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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生机 ...

  •   那样由慢至快的力道是如此的折磨着银鸽,当她决心用力的时候,积攒在林招娣喉间的血块一下子喷涌而出。随即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那声音如此强劲,带着求生的欲望,带着不舍的意愿。

      这一口鲜血,让银鸽马上清醒了,刚刚的绝望不复存在,突然涌出的希望像是她喉间粗重的呼吸声,虽然沉重但却如此鲜活。毕竟,活着就有希望。

      她将蒙面的黑色布巾拿下来,沾了清水,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擦拭着林招娣惨不忍睹的脸上的污渍。那样巴掌大的小脸几乎全是累累伤痕,她抖的几乎无法下手。那样严重的伤势,就是稍微碰触一下也会痛彻心扉吧。

      越是谨慎小心越是不经意会碰到那些外翻的血肉。银鸽中间几度崩溃,眼泪不由自主的掉落下来,一滴滚烫的清泪就这样落在林招娣的脸上。

      刺痛和不可名状的灼热感让她从黑暗中渐渐清醒,破晓的晨光熹微且美好。脱离了普音寺惊悸的夜色,脱离了萧笙月的仇恨之刀,她有些困倦有些脱力,更多的是想笑。

      她很想笑,用了很大力气睁开眼就看见满脸泪水与愧疚之色的银鸽。她很欣慰,这个时候还能看见这个乖巧的小丫鬟,在这么冷的清晨,两人还能相依相偎。

      她裂开嘴角,带来的不是愉悦的氛围,而是一波强过一波的疼痛,她大体知道,现在的笑一定比哭还难看吧。满脸的疼痛,伴随着灼热和麻木,她清楚的意识到,也许真的是毁了。想笑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急得想皱眉想沮丧,可越是这样越是带来无穷无尽的痛楚。

      银鸽沙哑着嗓子,看着怀中的人说道,“林姑娘,你先别动。我知道你想说话,但是你先听我说。萧笙月把你毁了,这一切都是哥舒紫夜和皇帝的阴谋,他们想让王爷死。所以利用银鸽投毒。我也是逼不得已,自小就是大内训练的杀手。每月都是靠着毒药吊着性命,我除了效命皇族除了苟延残喘没有任何办法。可是……”

      她清楚的看到林招娣那双眼里的怜悯与恨意,但是那些都渐渐转化成宽恕,“可是我不应该欺骗你的。你对我是不一样的。我不该给王爷下毒,自从上次从王府逃出来我没日没夜的自责愧疚。就像是毒药一样腐蚀着我五脏六腑。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我终其一生都没办饶恕自己。要不是我下毒,你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林招娣恍惚的在银鸽的泪光中看见自己的容貌,那是人吗?仿佛是一道煮烂了的肉菜。她用尽全身气力,指向远处那潭明亮的湖水,银鸽明了她的意思,却不断的摇头,“不要看,永远不要看,好不好。”

      林招娣眼中充满了哀求,她不顾疼痛,执拗的指着那方潭水。银鸽知道这没办法隐瞒一辈子,于是将人轻轻抱到水边。扶起她的身子,向水面靠近。

      当她看清水面的一刹那,剧烈颤抖的身子和粗重的喘息声让银鸽赶紧将人移开。眼见着她已经气息微弱,眼白翻出,于是赶紧将仅存的内力送到她体内。半柱香过去了,那人才不再颤抖,安静的昏睡过去。

      银鸽知道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容貌无异于杀了她。但是她们总要面对,面对现在的自己,面对即将要来到的未来。无论是她,还是林招娣,命运让她们除了面对和坚强之外别无选择再无退路。

      为今之计一定要帮林招娣找到郎中,可是现在天色刚刚亮,估计巡城的兵士已经开始活动,现在出去等于光化日之下送死。她想来想去,将人留在空宅子里也不是办法。于是只能不时的将内力送到林招娣体内,帮助她维持一口内息。再用潭水浸润着二人的口舌,不至于空腹而死。

      银鸽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体力的边缘,这样拖一天就短一天,等到内毒发作,林招娣和她不但到不了北疆,还会死在路上。为了强撑下去,她将林招娣安放在废宅子的主屋的床上,自己则盘腿运功调息,虽然每每都五内俱焚一般,但还是强自维持,一直到深夜。

      林招娣渐渐转醒,满心的悲苦无法言明,嗓子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脸上也无法动弹。只能默默流泪,夜又无声无息的来了,在她最孤寂最害怕的时候,不由自主就想起了王爷的脸。那么清冷那么坚强有那么顽固可爱,有时候她想为什么诸多别扭的性格都能在她身上那么协调,她那张脸既美丽孤傲又英挺秀气,时怒时笑时时又看不出心绪。

      她的手修长白皙,掌心有薄薄的茧,手掌上的纹路繁杂纤细,一看就是心思缜密思虑过甚的人。所以她爱皱眉,爱发脾气,阴阳怪气的打小红豆,不声不响的在书房研究兵法,闲了爱去笙月海,还带着小黄。

      她们还一起为了喝粥吃素忌酒的事情打打闹闹,两人在臧兰山看见狸蟠,在树洞遇见黑底白花的小蛇,逛夜市吃能让人醉的糖果,还一起帐内春宵……

      虽然短短这些时日,二人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她们曾经誓言不离不弃,誓言生生世世,誓言永远信任对方,不管发生什么事……

      可是现在物是人非,自己幼稚的让她喝了毒酒,她忘了她,忘了过往的一切,忘了曾经的誓言,曾经的感情……纪安言也许不再是以前的建宁王了吧,但是她呢?

      如果现在还有力气,林招娣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投水自杀。现在这张脸别说是妄想她会想起过往,估计是看上一眼都会做噩梦吧。萧笙月虽然因爱生恨,痴恨成狂,但是她们二人的过往也不容许抹杀,都真真实实的存在过。那么鲜明,那么忧伤,她们也是一再的错过吧。

      泪水顺着坑洼的伤痕流淌,淌过之处全是无法言明的痛。

      “怎么又偷偷哭了?”银鸽满眼的疼惜,小心翼翼的用布擦拭,心疼的劝解着,“你放心吧,我拼出这条命也会救你的。我会找到最好的大夫让他还你原先的容貌。我会送你去北疆,去王爷那里。到了她身边,她一定能护你周全。”

      说到这里,银鸽感觉到林招娣眼中鲜明的混合着痛苦和哀伤的抗拒,那么让人心痛让人怜惜。她如何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任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不愿意让心爱的人看见。

      可是……“林招娣,我不是跟你说过韧靑草的故事吗?你还记得吗,我家的药铺在就被山贼洗劫一空了,我很小的时候,就在采了满框的韧靑草回家的时候。唯一的药铺被焚烧殆尽,后来我流落街头与狗抢食,又被其他乞丐……”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猛地吸气,憋了好久才将眼眶的泪水收进去,继续说,
      “直到大内杀手组织在乱坟岗埋人的时候,才看见我还有一口气在。知道为什么收我当杀手吗?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是那种跟韧靑草一样的人,只要有口气就一定要活着,不为别人,为自己活着。”她低头认真的看着林招娣痛苦的眼神,

      “你也一样,林招娣,你为自己活着,无论容貌变成什么样,你永远是你,别人无法取代的存在。这样的你永远在王爷心中,她从不曾忘记你,只是,你们现在走在夜色仓蟒的树林中,她可能一时间看不到你,但是你要好好活着回到她身边。只要你爱她,她总有一天会回应你的心。”

      林招娣从银鸽的眼中看到了生的希望如同暗夜中的火光,照亮了她阴霾绝望的心。她颤抖着嘴唇,奋力的止住眼泪,用尽力气点头。银鸽看着林招娣,绽放了这些日子来所没有的笑容,“若不爱,咫尺也是天涯。若相爱,天涯便是咫尺。”

      林招娣默默记住这句话,这句话成了支撑她活下去找到王爷的信念。

      银鸽将林招娣周身用破布盖住,抱起了她穿梭在夜色中。快要走到城门的时候,看见一个药铺,她越过墙头,将林招娣放在药铺内门的门栏上。随后用小刀挑了卧室的门闩,悄悄进去,不一会儿就见屋子里亮了灯。

      她轻身出来,将林招娣抱进了屋子,放在了外面的椅子上。

      内屋走出一个颤颤歪歪的老郎中,灯火熹微,他眯着眼哆哆嗦嗦的看不真。于是转头悄声说,“大侠,这灯火能不能近点,老朽看不清姑娘的伤势阿。”
      银鸽将火光移的略近,那老大夫看了半晌,处变不惊,道,“谁让你给她擦脸了?”

      问得银鸽一愣,只听他继续解释,“姑娘这是被药石之水灼伤了脸颈,现在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脸上的”说到这他伸手将林招娣的头抬起来,看了看说道“脸上的经脉都毁了,接不回来了。”

      银鸽焦急的问,“那您看这容貌还能复原吗?”

      老郎中摇摇头,叹息道,“任是花容月貌也回不来了。即便是恢复个七七八八,这面皮的功夫都做不足了。何况伤及喉嗓,估计现在也说不出话。”

      “什么是面皮功夫做不足?”
      “就是哭笑都不能了,只怕在美也是冷美人。”

      “如果要彻底治好,需要多长时间?”

      老郎中叹息道,“大侠还是另寻高人吧,这等伤势不是我等山野郎中能治疗的。我对姑娘的面容无能为力,需要非常之多的名贵药材,光是天白山的雪貂血,和莲龙参就是传说中的东西。更别提要换一张面皮的惊喜针法这些都不是老朽能办到的。为今之计也只能配一副治疗嗓子的方子,暂且吊着姑娘的性命。”

      一听老郎中说的神乎其神,银鸽尾随着他去药房抓药,问道,“您如果无法医治,那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治这个病?”

      老郎中将几幅药材抱进纸包,另煮了一副,“普天之下只有奇门的医者,或许可以一试。”

      “奇门?”
      奇门和遁世皆是出自鬼谷子门下,奇门以神乎其神的医药之术被人们称作可活死人肉白骨,遁世则专门培养不世出的暗杀精英。大内的杀手组织的功夫多是遁世所出。

      而如果奇门还有传人的话,那应该是清末山辛小楼了。传闻中他蜗居山林,不救人第二回,生死有命。于是不自觉的喃喃道,“或许清末山的人有办法。可是现在……”

      且不说清末山的神医辛小楼愿不愿意接,单说要是去清末山,骑马还要两天三夜。救了人自己也活不了多久,那时候要是被皇上发现,更是置林招娣于死地。

      “只能北上了。”她暗自叹气,只有将林招娣送到王爷身边,才是最安全的。王爷会亲自请辛小楼治疗林招娣也未可知。

      她拿了那几包药材用方布包起来,将刚煮好的汤药一口口的喂给林招娣。随即跟老郎中要了些许干粮一同带在身上。喝了药连夜就出了城门,辞别了老郎中,一路北行。

      林招娣喝了那副药,竟然能依依呀呀的开口了。脸上的伤口都结了痂,一时间倒也不是那么疼痛难耐了。彻夜赶路让银鸽满眼的血丝,她心有不忍,却又说不出整句的话来。

      两人强撑体力行走了一夜有一夜,看着马上要浑圆的月色,银鸽满心的不安,恨不能插上双翅飞到建宁王身边。好容易强自煎熬到白天,远远的看见一处破旧的山神庙,银鸽筋疲力尽的将林招娣放在地上。

      解下背后的包裹,刚刚将馒头拿出来掰开,便眼前一黑,一口鲜血便顺着嘴角流出来,五脏又开始翻滚热烫起来。林招娣那还顾得上掉在地上的馒头,只一个劲的抱着银鸽,看她紧咬牙根,于是将纤细的手腕强硬塞进她口中。银鸽痛的狠狠的咬着嘴边的东西。鲜红的腥热的血液流过嘴角舌尖直至喉中。她迷蒙的眼神渐渐清醒,看着林招娣血肉模糊的手腕,顿时热泪盈眶。

      这一阵疼算是忍了过去,可是之后的日子呢?她不知道还能陪她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人送到北疆,找到王爷。她只能勉强笑骂道,“真是个傻子,这么深的牙印不疼吗?”

      怎么不疼?可惜林招娣说不出。那么深的牙印,血都流出来了。但是她不想银鸽疼死,而且这种疼又怎么敌得过脸上的痛心中的痛。她依依呀呀的什么也说不出,看见银鸽满眼的泪水,也只能装作镇定的摇摇头,示意她别伤心。

      银鸽将馒头拾起,两人一人一半吃了起来。高高的日头晒得林招娣脸上的伤疤干裂疼痛。银鸽将她扶进了破庙。推开木门,才见有个草席高高隆起,还有个打呼噜的声音外分响亮,刚才怎么没听到。

      银鸽将林招娣放在角落,一个人悄悄走过去。还没近身,就见草席翻将起来,席子下面的人握着一把油纸伞就劈头盖脸的打下来。银鸽狞笑着一转身,一把揪住了那人的后颈。

      “好汉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老朽年岁已大,禁不住这么大手劲儿阿。哎呦,您……松手阿。太疼了。”那人一脸的山羊胡子,微黑的长脸满是褶皱,纤瘦的身材也抖得厉害。
      银鸽仔细看着人的脖颈,心理怀疑道,这人长相和声音都跟刚才的敏捷身手不相符。

      但是捏着他一个手腕,就知道是个没有内力的凡人。于是在老头子龇牙咧嘴的哭喊声中放开了对他的钳制。一把将他推到门口,许是力道猛了些,他一头撞在门槛上,晕了过去。

      林招娣窝在墙角,想笑脸又疼的厉害,于是一笑便疼的流泪。

      银鸽瞪了她一眼,将草堆整理妥当,又将她抱到上面,小心的盖上草席。怒道,“还笑,不疼吗?”

      随即看了一眼真的晕过去的老头子,才放心的说,“你安心睡一觉,我守着。等到了晚上咱们继续赶路。北边的天气不比京都,越往北越冷。你先睡,我搜搜那老家伙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好像有厚棉袄。不行他穿那身也行,好歹能抵挡风寒。”

      说着就去翻包裹。林招娣一觉醒来已经是暮色低垂。银鸽在屋子里生起了火堆。那老头子还在睡。林招娣坐起身,结果银鸽递给的馒头,于是边吃边指着老头子,示意给他东西吃。
      同是流落在外,北疆是荒蛮之地,银鸽怎能不知,但是……她扭头看了看那对被她翻出来的东西,防人之心不可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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