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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风起 ...

  •   章一·风起

      我到现在也时常思念着谯县的风。那是一种与思乡无关的怀念,正如渤海海滨的那次南皮之游,在每一个黑甜的梦里把我拉进悔恨与羞愧的深渊中,然后死死地揪着锦被上在浓重的墨色中张牙舞爪睥睨相视的金线龙凤,听自己沉重的呼吸在层层叠叠的帷幕里一遍遍回响,仿佛斥责着我的专擅。

      我出生的日子正逢那个北地最寒冷的冬天,父亲恰是弃了东郡太守的征荐,告疾在家。可从母亲日后静谧而怨怼的眼神里,我能猜出父亲在那段本该最空闲的时光里对他第一个儿子的漠不关心的冰冷表情。或许这些寒冷可以解释我对那个云梦之泽的温暖的向往,然而事实上,我从未静下心来去看那姹紫嫣红的芍药牡丹,一如温吞潮湿的气候泯灭不了我对谯县那冷峻砭骨的风的怀念。

      记得很久以前,贾诩还是大中大夫时,曾笑着说与我那些望气者见到的圜如车盖的青云气。那时我还只是个中郎将,不拘礼法地坐在官邸里落的廊下,闲闲地看池里的绯色锦鲤在石山的罅隙中挣扎。大中大夫一身玄服倚在栏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说起了沛公的五采之气。我没有回头,任他自顾自的议论,心中却十分好奇父亲究竟是否看到过那至贵之征了。

      我的母亲在外人面前一向沉静,可我时常见她背着人以袖搵泪,即便是在她封后之后,即便是在我封太子之后,即便是我依着群臣的谏在父亲死时将她尊为王太后之后。她不在乎名分,大概也是因为爱惨了父亲。也许是自那时起,我见识到这种牵机毒药竟能把深沉而明智的母后折磨至斯,却还必须强颜欢笑。后来我遇到了很多乱世中不秽于汶汶的女子,她们的气节令我叹服,却没有丝毫倾慕。我总以为那是镜花水月,不可亵玩——因脆弱如斯。

      我的王后并非那样的女子。她只是明艳,明艳一如越女新妆,足以让我在人群中一眼望穿那荆钗布裙后的耀眼。然而那双永远漾着秋潭云影的眼底藏着的,我却从未看破。她以自己的方式捍卫着仅存的尊严,以藏污纳垢的身体捍卫着冷清安静的禅心。不知是为了谁,但一定不是我那才华横溢却轻浮浅卑的弟弟。我读过他的洛神赋,那样的文字,要么是他在向宋玉笔下的神女致敬,要么,是他根本就没有看懂他的嫂子——甚至比我更不懂。我曾戏谑地想过将她下赐予那个赤裸裸地示爱的男人,但当我调笑着向她提出此事时,我看见她唇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眉尖却轻微的蹙了起来。那一种神情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个时时相见却永不得再见的人,然后漫天铺地的忧伤摄去了我的心神。我踉跄着却步,才发现自己从未脱离过那双夕阳下奔跑的人影的桎梏,尽管我与他都在以最敷衍的方式了此余生。

      遇见他是在最张狂的年纪,是在司马相如描述得极尽奢华却低调沉稳的地方,正衬了他。如果可以,我愿在南皮之游后与他彼此永不待见,他自治他经史文学,我自理我勾心斗角,一切安然。不能早一步,不能迟一瞬。早了,我自信无能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中没有任何旁的念想于他而保持心智澄明;迟了,他与我均是注定沦陷于这一场无边无际无休无止无生无寂的梦魇。

      然而他比我更了解我们之间,他立在峭崖之巅,渤海的海风带着我不习惯的腥咸气息翻动着他的衣袂,把他的呢喃清晰无比地递到我耳畔。他说,即便收手,你能安见我为了凡俗之见一世碌碌?我敢泰闻你在机关算尽时误了卿卿性命?那不是个承诺,却比任何承诺都更令我痛心。我们也许早已从一开始就知道,未能及时从漩涡中抽身的我们早已注定于渤海最后一波的浪尖处覆向海的尽头。听渔民的传说,那里是一片虚无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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