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记忆。 ...

  •   回忆总是从夏天开始。
      我的记忆像一个巨大而且凌乱的博物馆,装满了曾经自以为已经的东西。有时候在某一个合适的时刻一个特定的物件会触动它,这便成了我记忆闸门的导火索。仿佛生命的绚烂总要寻找一个热烈丰盛的出口才能绽放的淋漓尽致。而曾经平淡无奇的生活,也变成了绚烂多彩无端引发了许多莫名的情愫。但是这种情愫恰如彼岸的花朵妖娆,诱人却总是遥不可及。
      我总是反反复复地想起或者述说着现世中一些琐琐碎碎的记忆。欲要使这些珠玑串联起来成为一串华美珍珠项链。不被时光磨损。不被记忆偷走。不被岁月埋葬。仅此而已。

      就算在十二年后的今天,那片金灿灿的油菜地,以及我们偷采油菜花差点被抓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暮春初夏的时节,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那时天空明朗蔚蓝,万里无云,没有飞鸟的痕迹。高大强悍的树木用尽所有的力气生长,绽放,似乎要汲取世间所有可以利用的力量生长。浓郁硕大的树叶散发着生命的清香与热烈,蝉声聒噪,空气凝固。日子仿佛一去不复返。北方特有的类似沙尘暴一样的大风一刮就能席卷一切,吹得脸庞和眼睛生疼,露在外面的肌肤无一不被摧残的不成样子。风吹过田野,刚刚苏醒不久的深绿色麦苗像绿色的大海一样形成波浪,随着风的方向摇摆,仿佛脱离了埋在土里的根就能飞起来似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几声狗吠。那声音慵懒而安详,真实的让你感觉的自己像在世界的另一个入口,眺望这里的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六岁那年,我拿着毛笔在高高的桌子上面写字,练字的纸是用过的旧本子和旧报纸,墨汁浸在上面开出大朵大朵娇艳的花朵来。爷爷摇着蒲扇躺在吱吱呀呀的旧躺椅上一边打着瞌睡,一边监督我练习毛笔字。那时的字迹幼稚而简单,心里确是无比专注和雀跃。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那时候是怎样的外表或者情绪。我猜我大概穿着那一身紫色的短衣短裤——小时候我便是不爱穿裙子的姑娘,即便很喜欢那些漂亮的花裙子,可是自己穿上总也没有骄傲的公主的感觉,相反会有一种不自在的束缚感。脚上该是穿着那种粉色的塑胶的透明凉鞋。两条高高的麻花辫上扎着粉红色的挽成蝴蝶结的纱质飘带。小时候那种红色的,很薄的,半透明状得纱带是很流行的,蓄着长发的姑娘们扎头发时那是必备的时髦饰品。
      我还记得暑假假期里我住在爷爷奶奶那里,他们很宠我,买好吃的东西,买书给我。爷爷用一种很小块的木质麻将给我当积木玩。我仍旧记得他搭过一座很漂亮很精致的鸽子窝,分好几层,每一层都有小小的洞穴整齐排列,栩栩如生。最后不知道是被我还是被弟弟毁掉了,不过现在我想肯定是弟弟而不是我。从那以后任凭谁都没有再搭成过那样美好的,使人记忆深刻的建筑物。我的童年里有很多诸如此类的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的貌似是我臆想的传奇事迹。除了爷爷的鸽子窝,还有奶奶的手指。
      奶奶那时练一种气功,事先声明不是邪教,只是老年人一种养生方式。奶奶的中指的上节是弯的,可能是年轻时受过什么伤害。有一次午后我怀着一颗很虔诚的心用奶奶练的气功体系中的一种为奶奶活动手指,后来那根手指居然奇迹般的变直了!我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情,那种惊奇和成就感是一个年幼的孩子所不能承受的。我热得满头大汗,心里乐开了花。记忆就此中断,之后那根手指又莫名其妙的恢复原状,之后所有的虔诚之心和治疗都无济于事了。这又是一件貌似没有任何意义但是铭记于心的小事。

      “偷油菜花事件”大约是七八岁时发生的。那时已经开始上小学了,有了一些固定的玩伴。放学时大家会结伴回家,大家轮流着唱歌,我不会唱歌,只会唱大家都会唱的,在学校里老师教的儿歌,所以只能附和着她们美妙的歌声。不过我依旧很快乐,我记得回家路上的一草一木,那时的田野和绿色麦苗,那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和从来没有过的纯净湛蓝的天空。后来我们发现了一片开得正盛的油菜地,金黄得像太阳一样的颜色一下子就吸引了每个人的注意力——女孩子哪能抵得住美丽花朵的诱惑,何况是这样昌盛肆野的花田?况且我们那时才是七八岁的有小女童。大概每一帮的玩伴中间总是有一个类似“领导”的人带领大家玩吧,丁昕羽便是我们的“非官方”的老大。她是活泼要强的女孩子,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白净的皮肤,大约从小也是受宠的,因此显得自信积极,嘴巴也会说好听话,很热大人们的喜爱。她说要带领我们去“摘花”,我们可以再采些路边的野花来编成美丽的花环,然后可以上演一出古装剧,一拍即合。我们兴奋的下田摘花,根本顾不得主人发现了会不会打断我们的腿。可是大家谁会想那么多呢,或许也都是抱着惴惴不安的心态,可是最终抵制不了美丽的诱惑。可是最终还是被人发现了,主人追着我们跑,现在想想也不知道,他即便追上我们几个毛孩子又能怎么样呢?可是那会儿不一样啊,我都被吓死了,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坏事”,我只是想着快跑啊,快跑啊,若是被逮住送到家人面前,除了一顿狠批(说不定还会挨打)之外,说不定还要陪人家钱。我可是从来不闯祸的孩子啊。反正我是和大家跑散了,像逃难一样的拼命的跑,闭着眼睛蒙着头,根本不知道该逃向何方。
      后来长大后再和她们聊起这件事来她们笑着说都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是去偷过油菜花。我觉得莫名其妙和不可思议,为什么我觉得每一个细节都如此如此深刻,并且相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样的情景呢?
      这种境遇在往后的日子里也是有的。我总是莫名的记住一些很微小的,不易引起人们注意的事情。尤其是觉得有罪恶感的事情,愈想要忘记的事情,往往是记得一清二楚。由此可见,我从小就是个懂得反思好孩子。

      十一岁那年夏天,天下着很大的雨,我清晰地记得爸爸妈妈把我送到了一所私立小学,那年升四年级。寄宿。和丁昕羽一起。她是我的小姐姐。幼时丁昕羽总是照顾我,她大我一岁,我们在学前班的时候就认识了,或者是她看着我弱小,经常沉默不言,或者只是觉得有缘,管他什么原因呢。我们的家离得并不很近,可是打此时便日日黏在一起了。她是各方面都优秀的女孩子,人人都喜欢她,羡慕她。她很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除了学习成绩,我什么都不如她,所以这也是可以和她相处下去的法则吧。人与人的相处总是需要一些固定方式的。还有可能是因为我的性格,一直以来我都是很平和的性格,从不闯祸,不爱争,不惹人不开心,当然也不会说动听的话儿去取悦人。
      我们是四年一班。我那时成绩优秀,乖巧低调,理所当然的成为班上的学习委员。丁昕羽活泼大胆,漂亮要强,讨老师喜爱,班长往往具备这样的素质。后来我们在那里认识了沈静和。她们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两个人。
      学校外面不远的小山坡下面有漂亮的白色贝壳。我会在中午大家午休或者傍晚大家做游戏是时候一个人跑去捡那些贝壳。用手在土里挖,有时候还能挖到成双的贝壳或者海螺,这时候便是惊喜的时刻了。回到宿舍后就放在盆子里用清水洗干净,用棉布仔细包起来收藏。直到现在每次回到家里翻看旧物,还是可以看到散落的这样或者那样的贝壳,有的上面还有铅笔写下的稚嫩的字迹。

      冬日里的阳光惨白温凉,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颜色。树枝树丫干枯地悬在空中,仿佛一不小心就被风会折断,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咔嚓的般清脆而钝重的声音。当万物生灵都未复苏的时候我的记忆是模糊迟钝的。仿佛都是空白,大片大片的空白。冬眠未必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沉寂一冬也许是对春天最好的报答。我最讨厌冬天的。可是在一年四季分明的北方,春秋轮流,亦是一种福气。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三个人。我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很厚的正红色呢子大褂,梳着很高的马尾,没有刘海,厚而笨重的雪地靴,僵硬天真的表情,高而瘦。画面不是很清晰,轮廓有些模糊。那是初中时候冬日里的一张合照。我,丁昕羽,沈静和。那次很大的雪,喜出望外。
      冬日,唯一的线索便是脑海中惨白的阳光和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西斜的残阳。空白,或许是很好的修辞。就像我所有日记本的扉页,从来不写一个字。
      小时候用大大的纸箱子把自己的日记本珍藏起来,之后便成了习惯。妈妈从不翻看我的日记本。所以我可以肆无忌惮,自由自在的写。翻那些本子的时候我总是很有成就感。或许对于别人那只是些零散的文字,可是对于我来说确是一笔物价的财富。假期里无聊时翻翻那些箱子总是感觉这些存在的意义,想着将来搬到那个人的家里去,让他一本一本的慢慢细读。我的爱情,会在最美的时节里绽放。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一个人会读懂我的一切。我所有的记录只是为了未来不远处的一个人,他就是我的信念,而且世间仅此一人。
      杜拉斯说过,写作是一种沉迷。我如所有热爱文字的人一样,文字便是救赎和安慰,是一种伤口也是治愈伤痛最有效的药方。我知道生活的意义不仅于此,我也知道自己的方向与航标。

      十六岁那年妈妈一个人背着沉重的行李把我送到了县城里唯一的正规高中。寄宿。我依然成绩优异。关于好的学习成绩现在想来大多是为了家人,只有成绩突出才能使家人觉得骄傲。这点也是至今以来我唯一的,可以让家人拿出来给别人当做资本来炫耀的。大概像我一般大的小孩,尤其是乖巧懂事的,家人大多寄予了很高的,令人感到窒息的期望。可是不管怎样,成绩优秀对自己本身也是不坏的。况且这个校园也是我喜爱的,比初中要大许多。
      高中校园里有一排一排的高大的梧桐树,春天会开出大朵大朵紫色的忧郁花朵,会散发出馥郁的香气使人微微醉熏。等花朵落尽时树上便是大片大片的绿色叶子。教室在二楼,白色的四层小楼,靠窗位置,可以看到蓝色的天空和浅蓝色的高大办公楼以及楼旁的绿色树木。同桌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孩子。给隔壁班喜欢的男孩子写情书,记得她用很漂亮的信纸抄上周杰伦的《开不了口》让我们去塞给他。那个男孩子有好看的刘海和高高的个子。她曾跟踪他才知道他是隔壁班的。
      十七岁是美好的年纪。我也曾遇见青涩的类似于爱情的东西,然后悄无声息的溜走。后知后觉才知道那时的懵懂晦涩是怎样的美好和单纯。厚厚的信件还完好的保存在那个小盒子里。多少年后和自己的爱人翻起,会不会是另一种记忆呢。亦如现在的心情,平淡闲适,等待自我期许的日子的到来。
      我说,总有一天我会出走。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跃跃欲试的心,和无法停止的狂野心跳。

      大学时我们分开,丁昕羽和沈静和分别去了青岛和西安。我来到离家不远的城市,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偌大的校园很少有熟悉的面孔,我开始变得沉默寡淡,很少与人交流。或者这才是本来的我。和丁昕羽在一起的时候即便沉默我也是出现在人群的视野里,后来便不一样了,我失去了某种光环,从光鲜的舞台上退去,卸妆,回家,再也不会粉墨登场。
      朋友曾说我周身有一种冷峻的光环,有一种莫名的孤傲感。可是你只要花上十分钟和我交谈,你定会知道我是一个平易的人,会大声的笑,开玩笑,或者倾听你说话。我只是不愿意主动交朋友找人谈话,以免徒增不必要的失望感。或者这是一种本能。我曾经试图主动与人搭讪,可是总使自己陷入窘迫尴尬的境地。因此也不再勉强。
      我只记得自己很喜欢的学校的荷花塘,会在夏天里开出绚烂清纯的大朵大朵的荷花。池塘里的水是墨绿色的,深邃温婉,有身段优美的金鱼在里面游弋,静默,安寂。塘边垂柳依依,微风掠过,她们美好婀娜的身姿随之摇曳,快乐而娇羞。我一直认为垂柳是最动人最妖娆最妩媚的植物,而我不太喜爱这样的感觉。我倒是喜欢如梧桐树这般干练率真却不失优雅的植物。池塘边的石凳上常有情侣,低声交谈,微笑,亲吻,拥抱。再就是离寝室很远的旧图书馆,二楼夹层所有我喜欢的书籍我都一清二楚的知道它们在哪个角落的哪个架子上,大厅阅读区里的木质桌椅总使人感到熨帖感动。后来学校建了新的图书馆,大而堂皇,可是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美好精致的感觉。
      夏天,我买了一条湖水绿白色底边的长及脚踝的裙子。旧旧的感觉,甚至有些褶皱,可是我喜欢这种钝实的感觉。没穿过几次但是执着欢喜。配编制的人字拖穿一定很好看,我想,邋遢散漫的感觉,很朋克,也很民谣。即便我还是不那么习惯穿裙子,可是抵挡不住心中的喜悦。那种宁静安谧如同夏日里心中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总是偏爱夏天而恐惧冬天。记忆里是朦胧清冷的黎明,冷得要凝结的空气,空寂坑洼的街道,昏黄幽暗的路灯。我提着很重的行李一个人去等长途大巴提前两三天回学校。冬日里我总是双手双脚冰冷。有人说手冷的孩子没人爱。我信了,反正没了谁自己照样可以过得很好。好像空气中的灰尘,散落了风一吹还会飞到天涯海角。既然世间万物都是由原子组成的,那么总有一天都要归于灰尘的。或者,灰尘也是由原子组成的。就像奶奶的离开。
      奶奶走的时候是初春。可我总觉得是在寒风凛冽的深冬季节。叔叔把我从寄宿学校接回家的路上我没有流一滴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游。我时常回忆那一段路程以及自己仿佛“置身事外”的心态,仿佛我不是去参加最爱我的奶奶的葬礼,而是去观摩一场仪式似的。我想着自己该怎样表现,是不是要掉眼泪,可是又生怕哭不出来。可是跪在她灵位前的时候便马上泪如泉涌哭到失声,哭到没有一丝力气的时候,我想奶奶一个人走肯定很孤单,我应该去陪她的。于是我吵着要去陪奶奶,旁边不知道谁在说我是“傻孩子”。那天回来时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半长棉服。泪水沾满了衣服,便红得更加凄艳。我从没见过开得那样艳红的花朵。
      那年我十四岁。很小的时候我便是由她带着养大的。妈妈说她是个脾气古怪的老人。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她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和蔼面容。那是因为她爱我,自私而深切地爱着。把我从女婴带到女童,再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是我14年人生路上的见证者和参与者。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包括我的母亲。
      我是在她离开以后几年长大些了才开始和母亲亲近的,可是最终也没有和父亲达到亲近的地步。我试图做过努力,可是他不是我所能驾驭的男人,可以说,在我心中是个不怎么称职的父亲,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怨恨过谁,这点很奇怪。也说明我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于是我是一个缺乏父爱的但是不乖张暴戾的女孩子,这种孩子是有先天缺陷的,关于爱。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爱上那个比我大很多岁的男人的原因之一。

      当那些往事如尘埃般滚滚远去时我已变得隐忍坚强。大多时候不愿去回忆,因为回忆会让人觉得心酸和遗憾。不想那么快就变得容易怀念,可是每每,我还是止不住的流泪满面。
      可是人的精力就那么一丢丢儿,我不想花费那么多放在过去,那些记忆又美好又残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