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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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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多年而且多年不见的人就坐在自己对面。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对岳然而言,除了无措还是无措。
西餐厅的包厢里,温柔的钢琴曲静静地环绕。岳然坐在孟梵对面,手紧紧地揪着餐巾的一角。他挤出一个笑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笑了。”孟梵突然低低地开口,“笑不出来,就不要勉强自己。”
“呵呵。”岳然习惯性地干笑了下,“怎么今天有空……”
“想见你。”
岳然闻言,有些怔住,他愣愣地抬头看着孟梵。似乎不太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
孟梵眉头皱了皱,“岳然,我们是最好的同学,最好的哥们。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情……”
岳然听着孟梵的话,莫名地就忐忑起来,有一种心事被人看穿的不安。他拿起桌上的水和了一口,“嗯,有什么事情,你就直接说吧。”
“岳然。”孟梵郑重地看着岳然,“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孟梵这么说,岳然反倒平静下来。这是他心底最大的秘密,如今被最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他却只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轻松。虽然,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情。但是能被喜欢的人知道自己的心情,何尝不是每一个暗恋的或多或少有意无意的期望。
“是。”岳然坦然地看着孟梵的眼睛,再见孟梵以来所有的无措和紧张在这一瞬都消失无踪,他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孟梵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拥入怀里。
“可是……,其实我从没想过你会知道。”岳然笑了笑。
“我们公司是做网络的,最近要上线一个新的频道,专门做网络文学。在我们公司选中的希望争取的签约作者中,有一个叫归舟的作者。”孟梵解释道,“我看了他的小说,觉得非常好,所以就上网查找了他的专栏。继而,看到了他博客。”
“原来是这样。”
“岳然。”孟梵伸出手握住了岳然的手,“其实,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对你没感觉。看了你的博客以后,我想了很久。我也喜欢你。只是我自己一直都不知道,我以为那只是对朋友的感觉。可是现在想想,除了你,再没有哪个朋友可以带给我你曾经带给过我的安心。我不是因为看了你的日志才同情你,又或者是产生了什么错觉。我认真地想了三个月,才想明白,我也喜欢你。”
“所以……你的决定呢。”岳然平静地问。他不知道别人听到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人说也喜欢自己会什么样的反应。他只知道,当孟梵说喜欢他的时候,他的心里又甜又苦。甜的是这么多年来,原来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苦的,是他其实很明白,他和孟梵是不可能的。
“岳然,我也喜欢你。”孟梵顿了顿,放开的岳然的手,“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喜欢你。可是,我没有喜欢你,到可以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程度。岳然,对不起,是我不够爱你。所以,我不能为了你,放弃正常的生活。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呢。”岳然仍是轻轻浅浅地笑着,“本来爱情就没有所谓的对错。”
一时间两人只是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梵突然开口,“岳然,你曾经在跨年的时候许过一个愿望。现在,你还要这个愿望么。”
“当然。”
你还记得你许下过的愿望么,岳然。当然记得。我曾许愿,让时间就此停住,如果不能就让我和他,做一天的情人。
早上八点,F大。岳然和孟梵并肩走在校道上。校园仍然像以前一样清新安静,成排的法国梧桐蔚然成荫。而被梧桐树守护着的男孩子女孩子,永远都是十几二十岁。
因为正是上课时间,校道上来往的人并不多,偶尔走过几个女孩子。无一意外地会多看孟梵几眼。
岳然闲闲地看了孟梵一眼,“孟总,你的魅力不减当年呀。”
“亲爱的。”孟梵涎着脸,“你忘了,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男朋友。有女孩子看我,你不是应该吃醋么。”
“男朋友”三个字,孟梵说的自然,岳然听的却觉得苦涩。他认真地打量着孟梵。今天的孟梵换下了平时上班穿的手工西服,换上了大学时代穿的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年轻了很多,似乎就像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
“我说,亲爱的,你都看我半天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帅。”孟梵如同从前一般自恋和没心没肺。
“没有,就是刚才那几个女孩一直在看你,于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长的真那么好看,所以才仔细研究了一下。”岳然很轻易地就打击了孟梵的自信心,“不要亲爱的亲爱的的叫,我记得,你似乎还没追求过我,怎么就变成我男朋友了。”
“好吧……”孟梵笑了,那追求你之前,我应该重新认识下你。昨天不是说好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在今天重新开始。”
岳然也笑,“不过如果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还得把秦蓝找来,跟你大吵一架。”
“呃……还是算了吧。我看就当是我和她已经吵完了,她捂着脸跑了。”孟梵把岳然按在树下的椅子上坐下,“就从你笑话我开始。”
岳然点头。
孟梵退后两步,然后走过来,一拳打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妈的,这都是什么事。”
“噗。”岳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到笑声,孟梵的心情更加糟糕,“你他妈谁呀,看戏看得很爽是吧。”
“噗……”岳然从树后面走出来,“那个……同学,我一直就坐在这里。是你们跑过来吵架的。我可没有故意要……嗯,看戏。”
他笑了笑,“对不起,我刚说话冲了点,你别介意。”
“呵呵,没关系。”岳然不在意地拂了拂额前的碎发。
“哎……”孟梵长叹了口气,不由得向岳然吐起苦水来,“我觉得我真是冤呀,被人甩了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噗……”岳然笑出声来,“其实……很简单。”
“哦……愿闻其详。”
“她不是问你,你今天是什么日子么?你猜了那么多,怎么就不猜猜今天是她的生日呢。”
“啊……对呀。”孟梵连忙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可不是么,今天就是她生日,我怎么就没想到。”
“现在知道了吧……”岳然笑道,“哎,我觉得,你这个人,实在迟钝的很。”
孟梵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一个大老爷们,哪会知道那么多弯弯曲曲的小心思。她要什么就不能直说么?”
“女孩子心思细腻,你女朋友呀估计是觉得,你连她的生日都记不住,就是没把她放在心上。回头你哄哄她就没事了。”
“哎哥们儿,照你这么说,我突然觉得女人真是麻烦,我还是找个男人得了。你觉得这么样。”孟梵大大咧咧看着岳然,“男人和男人之间,应该就没这么麻烦了吧。”
“噗……”岳然忍不住笑,“嗯,我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你也觉得有道理对吧。”孟梵哥俩好地搭上岳然的肩膀,“我叫孟梵,你呢?”
“岳然。”
“岳然,我觉得你挺不错的。不如咱俩在一起试试看,怎么样?”
孟梵话音未落,岳然就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这……喂,我说岳然,你怎么不按台本走呀。我跟你告白,你就这个反应。”
“不是……”岳然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台本,太搞笑了点。要是不是和你演对手戏的是我,估计人就把你当变态了吧。”
“亲爱的,我的台本是为了你专门量身定做的。要是换了别人……呃,我可没有上街就随便拉一个人就告白的习惯。”
“好吧。”岳然站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岳然一番,“看你长的还算不错的份上,我就勉强答应了。”
这下轮到孟梵不满意了,“我说,你这么快就答应了,太让人没成就感了。”
“我只有一天的时间,这些小事情,就随意吧。”
心里放佛被针扎了一下,孟梵怔了怔,上前拉住了岳然的手,“那亲爱的,咱们接下来做的啥。”
“接下来呀……”岳然偏着头想了想,“哎,你以前和你那些前女友们,都做些什么。”
“这个……”孟梵一脸纠结的表情,“吃饭,看电影,吃饭,看电影……”
“……”岳然无语,“走吧,咱们还是上课去吧。”
“上课。哎,好吧。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呢,没想到,竟然是比吃饭看电影还无趣的……上课。”
“校园恋爱,不都是这样的。”岳然不在意地笑笑,拉着岳然找了一间教室走进去坐在最后一排。
他们误打误撞地进的教室,上的是一门叫唐诗宋词的选修课。
温文尔雅的教授大概五十岁左右,满身儒雅的气质。孟梵和岳然进去的时候,他正好讲到辛弃疾。
“辛弃疾在文学上与苏轼齐名,号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强烈的爱国主义思想和战斗精神是辛词的基本思想内容,所以辛弃疾的词风豪放大气,但是他也有风格婉约的作品。比方说大家熟悉的《摸鱼儿》、《青玉案》,还有这首《鹧鸪天》。”教授温和地笑了笑,“哪位同学愿意来给大家朗诵一下这首词。嗯……好的,就那个红衣服的女生。”
女生站起来,声音清清脆脆,带着一点略微的伤感,“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孟梵转过头望向岳然,正好岳然也转头看他。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在你的眼底里,有有些什么呢。
岳然轻轻的问,“怎么不说话。”
“哎,想起了当年上课和坐在旁边的同学聊NBA季后赛,被灭绝赶出去的事情。”
“噗……所以,你是怕,被教授赶出去。”
“是呀。”孟梵趴在桌子上,仰望着岳然,“以前年轻,脸皮厚。现在老了,可经不起折腾了,这万一要是被教授赶出去,多丢人呀。对了,我记得,那时候你也在吧,你说你,都不提醒我一下。害的我被灭绝拎着耳朵丢出去,一世英名全毁了……”
讲台上的教授继续讲解辛弃疾的词作。
“辛弃疾一向很羡慕笑傲山林的隐逸高人,但是闲居乡野同他的人生观并非没有契合之处。所以,他常常一面尽情赏玩着山水田园风光和其中的恬静之趣,一面心灵深处又不停地涌起波澜。“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在这些词句中,埋藏了他深深的感慨。”
岳然一手支着头一手在桌子下面被孟梵拉着,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安静又悠远。孟梵微微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似乎是所有的校园恋爱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吧。两个人,一起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手牵着手。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是看着对方,就觉得,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下课的钟声响起时,孟梵睁开眼睛,深了个懒腰。
岳然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孟梵,要是现在的你回来重新上一次大学,就以你这一上课就睡着的状况,肯定门门挂科。”
“不会不会。”孟梵丝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这个人一向很信春哥,所以春哥一定会保佑我的。”
岳然瞥了他一眼,起身径自往外走,“这位同学,现在早就改信甄哥了,你不知道么。”
孟梵站起来追上岳然,拉着他走到一片树林后面的小湖边。
岳然挑了挑眉,似乎明白了孟梵要说些什么。曾经的曾经,孟梵就是在这里告诉他,他要去美国。
孟梵凝视这岳然,低低地开口,“岳然,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已经拿到了美国华盛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毕业就走。”
岳然沉默了半响。
曾经,当孟梵这么告诉他的时候。他虽然惊讶难过,可是却仍然微笑地祝福了他。可是这一刻,即使明明知道只是在场景回顾,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也许这就是朋友和情人的差别吧。朋友可以真挚地祝福朋友前程似锦,而不在乎自己心底究竟有多难过。而情人,无法轻易放手,让自己的爱人,和自己分开。
或许是这么多年来的压抑和积累,也或者是当年就该发泄的情绪留到的现在。在岳然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就已经先留了下来。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孟梵,泪水不断地滑落。
孟梵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岳然,你怎么了,我……”眼前的这个人,永远都是那样温柔安静,脸上带着轻轻浅浅的微笑。不要说哭,就是除了微笑意外的情绪,他都很少在他的脸上看到。而就是这个人,现在站在他的面前,只是流泪。
手足无措地把岳然拥入怀中,孟梵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是么,只是紧紧地抱着岳然,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岳然哽咽着地说,“不要走,好么?”
孟梵心头一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点了头,“好,我不走。我哪也不去,就留在你身边。”
岳然推开孟梵,微红的眼睛对上他的,“这句话,是为曾经的我说的。孟梵,不要走,还有,我爱你。”
再也克制不住地将岳然再度拥入怀里,紧紧地抱住。孟梵不断地收紧自己的手臂,仿佛要把怀里的这个人揉进骨血里一样用力。他想,如果当年,岳然就说出了这句话,他必然是走不了的了。他甚至觉得,如果时间真的能够回到当年,那该有多好。只是,不过奢望罢了。
微风轻轻地吹来,树叶沙沙坐响。湖水倒影这湖畔相拥的两个人。这个拥抱很长很长,一抱就抱到了午后。当阳光斜斜斜洒落在孟梵的脸上时,他才放开了岳然。四目交接,岳然浅浅地笑了,一如既往,放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相识,相恋,波折……”岳然微笑着,“两个人的之间旅程大概就是这样吧,接下来……”
“接下来应该是结婚。”说出口的话让孟梵自己也惊到了,可是心底却没有半点后悔。或者,真的是这样吧,只当一天的情人,所以,很多事情就不再需要顾忌。
“那要怎么个结法?你领着我上民政局?”
孟梵一脸黑线拉着岳然朝校门口走去,“先去取车,然后……再说。”
“呃……”岳然反手握了下孟梵的手,打趣道“然后拍婚纱照,你穿婚纱一定很好看。嗯,到时候我帮你好好挑挑,你觉得大红色的怎么样?”
孟梵直接无视了岳然的话,拉着人去取了车,一起离开了F大,这个有着许多回忆很多青春年华的地方。
孟梵把车子停在一家珠宝旗舰店的门口,love & pride的字样映入眼帘。岳然眼底有些干涩。
“进去吧。”孟梵下了车,为岳然打开车门,“我们去挑戒指。虽然我们不能去民政局登记,但是交换了戒指,就算是结婚了。”
岳然点点头,主动握住孟梵的手一起走进了珠宝店。他们一起选了一对样式大方简单的白金对戒。买完戒指出来,回到车上,孟梵刚准备发动车子就听到岳然说,“等会儿再开车。”
孟梵转过头,只见岳然微微地笑着,慢慢把戒指盒从包装袋里拿出来,打开,拿起其中的一枚。
“我,岳然,愿意接受孟梵成为我人生中唯一的伴侣。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一直到不得不分开。”
这一刻的岳然,孟梵终其一生都再难忘却。他神色认真虔诚,双眼清澈见底,倒映着的,只是孟梵,只有孟梵。似乎天地大荒之间再也没有别的一切,只剩下孟梵。
孟梵拿起另一枚戒指,看着岳然的眼睛,“我,孟梵,愿意接受岳然成为我人生中唯一的伴侣。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一直到不得不分开。”
为彼此戴上戒指,孟梵捧住岳然的脸,在他的唇上轻轻地落下一吻。
“亲爱的,新婚快乐。”
他们就像一对平凡的夫妻那样,一起开车去了超市买菜,一起回孟梵家做饭。其实时间还很早,不过是下午三点,但是两个人都吃午饭,有折腾了大半天。所以决定早点吃晚饭。其实这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天的时间真的不长,他们只是想两个人一起做一些平常的恋人会做的事情。
岳然倒是真没想到孟梵做起饭来还有模有样的,土豆丝切得又快又好。
“啧啧,孟大少,想不到你还会这一手。”
“现在知道了吧,你老公我上得了厅堂下的了厨房,你呀,赚大发了。”
岳然懒得理他,打开煤气将锅烧热,放入油,将洗干净的鱼放进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煎。
“亲爱的,做糖醋鱼呢。”孟梵凑过来,“还是你好,记得我最爱吃这个。”
“呃……其实吧。”岳然斜了他一眼,“我准备做的是红烧鱼。”
孟梵一脸怨念地缩回去继续切他的土豆丝。
大概一个小时后,两人合力做了一桌子菜。酸辣土豆丝,清蒸排骨,木耳炒鸡蛋,糖醋鱼,青菜豆腐汤。孟梵看着那盘糖醋鱼笑的一脸灿烂,灿烂到岳然都看不下去。
“我说……”岳然戳戳孟梵,“你的嘴角,能向下拉拉么。”
孟梵直接当作没听到,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为彼此倒上酒,两人执杯相碰。
“岳然。”孟梵仍然笑着,温柔的,眼底满满都是岳然,“结婚十周年快乐。”
碰杯,干杯。
孟梵再次为两人倒酒,这次却是岳然先执起酒杯,“孟梵,结婚二十周年快乐。遇见你,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好的事情。”
再碰杯,干杯。
第三杯,两人喝的是交杯酒,勾着彼此的手,仰头的瞬间,眼泪悄悄地流进鬓角。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真的能够和你度过每一个十年,那么我的这一生,真的便再没有别的奢望。可是,谁有能说,这一切是假的呢。我们不过是把我们的一生,我们在一起的一生,浓缩在了这一天里。
一顿饭,吃了很久。从天还大亮,吃到天黑。最后一杯酒。不知道是谁为谁倒上的。他们一起举杯。
“老伴,结婚五十周年快乐。”
“亲爱的,结婚五十周年快乐。”
放下杯子,岳然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用眼神示意孟梵,“去洗碗。”
孟梵毫无形象地趴在餐桌上,故意用一种老态龙钟的声音说,“亲爱的,我今年……都八十了……实在是没力气了。”
岳然径自站起来,无所谓地说,“咱们家的规矩是,你不洗碗,晚上就睡沙发。”
“我们家有这条规矩么?”孟梵委委屈屈地说,“知道了,我去洗碗。不管有没有这条规矩,老婆的话就是圣旨。”
夜晚的来临,预示着一天的即将结束。
无论是岳然还是孟梵,心里皆是复杂无比。他们早早地洗好澡,穿着睡衣,一起躺在床上。孟梵用着岳然。这一刻,他们和世界万千的情侣夫妻并没有什么不同。静静相拥着,聊聊过往,聊聊现状,聊聊彼此。然后一起睡去。
“我跟你说,我小的时候做过一件特别戳的事情。”
“我怎么觉得,孟大少小时候做出的囧事应该不止一件,两件吧。”
“是不止,但是没有哪一件比这一件更丢人了。”
“哦?”
“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我们家附近有一所小学,我经常自己一个跑到那儿去玩。有一天,有一个班的小学生应该是在体育课吧。他们体育老师在教他们做广播体操。我看着他们手舞足蹈的,觉得特别有意思,于是就想加入他们。”
“嗯……然后呢?”
“他们都穿着校服,可是我没有校服呀。我下意识地觉得吧,我得做点改变,不然和他们站在一起多突兀呀。所以我就跑回家,找衣服,正好看见我门家阳台上晾着的我爸的内裤。我就把那内裤拿下来,直接穿在在裤子外面,兴致勃勃地跑回去,和那群小学生一起做操。”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咳咳咳咳……孟大少这么有超前意思。在超人还没流行起来的时候就当了一回超人。哈哈哈哈……”
“那是当然,超人,那是抄袭了我的创意。”
“是是是……哈哈哈哈哈,那……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吧,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了下来一起看着我。”
“哎哟,笑死我了……哈哈哈,被人围观的感觉怎么样。”
“呃……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家邻居正好路过,看到这个……世界第八大奇迹。然后就速度地跑到我妈单位去告状,我妈立刻就从单位冲了过来,把我拎回家,狠狠地赏了一顿竹笋炒肉丝。”
“哈哈哈哈哈……难怪五六岁的事情,你记得这么清楚。想来那顿竹笋炒肉丝,一定十分美味。”
“呃……”
……
翌日,早上八点。
岳然醒来,轻轻地翻身下床。
天亮了,一天结束了,梦也该醒了。
他换好衣服,回到床边,看着还在熟睡的孟梵。微微地弯起嘴角,伏低身子,犹豫了一下,只是在孟梵的额上落下一个吻。
“亲爱的,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做我一天的情人,谢谢你愿意陪我,幼稚地演绎了这一天一对恋人由相识、相恋到相守到老的过程。谢谢你。这一次,我们就不要说再见了。不说再见,应该就真的不会再见了吧。”
他轻轻褪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在床头柜上,最后看了孟梵一眼,慢慢地走出了房门。
当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时,孟梵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没有让岳然发现。他怕自己在岳然面前睁开眼睛,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把他留下来。他很明白,自己给不起岳然任何承诺,所以,只能看着他离开。
孟梵坐起来了,拿起岳然放在床头柜上的戒指,握在掌心,许久,才低低地唤了一声,“岳然……”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答应他了。再也没有。
从此以后孟梵再也没有见过岳然。岳然换了手机号码,博客也不再更新,拒绝了孟梵公司的签约邀请。再一次,和孟梵断了所有的联系。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转眼又是一年。
孟梵经不住爸妈的一再催婚开始相亲。早就已经结婚,而且过得幸福美满的秦蓝嘲笑他,要是他当初肯多花花心思,多哄哄他的任何一任女朋友,哪会今天。
不知道是不是秦蓝说的话就特别灵验,孟梵在经过了无数次惨烈的相亲后,最后一次相亲,遇到他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女朋友——林轻轻。
林轻轻一如当年,温柔漂亮。
两个人都不再年轻,看重的早已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加上他们又是大学同学,还曾经是男女朋友。彼此间比较了解,也有感情基础。加上双方父母都催的紧,于是两人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婚礼的筹备,选婚纱,订酒席,布置新房。
做着这些的时候,孟梵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另一场婚姻,另一场婚礼。胸口闷闷的,若有若无地疼。他的确是不够爱岳然,没有爱到这一辈子就是披荆斩棘也要和他在一起的地步。但是,也不若他自己以为的,只有一点点,只能用喜欢来形容。
在孟梵结婚的前一夜。他坐在电脑前浏览一篇又一篇地看着岳然以前的日志。
突然,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一条短信,简单明了。
“祝你幸福。”
按着号码拨回去,长长的忙音后传来机械化的女声,“你拨叫的号码不在服务区,Sorry,the number you are calling is not in service。”孟梵不死心,再播,还是这样。几次下来,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机。
视线回到电脑,心下一动,他刷新了一下网页。果然,岳然在几分钟之前发表了新日志,而他博客里的歌也换成了一首孟梵从未听过的。
低低的男声哀伤地唱着,“如果一天就能到老,是不是就能不要放手。如果一夜就能白头,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陪在你的左右……不说再见,因为再也没有相见的必要。你的脸,我已经放在心里慢慢想念。不说再见,因为再见也不过是一场悲伤。你给过的誓言,我已经刻在心里永远不会改变……”
2011年五月十六号
这是我最后一篇日志了。
这个博客为他而开,只为记录思念他的心情。我从来没想过他能够看到,可是机缘巧合,他还是看到了。他告诉我,他也喜欢我,但是只是喜欢而已。他不能,为了我,放弃正常的生活,走上同性恋这条路。
我当时突然就想到知道他回国的那天,在街上听到的那首歌,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他对我,应该就是只爱一点点吧。他向我道歉,说对不起。可是爱情哪有什么对不起,我爱他,其实只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他无关。
明天他就要结婚了。原本我并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但是有一天,天我在那家咖啡听,看到他在相亲。相亲的对象竟然是大学时代他的最后一任女朋友。我记得,当初他们就是孟梵出国才分手的。我想,这一次,他估计,就要这么定下来了吧。于是我就留意了一下这件事情,辗转从以前的同学那里打听到他的婚期。就在刚才,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祝他幸福。他应该是知道是我,马上就回拨了我的号码。我忍了又忍,终究没有接。
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他已经找到他的幸福,我也应该去寻找我的幸福了。虽然,我不知道,我的幸福,究竟在哪里。
这一次,仍然不说再见。但愿,真的再不相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盯着着屏幕很久很久,孟梵才低低地叫了一声,“岳然。”
只是,屋子里空空荡荡。岳然,早已经离开。远远地走出了孟梵的生命。留下的,就只有床头柜上的那两枚戒指,轻轻靠在一起。love & pride的标志,温暖而耀眼。
有的时候,爱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一如当年的他们,一如现在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