无须对她太过惦念。他直视着李源善的眼睛，她会过得很好的。然后他又问，你不也希望这样吗？
既如此，李源善已知王氏夫妇的心意。便双手作揖，躬下身子说，没有事先预约就登门拜访在下深感抱歉。现今，既然已见到故人，且得知她在两位的庇佑下会一切安好。那我也算不枉此行，一颗心在此终于落定。我会如你们所愿，不会再打扰令小姐。那么，告辞！
于是，李源善便携着紫嫣往大殿外面走。
王公子一个箭步追上来，李兄，且慢！我还有一事相求。
嗯？他与紫嫣齐齐转过身。王兄请说，在下定当竭力相助。李源善眼神诚恳。
小女诞下三日，至今未有姓名，望王兄赐名。它日回忆起，这也算是对你和源泽大师不朽情谊的悼念。
李源善感激涕零，紧握住王公子的手，嘴唇微微颤抖却是长久地说不出话来。所谓的欲语泪凝噎也不过如此了吧。
紫嫣推推李源善的胳膊，冲着王氏夫妇浅浅地笑，只要是关于源泽大师的事情，他啊，必定是心心念念。而且，在人前豪也不忌讳，常常神经紧张以至于言语和动作失态。望您们多多体谅。
哪里，哪里。李兄对源泽大师有如此情谊，也实在感人。虽未得见大师一面，但从李兄神色里已了解他几分。那定是一位普度众生的得道高僧。
李源善点点头。颇为欣慰地说，初见这女孩儿，就为之一振。她的眼眸清亮如水，像是一潭湖泊。水乃万物之源，温婉灵动之处，就像是出尘的女子。而她的面颊粉白，尤其是那抹笑容，让人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所以在下想，不如就取“水桃”这两个字。他把头偏向王氏夫妇，问，你们看是否使得？
俩人几乎是同时回答，使得，使得。这还真是一个极好的名字了。
于是四个人都笑逐颜开。
之后，王氏夫妇一尽地主之谊。李源善与紫嫣吃罢晚饭后，也不再做逗留，匆匆地离开。
五
在回客栈的马车上，紫嫣捏捏李源善的手指，微笑，相公，方才吃过饭后你与王公子在后堂都说了些什么？
王家原是苏州的刺绣大户，辗转三世后举家迁于长安，但现在门户下仍有红绣女工数以百计。我想那王兄必定精通刺绣历来的史事，所以就把源泽大师的锦帕拿给他看，忘得到一些眉目。于是，李源善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出那方帕子，送到紫嫣的手边。
哦。紫嫣含笑点头，然而却不接。只是用手拨开车窗的链子，把头撇向一边，看外面的风景。
紫嫣······李源善欲言又止。怔怔地看了她许久，才迟疑地道，王兄说这帕子上的图案已有近百年的历史，然色泽仍然明艳，线条细腻匀畅。甚至连人物的神态举止都能看得相当明了。那书生发带飞扬之处，自成一种风流态度，让人在不经意间有清风拂面的感觉。而那些桃花瓣子，飘飘摇摇地下落，婆娑一地。妩媚清丽，有一种摇曳的美态。这分明就是失传已久的流苏绣。再加之，帕子上的题字，乌黑亮泽，那定不是黑丝线而是真人的发丝。也就是近年来才流行的墨绣。
墨绣？紫嫣定定神看着李源善，然后呢？
其实墨绣在隋朝时早有流传，是在······青楼女子间。她们绣一些女儿家的玩物，用于闺房之乐。你知道吗？李源善突然注视着紫嫣，一字一顿地说，发明流苏绣的就是隋朝的名妓红拂·····所以，能把这两种刺绣技法结合起来的人，定是隋朝的青楼女子，并且与红拂有莫大的渊源。
紫嫣扬起眉看着李源善，问，可还记得当日我从青楼名妓里脱身出来下嫁于你时，你对我的承诺？
当然。永不提及你在烟花巷里的过往。可是······李源善顿了一下，紧握住紫嫣的手，说，你奶奶和红拂曾是金兰姐妹。想必你对流苏绣也略知一二，若是这样，咱们就可以顺着这条路子寻出这刺绣的女子。源泽大师方可······
世间懂得流苏绣的又何止一两个？紫嫣打断李源善的话，情绪略微激动地说，单凭这幅刺绣就想寻得她的话，你想得也未免太过简单。何况，你所谓的奶奶，自从她将我卖到青楼后，我就早已忘记她为何许人也。你现在又何必提起？
若是我可以解开源泽大师百年的心结，它日，他若再修行，定可以得道升天。所以事关重要，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重要，那么我呢若是你让我在给你细细地讲说那青楼里女子间的痴缠纠葛，抱歉，我做不到。何况，对于你所说的红拂还有什么流苏绣我一概不知。
紫嫣······你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
我哪有？自从成为李夫人，我就一改骄纵的本性，规行矩步地做你的贤良妻子，一心一意地为你分忧解难。但是这一次，恕我无能为力。
李源善悲悯地看了紫嫣一眼，便不再追问下去。他明白，她自小被至亲的人卖到烟花巷，在老鸨的鞭子与斥骂下小心翼翼做人。其后又饱受顾客的凌辱。几乎倾尽了所有，才成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江南名妓。虽如是，也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一世都脱不了卖身求得荣华富贵的恶名。现在她终于跻身出来，做一个平凡的妇人，往日的种种悲惨经历自是化为云烟。她不愿再回想起也是必然。
公子，夫人，已经到了。请下车。赶车的小厮拉开帘子，一脸殷勤的笑容。
哦。李源善轻轻地应了一声，这才把那方锦帕收回贴身的衣襟里。紫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就从车上下来往大门那边走去。李源善走在她后面，细细地想，当日她初见那帕子，也只是夸赞那刺绣很出彩，并无有惊讶或是诧异的神色。想必是真的不懂得什么流苏绣。而且她十岁后就再无与亲人有何交际，至于红拂可能只是年少懵懂的时候听过，却并无记忆。
于是，李源善便又为刚刚的举措触犯到紫嫣而悔恨起来。
六
李源善再见到智让已是三年之后的事情。那时，紫嫣已经怀孕九月，即将临盆。他亲自带领一队仆人丫鬟在苏州城里买一些产妇与初生婴儿的用品。在城北巷内，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喊，李施主，且慢！
原来是智让小师父，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吧？李源善转过身，一脸笑意，又问，今日你从寺庙里下来，是为何事？
小僧近来一切安好。今日来城里游走一番，只是为了增长见闻。
噢。李源善轻叹，又看见智让手里的空着的瓦钵，便问，还没化到斋饭吧？你这饿着肚子，哪里还有体力云游四海学得世间真理的？于是，他就嘱咐属下买些馒头来包好递于智让。
智让道谢后，说，现在得见李施主面色红润，气定神闲。想是早已从师父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如若师父泉下有知也十分欣慰。小僧在此也得以安心。说完，便挥挥衣袖欲走。
李源善顿时有些神思恍惚，抓住智让的肩膀，说，当日源泽大师走得急切，在他临终前我也未能在他身边守候。可是，除了那块锦帕，他真的就未曾再留下遗物或者言语交托给我吗？
智让先是一愣，接着又笑，想必是李施主在愚弄小僧吧？两年前我把那锦帕递于施主后，过了几日便在师父的禅房里找到他留给你的书信，然后我就托人下山交给你了啊。
啊？李源善一惊，顿时清醒了大半，可是我未曾收到啊？当日你是托谁交到谁的手中的？
你将小僧弄糊涂了。回报的人来讲他把那封书信亲自交予你夫人的，施主怎么可能会没有收到呢？想必是时隔太久，李施主忘却了吧。
紫嫣？李源善有点犯懵，然后笑，对对，在下真是忘记了。
回到府邸，李源善沉闷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紫嫣，终不知从何问起。若是她真的收了信件，把它烧毁或者私藏不愿让他看，也定是为了他好。不想他与源泽大师有什么纠葛，再沉湎于悲痛中。若要是智让所托非人，在途中把信件丢失，他再责问她，对她质疑，她也必是有苦难说。这不就影响了夫妻之间的和睦？再者，紫嫣即将生产，若是动了胎气，伤害到母子的平安。那岂不更让他痛心疾首？于是，他独自纠结了有半日。
紫嫣终是察觉出了他的异样，气若游丝地问，相公，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李源善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湿气朦朦。过了许久才说，没有，是夫人多想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生有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