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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潮生 ...

  •   章二·潮生

      父亲从不过早地透露他的想法,包括立储。我与各弟弟的衣制礼仪居所皆是一致,除子建最得父亲欢心外,其余诸人常是同行同止以示平等。去济阴一路,诸弟纷纷笼络士人,我亦碌碌其间,不曾例外。我们最终的目标,不外乎文才誉世的吴质一人,而已。现在想来,那趟旅程虚伪却又被更厚重的虚伪层层叠饰,跟此前日后那些盛宴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大概也只有他了。笑话一般的夜宴上我们争着向一个甚至都不曾认识只读过几篇文章的男人献作献媚献礼,而他,也一一地纳了,浅浅的微笑得体地挂在嘴角,分毫不差的弧度,甚至不曾开口发言。他的微笑斯文敦厚,可我却莫名地感觉到那张撕不下的面具背后的讥讽与嘲弄。也许是神经过敏,那种毒刺般的感觉逼得我握紧了拳却是不争的事实。可笑的是对自己愚蠢感到的愤怒,竟也被那些嫡亲的弟弟们看做不友好的标志。强笑着推脱醉酒离了筵席,躲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我蜷缩在一片阴影中。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躲,只是不停地谩骂诅咒自己的愚蠢。

      回想起来,我似乎是这么愚蠢了一生,却只在那一次为此真心忏悔。这样莫名其妙的纠葛便是自那时起,向我昭示了命运的残酷。这样的冷酷在我与他分开时格外可怖,一次次的死亡的气息中我只能紧紧握住他的回信,从那一行行熟悉的潇洒字迹里寻找安慰。他的安慰是无声的,浸在字里行间带着淡淡的墨香,一如那天,他的目光。

      他站在阴影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盛满了漫天的星子,没给怜悯留下任何余地。我已是累了,只坐在那里低头不语,他亦不以为怪,立了半晌,又递来一方绢帕。我这才发现面上的湿意已汹涌得不能诳为月夜的凝露。匆匆地拭了泪,我起身,却被他拉住,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低沉而温软。他说筵席已散,公子不必忧心。然后他转身走远。

      我从未想通他是如何找到我的,又或许他只是顺道发现了这个哭泣着的自我厌恶的懦夫。然而我感激神灵的这次安排,尽管没有信心为他代言。我知道自那时起我便毁了他作为一名清高安泰的文人的一生,可也许这只是他毁灭我的一切骄傲与矜持的代价。我们如同两株藤蔓,互相缠绕,直至窒息。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那仍是北方的隆冬,夜都有几分萧瑟的意味。我们穿行于冰凉的空气,直到精疲力尽。我以铣利的马战长刀劈出一堆柴,枯枝断裂的声音在耳畔盘旋然后逸散。火舌蹿起时我们都如同孩童般兴奋地呼喊。那摇曳着的熊熊篝火让我在这冰封的北国头一次感受到温暖。

      次日中午我们才昏昏而醒,他继续前行,我继续跟随。我想我的侍从们也许在找寻我,也许在奉承我的弟弟,更可能的是受因我而起的迁怒被鞭挞至死。但这与我无关。至少此刻如此。世界仿佛只剩下天与地,以及前方那个单薄的身影。到后来地慢慢露出尽头,我的视野中已只剩下一片灰蓝和那灰蓝中一抹清浅的白。

      我们坐在断崖上,崖壁被海水冲刷成虬须张扬的模样。海潮澎湃。我见着我们的影子在压下愈拖愈长,忽的惊惶起来。我站起身,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海风中呼啸:“我们去追上太阳!”他诧异地看着我,半晌,却大笑起来,畅快淋漓。他握住我伸出的略略战栗的手,奔向西方,如夸父般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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