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水浒/全CP怪谈向]不夜歌》崩玉

6、山鬼（CP：平清）

　　最后的一点夕阳正从每一个枝头消失，董平远远看见山脚下现出一座酒店。且在这里歇歇脚吧。
　　柜头没有伙计，想来是到后头去忙活了。有一桌客人，俱是身穿官服脚踏官靴，桌边还放着佩刀。眼下这三名官差正在饮茶聊天。董平便兀自在门边坐下，望着夜幕下黑黢黢的山林。

　　“唉，紧赶慢赶，时候还是赶得不巧，这会儿怕是上不得山了，只有在这小店囫囵睡上一宿，待天亮再上山。”
　　“那怎么行！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不是这话，这山夜里过不得。”
　　“有何过不得？纵是有山贼草寇也休想在俺刀下走一遭！”
　　“若当真是贼寇也便算了，只是听说……”
　　那人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调，董平听不真切。
　　另一人却一惊：“什么？你说有鬼？”
　　“休要高声！附近庄户言之凿凿都说见过那鬼，连模样也是众口一词：白衣，散发，走起路来全无声响——”
　　“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里有鬼！若当真有鬼俺倒想见识见识！”
　　“不可莽撞！鬼神之事从来是宁可信其有。何况这山上草木广被，入夜便目不能视，即便遇不见山鬼，遇上盘陀子路走不出岂非白白损失？”
　　“那……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也好，那今晚俺们权且在这里过一夜吧。”
　　“哎，王大哥，这山鬼可吃人？”
　　“不曾听说，想是个好鬼，只因久居这山中耐不住寂寞才每每循着人声现形，倒不见他伤过甚么人。”
　　“那便好那便好……”
　　董平听罢，起身出了酒店，向山上走去。

　　山路崎岖难行，须得一路披荆斩棘方能前进，走了没有五里路董平已觉得疲累不堪，便在一块大石跟前坐下，预备少歇片刻再作计较。
　　正在这时，有人影翩然而至。抑或是“鬼影”？
　　那白影向着董平做了个模糊的动作，董平猜他大概是想施个礼，只是动作过于轻飘，连人都仿佛是透明的。
　　——慢着。那白衣当中有好大一圈褐色痕迹，在这晦暗的林子里，像一只哀伤的眼……

　　白影注意到他眼光，扯紧一点衣衫轻轻道：“这位壮士可也是要过山？小弟可否与哥哥结伴而行？”
　　董平咽喉紧张吞咽困难，半晌才佯装取笑道：“……可是怕撞见鬼？”
　　白影道：“哥哥说笑了，哪里来的鬼。”又道，“不敢动问壮士哥哥高姓大名？”
　　“在下姓董名平，河东上党郡人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姓张，你唤我作张生吧。”
　　张生？

　　董平仔细端详他。这张生面容清秀，虽然略显憔悴，模样倒是不差。以成年男子来看体格简直孱弱，若不是眉眼间一股英姿勃发，倒真有几分像个书生。
　　“张兄弟何以夜宿山林？莫非也是和在下一样急于赶路错过了宿头？”
　　那张生却不作答，忽道：“你可知这山中有鬼？”
　　董平含糊道：“来时偶然听人提及，想来是坊间谣传。”
　　他想问：你可怕鬼？话临出口又吞回去，问：“恕我直言，张兄弟莫非是遇上了剪径的强人夺了随身行李担子？怎的只身一人连个护身的家伙也没有？”
　　那张生却露出个不寻常神情：“强人何足惧哉？不是小弟夸下海口，若有贼人不巧遇上我，这满山石子俱是我的趁手兵器，管保他有来无回！”
　　董平慢慢道：“那又为何……”
　　张生语带迷茫：“不知怎的，总觉得忘了若干至为要紧的事，才寻上山来。”
　　董平“啊”一声。
　　原来他是忘了。

　　两人结伴同行，时而攀谈几句，夜路也不再恼人。
　　张生问：“还不知哥哥是做甚么营生？”
　　董平道：“不过寻常人家，砍柴种地，甚么也做些。”
　　“我看哥哥却不像。哥哥器宇不凡，似个将军更多些。”
　　董平心下一动，笑道：“让兄弟料中。我确曾是公门中人，也颇打过几场大仗，本想助朝廷讨逆大业事成就解甲归田，不料……”
　　张生连忙追问：“可是大战落败遭朝廷怪罪？”
　　董平苦笑：“胜是胜了，却是惨胜，百多兄弟十去其八，余下的人心也冷了，宁可不要朝廷封赏，像我这样做个自在游民。”
　　那张生听得怔了，半晌才道：“……真乃社稷之大不幸。”
　　他的样子越发的茫然，像是跌进一道洪流，记忆晦涩嘈杂不辨前因后果。
　　董平见他嘴唇发抖，便解了身上猩红大氅披在他肩头。
　　“更深露重，兄弟身子单薄，还请仔细照料自己。”
　　……

　　曙色四合。关隘上始有人声渐醒。
　　“在那里！快！！”
　　“张将军！张将军！醒一醒！”

　　张清被大力摇醒，一时间只觉双眼昏花，腹部亦是痛不可挡。
　　面前挤上三张焦虑面孔，三个人俱是身穿官服脚踏官靴，腰间悬着佩刀。
　　耳边嗡嗡作响。
　　“张将军！总算找到您了！“
　　“那日独松关一役听闻将军与董将军双双战死，卢先锋下令找寻你二人尸身入殓，找遍关隘也只寻得董将军一人。……”
　　“原来将军真的大难不死！公明哥哥泉下若有知——”
　　……
　　什么？说什么？
　　张清握不紧，搭在肩口的红袍跌宕下来，委了一地的红。

　　**
　　董平兀自在那河边坐着，没过多久就有船摇过来，船头有一盏风灯，灯光微弱，摇摇欲坠。不待船靠岸，执桨的黑衣人已经风风火火跳下来。
　　“就你一个？真麻烦，快走快走。”
　　董平连忙起身抱拳：“烦请兄台等上一等……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鬼差破口大骂：“救你的死人脑袋！你人都成半拉的了，还抢救个屁啊！”

　　董平闻之低头，才发现身躯已被齐齐斩剩半截。那失落了的前尘旧事，一霎时都扑面而来。这才想起原来独松关一役就已经身死，原是为了救那一个人……
　　想到那个人——他总算还活得好好的——董平忽然咧嘴一笑。
　　“走啦，兄弟。……走吧。”

　　祝武运昌隆。
　　祝万寿无疆。
　　望珍重！

　　-平清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