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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岳然是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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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然是怎么喜欢上孟梵的?不要问他,他也不知道。
这其实不是个脱俗的故事,只是个无奈的故事。岳然孟梵是大学同学,在朝夕相处中,岳然就这样,慢慢地对孟梵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爱上孟梵对岳然来说,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简单的,是这样就爱了八年。
上海的街头,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岳然漫不经心地走在路上。路边一家小的精品店隐隐的音乐飘散在空气,但很快淹没在闹市里。岳然下意识地往音乐的方向走进几步。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岳然苦笑。若是可以,那该有多好。
原本,也没有想要爱这么多,只是,时间一点一点地把爱沉淀下来。蓦然回首,才发现,爱原来已经这么深刻,深到自己已然不能负荷。
“喂,我说你到底是怎么了?”
一对男女的吵闹拉扯地从岳然身边走过。男孩有点不耐烦,似乎不知道女孩究竟为什么生气。
“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拜托你直接说出来行么”
“我想怎么样?”女孩反问,“昨天是我生日,可是你居然忘记了,你还问我想怎么样?”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我自己生日我都不记得。”男孩大大咧咧地解释,“那个……不然,一会儿我给你买份礼物赔罪?”
“不用了!”女孩气得直哆嗦,“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男孩一把拉住女生,声音抬高“分手?”
“对,分手,你既然这么不在乎我,干嘛还要继续在一起。”
“我不在乎你?就为了这么点事情你就说我不在乎你。分手就分手。”男孩明显也生气了,他一放开女孩的手,掉头就走。
女孩站在原地狠狠地跺了跺脚,捂着脸往反方向跑开了。男孩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听着身后的高跟鞋声远去,慢慢地继续往前走。当男孩从岳然身边走过时,岳然蓦地一惊,差点便失声喊出——“孟梵……”
男孩已经走出很远,岳然还在原地呆呆地站着。其实他很明白,那个男孩不是孟梵。孟梵远在美国,怎么可能出现在上海的街头。只是,太过相似的场景,还有男孩那和孟梵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触动了岳然心中久远的记忆。
二十岁那年,岳然第一次见到孟梵,也是这样的一番场景。
二十岁那年的夏天,一点都不炎热,午后的校园微风习习。岳然懒洋洋地靠在做在树下的椅子上,怀里抱着本宏观经济学有一页每一页地翻着。突然一对男女由远及近的争吵声,打断了岳然的平静。
女孩踏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往前走,男孩追着她,不断地道歉。
“秦蓝,你别这样,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
秦蓝蓦地停下脚步,“好,孟梵,你说你错了,那我问你,你错哪了?”
“我……”孟梵顿了顿,“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韩婷婷在一起,但是这次真的是意外,她是为了学生会的事情才来找我的。我和她绝对没什么。”
他不解释倒还好,他这一解释,秦蓝听了怒火更甚。她一把甩开孟梵拉住她的手,“孟梵,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我就是那种看到你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就不问青红皂白地生气的妒妇?你以为你这是在演琼瑶剧么?”
“可是……你上次看到我和她在一起,不是气得三天没理我么?”
“你……我那是……那时候情况能一样么,你和她都做了些什么,还要我说么?”
“我和她没做什么呀,我不是都和你解释过了,是她自己扑上来的……”
“孟梵,你少扯开话题。”秦蓝不耐烦地往前走了两步,跺了跺脚,“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和那个韩婷婷一点关系都没有。”
“呃……”孟梵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下女朋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你……”秦蓝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哈哈,我当然记得。”孟梵笑得自己都心虚,“是我们相识周年纪念嘛。”
秦蓝没回答,只是瞪着他。
“那……呵呵,是在一起半周年纪念日?”
秦蓝还是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眼泪在眼圈里不断地打转。
“嗯……”孟梵讷讷地,“对不起,蓝蓝,我……”
“孟梵。”秦蓝失望地出声打断,“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孟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要和我分手,就为了这么点小事?”
“小事?”秦蓝反问,“是,这是小事,可是,通过这件小事让我知道,一点都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没把你放在心上?”孟梵的怒火也噌噌往上窜。他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耐着性子哄了秦蓝半天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自认为平时虽然自己粗枝大叶了一点,但是对秦蓝是真的够用心了。
“对,你就是没把我放在心上。”秦蓝又气又伤心,“从来都没有。”
孟梵怒极反笑,“好,既然你这样觉得,分手就分手吧。”
“你……”秦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抽噎了一下,捂着脸跑开了。
孟梵一拳打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妈的,这都是什么事。”
“噗。”岳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到笑声,孟梵的心情更加糟糕,“你他妈谁呀,看戏看得很爽是吧。”
“噗……”岳然抱着书从树后面走出来,“那个……同学,我一直就坐在这里。是你们跑过来吵架的。我可没有故意要……嗯,看戏。”
孟梵抬头看了看岳然。男孩穿着白衬衫,下配一条浅色的牛仔裤,清秀的眉眼,干净的轮廓。浅浅的笑容,半罩在斑驳的树影里。不知怎么的,孟梵心里的气愤和烦躁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他笑了笑,“对不起,我刚说话冲了点,你别介意。”
“呵呵,没关系。”岳然不在意地拂了拂额前的碎发。
“哎……”孟梵长叹了口气,不由得向岳然吐起苦水来,“我觉得我真是冤呀,被人甩了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噗……”岳然笑出声来,“其实……很简单。”
“哦……愿闻其详。”
“她不是问你,你今天是什么日子么?你猜了那么多,怎么就不猜猜今天是她的生日呢。”
“啊……对呀。”孟梵连忙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可不是么,今天就是她生日,我怎么就没想到。”
“现在知道了吧……”岳然笑道,“哎,我觉得,你这个人,实在迟钝的很。”
孟梵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一个大老爷们,哪会知道那么多弯弯曲曲的小心思。她要什么就不能直说么?”
“女孩子心思细腻,你女朋友呀估计是觉得,你连她的生日都记不住,就是没把她放在心上。回头你哄哄她就没事了。”
“看来……你很有经验嘛……咦,宏观经济学?你也上这门课,你也是管理学院的?我怎么重来没见过你?”
“不是,我是数学系的,这是选修。”
两人正说话间,上课铃声如同催命一般地响了起来。
“糟糕。”孟梵一拍脑袋,“这闹的,都上课了,这门课的老师是出了名的灭绝师太。走走,咱们得快点。”说着他一把拉起岳然的手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
“诶。”岳然任他拉着跑。“我说,你这样子两手空空的,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啊!”孟梵边跑边哀号,“我忘了带课本了。完了完了要是被灭绝发现了就死定了。”
“行了,算你运气好,遇到我。一会儿我们选个靠墙的位置做,我给你掩护着吧。灭绝应该不会发现的。”
“哥们儿谢啦……”
岳然沉浸在往事里,久久没有回神。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起来,岳然恍然。看着车水马龙的街头,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竟硬生生地感到寂寞。
懒懒地看了眼手机,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按了接听键,岳然喂了一声,却呆住了。
“岳然,我是孟梵。”电话那头的声音熟悉得仿佛是从灵魂深处传来。
“我回国了,哎……你这家伙,当初我出国的时候,咱不是说好一定要保持联络的么。结果你倒好我,我前脚刚走,你就音讯全无了。”
“呵呵。”岳然不自然地笑了笑,声音干涩,“那时候工作上遇到了一点问题,所以……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回来三年了,只是最近才好不容易找到你的联系方式。这些年你还好么,工作怎么样。”
“嗯,还好。我在一家公司做游戏策划。”
“嗯,挺好的,挺适合你。咱们上大学那会儿,虽然你是数学系的,但是我一直就就觉得你小子适合去念中文系,哈哈。”
“哦……呵呵。你呢?”
“我呀,我在一家网络公司工作。”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说些什么,孟梵应了两句,对岳然说,“岳然,我这边还在上班,等忙完这阵子咱们出来好好叙叙旧。”
“嗯,好的。”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很久,岳然仍然站在原地,听着手机里长长的忙音,呆呆地发愣。
不知过了多久,岳然觉得自己想一缕游魂一样,飘回了家。把自己重重地扔在沙发里,胸口不断地胀痛。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站起来,走进房间,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博客。写博客的习惯是从孟梵出国后开始养成的。心里堆着太多的事情,他需要一个途径来诉说和抒发。在网上连载小说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岳然笔下的每一个故事,都或多或少地带着他和孟梵的影子。只是,他笔下的人物,永远比他要幸福,因为他不忍心写一些虐身虐心的结局,他受不了。
博客的背景音乐是品冠的《陪你一起老》。岳然揉揉了皱成一团的眉心。慢慢地开始写新日志。
安静的房间里,除了音乐轻柔的环绕,就是缓缓的打字声。
2010年,五月十二号。
他回来了。
怎么说呢,其实他已经回来三年了,只是我并不知道。他说他一直都在找我的联系方式,只是现在才找到。我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恍如隔世。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三年,却从来没有遇见过。我今天才发现,原来这个城市这么大。可是这么想的同时,我又觉得好笑,即使是遇见了又怎么样,又能怎么样。最多一起聚一聚,然后各自转身。
其实我早就做好决定,此生,再不相见。
只是,有些事情,早就知道结局。但是心里,却怎么样放不下……
音乐声轻轻地流转,岳然努力地弯起嘴角,想给自己一个微笑。一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慢慢地,滴在手背上。
宽大明亮的办公室,孟梵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忙完,秘书却敲门进来。孟梵怨念地看着昔日的女友今日的秘书秦蓝。
“我说,秦秘书,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的日程安排得这么满?咱们网络都这么多线上频道,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呀。”
秦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拜托孟总,貌似你的工作不是我安排的吧,你觉得工作量太大,好像应该要找董事会抱怨吧。再说,咱们网络现上频道虽然多,但是各个部门也都不是吃白食的。”
孟梵被堵得没话说,“行了行了,你手上拿的什么,赶紧拿过来吧。我做完了好下班。”
秦蓝把手上的一叠文件外加一个U盘放在孟梵桌子上,“这是咱们网络新增的读书频道送来的签约作者企划书。内容包括他们收集调查并且联系过的一些网络的新锐作者的作品。他们认为,咱们网络读书频道的第一批签约作者,可以从这些作者中筛选。”
涉及到工作,孟梵恢复严肃认真,“嗯,我先看看,让他们整理一份更具体的企划送过来,包括这些作者是否愿意成为我们网络签约作者的具体意向,他们的联系方式,签约的具体条例条件,还有在我们网络读书频道连载的作品的具体规则等等。”
“好的。那我先去工作了。”秦蓝应了一声,离开了孟梵的办公室。
孟梵把U盘插在电脑上,调出读书频道送上的签约作者企划。企划书按照作者的具体实力和擅长领域做一个简单的排名。其中有一个作者排在最前面,作品类型表明的是耽美。
“归舟……”孟梵念着这个名字,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点开这个作者的作品,孟梵仔细地看了起来。他自认为不是个文艺的人,但是这是工作,读书频道虽然不是他们网络的特色频道,但是签约作者还是要严格把关的。至于耽美,孟梵知道那是啥,怎么说他也是个大型网络公司的总经理,又是海归,他对同性恋没有歧视。而且这段时间为了读书频道的上线,他也补了不少网络文学的课。
归舟的第一篇作品,叫《笑容》,讲的是一个暗恋的故事。文笔细腻,情节平淡却不流于俗套。仿佛那并不是小说,而是真实的生活。明明不是什么一波三折的故事,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进去。
不知不觉,孟梵一口气看完了归舟所有的作品。他意犹未兴地关了文档,在百度搜索“归舟”。据读书频道送来的资料,归舟虽然在某个大型的文学网站有自己的专栏,但是却并没有和该网站签约。点开归舟站的专栏,孟梵眼尖地看到归舟放在专栏上的博客链接。顺着链接点过去。博客的名字映入眼帘,“也无风雨也无晴”。接着,淡淡的音乐声响起。
是品冠的,《陪你一起老》。
可以看的出来,这个博客归舟用了很多年,因为,最早的一篇博文,发在2004年七月。
2004年,七月六号。
今天,他出国了。
我送他到机场。站在机场大厅,来来往往的人群淹没着我们。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这或许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从此天各一方。他微笑地看着我,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靠在他的怀里,慢慢地闭上眼睛。这一生,就只有这一刻这样地接近他。可是下一秒,就是分离。
他放开我,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即使我滚到美帝国主义去了,你也得时常和我联系知道么。不然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多寂寞呀。”
我掐着自己的手,微笑着,我听到自己说,“好。”
可是他不知道。我已经想好了,今天送他离他,以后就再不相见。
归舟的博文风格和他的小说风格一样,干净,细腻,简单。
然而孟梵却有些困惑,又觉得心底有些异样。顺手点开另一篇博文,继续看。
2004年八月二十号。
新工作已经稳定下来,文编这个职位很适合我。比我想象中还要适合。不过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惊讶的眼珠子都掉出来吧。毕竟我是学数学的,他一直以为我会选择金融相关的工作。记得以前他曾经说过,我虽然是数学系的,但是最适合我的院系应该是中文系。或许,他是对的。比起繁琐的数字,简单清新的文字更让我喜欢。
“记得以前他曾经说过,我虽然是数学系的,但是最适合我的院系应该是中文系。”孟梵讷讷地重复道,顿了顿,“这话,不是我刚才对岳然说过的么?”
沉思间鼠标又点开了一篇日志。
2005年一月一号。
又一年结束了。
不知道他在遥远的美国还过的好么。
还记得之前两年的跨年,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人真的是很容易习惯的动物。不过是两年,就让我觉得,跨年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多么孤独。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我们的故事回忆了一遍。原来,两年的时光竟然那么长,长到可以有这么多的回忆,可是却又那么短,短到只是弹指一挥间。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微风习习的午后,他正在和他女朋友吵架。
“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呀。”孟梵揉了揉眉头,“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岳然时候的场景么。”说完他自己就愣住了,心下不由得一凛,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划过。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却有仿佛什么都不明白。
他继续往下拖动鼠标,浅淡的文字一点一点地铺陈开来。那些情景,那些情节都那么的熟悉,仿佛就是在看他自己的故事。
孟梵记得他和岳然由他的分手事件认识后,很快就熟识了起来。之后的两年几乎是形影不离。即使是后来他新交了女朋友,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时间也没有和岳然在一起的时间多。现在想想,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岳然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对时下年轻人喜欢的一切几乎都没有什么兴趣。而他自己却很好动,基本上一刻也闲不下了,可是和岳然在一起,即使安静地坐着看书,他也不觉得无聊。岳然那个时候还总是笑他,我说,你不怕你女朋友不要你了呀。说着这句话时的岳然,仍然是平日里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眉眼间却都是笑意。
“想想那时候,还真是挺好笑的,我竟然连和女朋友约会,有时候都会带上岳然。”孟梵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多久以前呢?大概,是在孟梵和岳然认识半年后。
那时候,暑假刚过,秋高气爽,新学期刚开始。这天岳然刚下课,就看到站在教室外面等他的孟梵。
“岳然,这边这边。”孟梵笑得一脸灿烂,朝岳然直招手。
岳然走过去,孟梵习惯性地把他手上的书接过来,岳然笑了笑,“我说,你今天怎么了,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哎,哥们儿今天有喜事。”
“什么喜事。”
“嘿嘿。”孟梵大大咧咧地搭上岳然的肩,带着他一起往前走,“我昨天追到了新闻系的校花林轻轻,今天呀,介绍你认识认识。”
岳然脚步一顿,“恭喜。”
“我在学校外面那家西餐厅订了位置,咱赶紧过去吧。”
“你……”岳然犹豫了一下,“你不用去接你女朋友么?”
“哎,我让她先过去了在那儿等着了。我这不是要来接你么。”
岳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停了很久才说,“孟梵,我发现你这个人,对女孩子真是一点都不体贴。”
孟梵偏过头,一双眼睛明亮地看着岳然,“不会吧,我觉得我对你挺体贴的。就像今天,我要是不来接你,你肯定就贪懒不去了。”
“我又不是女孩子,我是说,你对你女朋友。”岳然没好气地解释,“你就不不怕你女朋友不要你?”
“怕。”孟梵点点头。
岳然眼底一黯。
只听孟梵继续说,“但是,我女朋友不要我,我这不是还有你么。”
归舟的日志,写到这里时,附上了他的心情。
或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知道,我对他抱有了除了朋友之外的感情。
听到他说他有女朋友的时候,我只觉得,遍体生寒。明明他就在我的身边,可是我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么那么远。我听到自己说“恭喜”。他笑了,笑的那么开心。我只觉得,心里像针扎一样,一阵一阵,痛的几乎要站不住。然而,当他说出那句,我女朋友不要我,我这不是还有你么。我的心情就奇异地平静了下来。这样如同坐云霄飞车一般的心情,是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过。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喜欢吧。
看到这里,迟钝如孟梵也明白了,想到归舟是个耽美写手,想到日志里的那个他。似乎一切都明朗起来。只是有些事情,他还是不能确定。他暂时关了网页,静静地沉思了一会儿。如果事情真的是像他猜测的那样,那归舟接下来要回忆的就是和他的一起跨年。
想来自从认识岳然以后,孟梵那两年就没和别人一起跨过年。他记得,第一年跨年的时候,那天特别冷,他们两个包的就像两个球……
“孟梵,这么冷的天,我看我们还是回寝室呆着吧。”岳然把头往帽子里又缩了缩,“这风可真大。”
“这么有意义的日子怎么可以呆在寝室里。”孟梵不满地横了岳然一眼,“今天可是跨年,新的一年就要来了,我们,要见证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为了你,我可是连我女朋友都没陪。”
岳然闻言,笑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来,我们到那边去,那边风比较小。待会儿倒数完了,会放烟火,可漂亮了。”
“嗯。”
在新年的钟声中,四周声音嘈杂,熙熙攘攘,可是岳然却只听到了自己和孟梵的声音,他们叠声道,“六,五,四,三,二,一。”人群欢呼起来,随后无数的礼花在夜空中绽放。一夜的繁华。而他们只是相视而笑。
“岳然,刚你许愿了么?”
“你猜。”岳然难得露出调皮的神色。
“我猜,你肯定许了,许了什么愿望呀,说出来哥哥听听。”孟梵笑的一脸欠扁,“是不是许愿将来能够娶到一个前凸后翘,身材火辣的老婆呀。”
岳然斜了他一样,“啧啧,被你看出来了。不过,我跟你说,我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
“哦,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岳然拖长了声音,“我梦见了月老。月老对我说,我未来要娶的媳妇,名字叫孟梵,就是我最好的哥们儿。唉,你说你距离前凸后翘应该还有很远的距离吧。所以嘛我听说新年许愿都很灵的,于是就许愿让上帝把你变成一个前凸后翘的大美人……”
“哦……”孟梵也拖长了声音,“那要是我变不了呢?”
“变不了呀……”岳然低下头,做沉思状。
这时,孟梵娇滴滴地开口,一副怨妇的模样,“变不了,相公可是就不要奴家了?哎……”他作势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奴家,命好苦呀……”
岳然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不说话。
孟梵不乐意了,“我说,岳大少爷,我这彩衣娱亲了半天,你倒是给点面子笑一个呀……”
岳然假笑了两声,“满意不……”
“当然不满意,本大爷长这么大,装次女人我容易么,你还笑这么假……”
“好吧……那我重新笑。”
孟梵正准备验收岳然笑的和不合格,他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喂,轻轻?”
电话那头的女声轻轻柔柔,“孟梵,新年快乐。”
“嗯,你也新年快乐。”
“你陪朋友一起倒数,玩的开心么?”
“挺开心的……”
过了好一会儿孟梵挂断了电话,发现岳然站在一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岳大少爷,你还没笑呢。”
“啊……”岳然蓦地回神,“你和你女朋友打完电话了。”
“嗯。”
“你今天……怎么不约你女朋友一起跨年?”岳然仍然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
孟梵倒是没多想什么,“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跨年。”
岳然笑了,“你这样,当心你女朋友不要你了。”
“那有啥关系,”孟梵走过去搭着岳然的肩膀,“咱还是那句哎老话,我不是还有你么。”
孟梵轻轻地笑了,打开刚才关上了的网页。果然,归舟的日志接下来,回忆的就是他和他的这段过往。而且情节,一字不差。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一刻他的眸光映着漫天的烟火,灿烂无双。他问我新年许了什么愿望。我只是笑。其实我的愿望很简单,我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住,如果不能,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和他可以做一天的情人。一天就够了。只是这个愿望,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心里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孟梵继续滑动鼠标。归舟简简单单的文字叙述着简简单单的回忆。一幕幕一场场,却都是在他的记忆中也存在的。虽然不会时常想起,但是却从不曾忘记。
之后的一年,我和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常常一起自修,一起看书,一起在校园散步。他打球,我就站在一边看,他抱着在图书馆打游戏,我就坐在旁边写论文。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普普通通的一天又一天。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并不知道,这样能够朝夕相处的每一天,其实都是奢侈。
所以当大四上学期的某一天,他告诉我,他已经收到美国华盛顿大学的OFFER,一毕业就要出国的时候。我呆若木鸡。那个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停止了的。他就要离开了,远渡重洋。我拼命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让自己脸上摆出微笑,对他说他的选择很适合他。他看了我好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看出了我的心事。他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他想到就要和我分开了,就觉得心里难受的紧。他还说,其实他很舍不得我。我心里乱成一团,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我也去考托福考GRE陪你一起出国。但是我终究没说出口。就是我陪他一起出国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始终只是朋友而已。如果我再继续放纵自己的爱恋,将来或许有一天会影响他正常的生活。
我爱他,可是我不能让他知道,永远也不能。
于是我告诉自己,他出国了也好。至少我们可以就此分开。从此我的爱和我的喜欢,再也与他无关。这样其实很好,他有他的生活,而我,也可以慢慢忘了他。这一段感情,有大学这两年,已经足够。
其实后来我问过自己是不是后悔。后悔当初没能争取延续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我无法回答自己。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即使不能成为恋人,能安安静静地呆在他身边,也是一种幸福。可是有的时候,我又会想,在他身边看着他幸福,或许根本就不是我能够承受的。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了一天又一天,转眼又是跨年。
仍然是去年倒数的那个广场,仍然是我和他。
可是却再没有了当时的心情。去年的我,虽然嘴上抱怨风太大了不如呆在寝室,可是实际上,他没有陪女朋友却来陪我跨年,我的心里一直很甜。那个时候,我偷偷地希望,我们下一年还能一起跨年,一起迎接新年的第一分钟。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希望是成真了,只是却再也没有下一年。
他的笑容依旧灿烂。他拉着我的手穿过熙攘的人群,两个人幼稚地跑到广场中间的钟楼下。他说,“听说在最靠近钟声的地方许愿,才是最灵验的。”我笑,我的愿望还是和去年一样,但是即使是在最靠近新年钟声的地方许下,也没有丝毫实现的可能。
轻叹了口气,孟梵心底五味杂陈。他现在终于明白当年的岳然,站在钟楼下,为什么表情却是那样茫然和哀伤。他当时以为是因为他快要出国了,岳然舍不得他。他记得他还安慰岳然说,等他回国他们还一起跨年。现在看了,岳然的确是舍不得他,只是那样的舍不得,远比他以为的要多的多。而他自己……其实对岳然的舍不得,也比自己以为的要多的多。
刚到美国的时候,他经常会不由自主地喊岳然的名字。
“岳然,我没带笔,借我一支……”
“岳然,我口渴了,我要喝水……”
“岳然,我们教授今天真是变态……”
每次喊完,才发现是自己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当时只是以为,是习惯。
“真的只是习惯么。”孟梵在心里问自己。其实他很明白,在看到了归舟的日志以后, “是习惯”这个明确的答案,瞬间就模糊了。
陆陆续续点开了归舟其他的博文,一点点慢慢地看完了。最后一篇日志是今天才发的。
孟梵慢慢地念出声来,“2010年,六月十二号。
他回来了。
怎么说呢,其实他已经回来三年了,只是我并不知道。他说他一直都在找我的联系方式,只是现在才找到。我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恍如隔世。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三年,却从来没有遇见过……”
看完最后一篇日志。孟梵关了网页。拨通了秦蓝的内线电话。
“喂,孟总?”
“秦秘书,麻烦把作者归舟的联系方式发到我的邮箱。”
“好的,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邮箱提示有新邮件。孟梵慢慢地点开,邮件内容是秦蓝发过来了,归舟的联系邮箱,和手机号码。孟梵拿出手机,对照了一下岳然的手机号码,丝毫不意外地完全一致。他苦笑了一下,心底升起异样和悸动,还有一丝淡淡的疼痛。
第一次,孟梵知道了,什么叫做不知所措。
在接过孟梵一个电话后,岳然的生活依然照旧,上班,下班,写文,吃饭,睡觉。简单的他自己都觉得他就像是个老人。他一直在纠结若是孟梵打电话来约他出去,他是去还是不去。无疑,他想见孟梵。但是,他害怕见了以后,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可是一连三个月,孟梵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于是岳然就当孟梵不过是随口说说。
没想到,在岳然以为孟梵压根就不会找他的三个月后,他接到了孟梵的电话。
“岳然,是我。”孟梵的声音有一丝低哑,“你今天晚上有空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哦,好。”岳然根本来不及思考就答应了。其实对于孟梵,他从来就拒绝不了。
“那就今晚晚上七点,在裕华西餐厅。要我去接你么?”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好。”
“好,那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