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葭陌

5、真容

　　一个月后，李御医宣布，姚小姐已然痊愈，三日后便可摘除面纱。
　　这个消息传遍了宫廷内外。旁人最后一次见姚家小姐的面容，已是她十岁时的事。当时
　　人们感叹，此女子长大后必是倾国倾城、举世无双。可世人还未见到她长大后的面容，她便病了。人们只看见一日日愈发亭亭玉立的谷家独女谷音，秋城第一美人的称号便落到了她的身上。如今，人们对姚青溪真容的期待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有人想看看秋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是否会易主，有人想证实姚青溪容貌尽毁的传言。各人心思不一，目标却是一致——面纱后的姚青溪。
　　这三日，无论是宫中的贵胄子弟，还是宫外的市井小民，都度日如年，如坐针毡。
　　“你说，我会让他们失望吗？”青溪坐在梳妆镜前，仍戴着面纱。
　　沐雨笑对：“凭小姐的容貌，就是让城主将整个秋城拱手相让，怕也是会的。”
　　“当真如此，我今日就不必呆在这里了。”青溪不以为然，转身道，“不过，这张脸对别人或许有用。”
　　落雁变成姚青溪呆在秋城，目的只有一个——让秋城，祸起萧墙。秋不输年逾六旬，比落黍离长了整整二十年。只要不动干戈，落黍离有耐心等到他油尽灯枯。但他身边的几个人却是秋城的顶梁之柱，首先是他的独子——大王子秋度简，其次是两位大将——莫遗恨与姚弘远，还有就是工于心计、老谋深算的文臣商道止。就算秋不输归老，有这几个人在，秋城仍是牢不可破。
　　三日后，姚青溪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姚弘远五年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
　　姚弘远四十开外，面色冷厉，左脸上留着一道刀疤。
　　青溪慢慢地揭开面纱。只见除了姚弘远神色微微一怔后便恢复如初，其他人的表情真可谓五光十色。李御医半抬的头以极不舒服的姿势定在脖子上。商家两兄弟双目圆睁，几乎跟张开的嘴巴一样大。谷音大惊之后便神色黯然，眉头紧锁。几个下人同沐雨一齐双手抱拳，紧捂胸口。
　　“还是戴着吧。”姚弘远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破了仿佛一年的沉寂。
　　青溪闻言，复将面纱戴上。众人方陆续回过神来，才发现姚弘远的背影已越来越远。
　　商泉此时大叫道：“溪儿莫不是妲己转世吧！”
　　“胡说！”商流道，“妲己迷惑纣王，是个祸国殃民的妖精。溪儿虽美得不似人间俗物，却无一丝妖魅之气，倒像是误入凡尘的仙子。”
　　谷音此时打开了紧锁的眉头，却仍带了那抹黯然，幽幽地说：“这秋城第一美人的名头非溪儿妹妹莫属了。过几日，恐怕全城的女子都要成了弃妇。”
　　溪儿读着谷音眼中的妒意，只微微笑着说：“姐姐说笑了。溪儿听闻姐姐多才多艺，尤其是姐姐的舞姿，堪称秋城一绝。溪儿卧病五年，琴棋书画样样废置了，顶多站在那儿跟幅画没什么区别，看多了自然就腻了，姐姐却是活色生香，似一处四时变幻、风光无限的景致。”
　　一席话说得谷音心情渐渐平复。这五年来，她生病，她勤习歌舞书画。相貌是天生的，她输人一筹也无可奈何，可才艺是后天的，她可不能连这个也被比下去。今日得到对手的肯定，谷音感到这些年的努力再一次得到了确认。
　　不料这时商泉突然开口：“溪儿若是想学艺，可以让哥哥教你。哥哥的琴艺可是全城公认的高。如今学舞晚了些，可学琴就不一样了。以你的天资，假以时日，我相信你的琴艺一定不会输于谷音的舞技！”
　　古音刚刚亮起来的脸色忽又暗了下去。
　　商流对这个心直口快、不懂察言观色的弟弟感到十分的无可奈何，唯有清了清嗓子，提议道：“不如我们出去玩吧。”
　　商泉一听这话，神色豁然一亮，拉起青溪的手就往外走，还边走边说：“溪儿，这些年我发现好多有趣的地方，总想着等你病好了我们四个一块儿去玩。我们可是好久没有一起出去了。来，快走。”
　　一只手却拦住了直直向外奔去的商泉。商泉侧首，不满道：“哥，你拦我做什么？”
　　商流抬了一下头，“你看后面。”
　　商泉回头，一惊，只见青溪一手捂着胸口，低着头不住地喘气。商泉忙松开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你看我，竟然忘了你身子刚好。——那，我们还去不去？”
　　“去。”青溪慢慢止住喘气，抬头笑了一笑。
　　看着阳光下青溪微微弯起的眼角，商泉心下恍惚了一瞬，即刻回神，道：“那我们走慢些。”
　　以照顾青溪为由，沐雨也跟了出来。五人皆换上了轻便的服装。
　　出门时已是巳时，一行人又走得慢，不一会儿便到了日中。五人就近拐进一间饭馆，坐在楼上的包间。
　　等菜时，商泉纳闷地说：“今日街上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午饭时间饭馆竟也无人。真是奇怪。”
　　商流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说泉二少爷，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些个老少爷们、三姑六婆全围在姚府外等见到溪儿真面目的人传消息。不然我们刚才为什么走侧门外的林荫小道，还换了便装。”
　　商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因为那条路凉快，穿便装轻快呢。”
　　“嘘！”谷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听，外面怎么突然这么吵？”
　　商流起身开了窗户一角，只见楼下黑压压地挤了一大群人。
　　“看来我们被发现了。”商流转身，无奈地说，“想必那些人将我们的行踪一并透露了出去——那个小二怕也功不可没。”
　　商泉听后，急得直跺脚。沐雨却突然走到谷音身边，蹲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只见谷音微微一笑，一下子夺过青溪脸上的面纱，戴在自己脸上，起身出门。
　　商泉看得云里雾里，商流却会心一笑，轻挥了下手，示意商泉静候片刻。
　　果然片刻后楼下的喧哗声便停止了。商泉轻推窗户，窗下一个人也没有。
　　商流走到商泉身侧，笑问：“这个高度，再背个女子，没问题吧？”
　　商泉一愣，继而回头看看青溪和沐雨，突然明白了什么，和商流分别背了她们二人，纵身跃下窗去。
　　原本只是二楼的高度，青溪身子又轻。可就在跳窗的那一瞬间，商泉突然想到青溪此刻没有戴面纱，脸颊轻靠在他的脖颈，面上一热，腹内一松，竟带着青溪侧身倒地。幸好他及时用双臂护住青溪。青溪半落在他臂弯间，才没有受伤。
　　这一落，青溪的头发便披向了一侧。商泉的目光落到她脖子右侧，脸色紧了紧，不动声色地扶起了她。青溪踉跄着起身，却甩不脱他紧握的手。
　　商泉紧盯着青溪的眼睛，举起握着的两只手，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青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无丝毫变化，疑惑不解地说：“我是青溪啊。”
　　商泉用另一只手抚上青溪的脖子，停在那块红色的疤上。“这是什么？胎记？青溪小时候可没有的。”
　　青溪一言不发，略敛了目光，里面竟泛起一丝泪花。
　　此时已经安稳落地，站在一旁的沐雨忙冲过来，带着哭腔道：“二少爷你快放开小姐。你误会了，小姐的疤是生病期间留下的。外面的传言没有错，当初小姐确是容貌尽毁，李御医后来医好了小姐的脸，但脖子上这块因为小姐每次痛苦万分之时狠命抓挠，留下了疤。小姐一直用头发挡着，不想让人知道。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李御医。”
　　商泉张了张嘴，手却在沐雨说话之时渐渐松开。
　　青溪终是忍住欲掉下来的泪，扭头道：“沐雨，我们走。”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商泉心里一阵苦涩。站在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商流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自顾自地走了。
　　回到姚府，却见谷音、商家兄弟已经在了。
　　一见青溪，谷音便眉飞色舞地说：“我今天做了好大的牺牲，在那么多男人面前跳舞，助你脱身。你说你该如何谢我？”
　　青溪挤了一个笑出来，说：“谷音姐姐今日之恩溪儿定当铭记，待溪儿细细思量后再来报答。今日累了，溪儿就不送了。”说完，未瞥一眼欲言又止的商泉，青溪便与沐雨回房了。
　　谷音满脸疑惑地望向商流。商流只摊了摊手，便转身走了。谷音没有再问，和商泉一前一后地跟着离开。
　　“沐雨，今天这出戏演得很好。”青溪戴上一条白色的面纱。
　　“不过小姐为什么要等他自己发现呢？”
　　“当一个人否定了自己的怀疑，从此他便会对自己所信的更加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