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爱》纯灵

1、第 1 章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南方的雪总是要经过一阵的酝酿。阴冷刺骨的寒风，天空灰暗，阴阴沉沉，好几天都是这样的天气。突然之间，雪花就开始降临大地，开始是一点一点的小雪花，然后，纷纷扬扬的大雪就接踵而来。

　　张雪然站在寂寞无人的大街，仰头看向深邃黑暗的夜空。

　　田清歌说过，雪然，如果你真的想哭，那么就仰着头吧，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了。

　　雪花点点，飘落在眼睛里，微微的清凉刺痛。

　　可是还是阻止不了灼热的眼泪在脸上泛滥成河。

　　雪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里，清歌站在他家门前的花丛边，怀里抱着她父亲的骨灰，背上是一个破旧的背包，装着她唯一的几件旧衣服。可当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却像悠然绽放的五月花，明亮动人。这笑容如同万钧之力撞击在他的心脏。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好。干净清澈，如山泉汩汩流淌，令人动容。

　　“雪然，我要走了！”清歌笑着对他说。

　　雪然在以后的日子里，都不曾再见过如此美好明亮的笑容。她的声音轻柔无力，带着些许的快乐，仿佛她不是在跟他告别。

　　那么，清歌，你这一次的离开，如果你能来向我告别，你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

　　雪然看到清歌的时候，她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手上捏着一张车票，脚下放着那个旧旧的包。

　　清歌的行李一向不多，这些年不管她去向哪里，始终是这一个破旧的背包。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他知道，她不曾带有一点的眷恋。

　　哪怕是有一天，她要拉开这个世界，她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的东西吧。

　　夜半的候车室，已经很安静，广播里面的播音员还在不厌其烦的提醒着人们，离开的时刻就要到了，或者，远方归来的人就要到了。告别和重逢，每天都在这里上演。

　　长椅上坐着的人都打起了瞌睡，偶尔有一两个清醒的人，还在小声的说着话。

　　清歌坐在那里，目光定定的看着地面上的一块地方。她孤独而宁静的坐在那里，不悲不喜，周围的世界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拿着那张车票，默默等待离开的时刻。

　　雪然说，清歌，那一夜，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像看到了全世界。

　　清歌的眼睛里先是出现了一双男人的皮鞋，她还没有缓过神来，微微有些发愣，不曾发现这是一双她非常熟悉的鞋。

　　然后看到了雪然，他站在她的面前，脸色苍白，疲惫的眼睛满是红血丝，可是双眼却亮亮的，他面对着她，蹲下来，对着她的眼睛。

　　清歌叹了口气：“雪然，你任性了。”

　　雪然微微颤抖起来，他不顾母亲在背后的呼唤，他在大街上狂奔，眼睛发红，几欲发疯，肺里心脏里都是缺氧的抽痛，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不见了她。可是她见到他，居然说，你任性了。

　　眼眶里有灼热的液体流下来，雪然已无法遏制。

　　清歌伸手抚摸他脸上的泪，她的手冰凉，却带着某种安定的因素。雪然伸出手，把面前的这个女子狠狠抱进自己的怀里。

　　清歌咬紧了自己的唇，眼泪带着快要泛滥的趋势。

　　雪然听到清歌在他耳边，颤抖着，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力，每一字都仿佛从地狱艰难的逃离出来，无比清晰，带着莫大的悲哀。

　　她说：“雪然，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什么地方，才是我的去处，一直，都是这样！”

　　每一个字，都抽打在雪然的心里，带来一阵一阵的疼痛。他用力把这具瘦小的身躯抱在怀里。

　　他是知道她的。他知道她的每一回伤痛挣扎。他知道那单薄的衣服包裹下的身体，曾经受过怎样的伤害。那些伤疤还历历在目，触目惊心。他知道她这些年的漂泊。他知道她那些无力的坚持。他知道她心里有个最阴暗的角落，阳光始终照射不到。他一直都知道。

　　可是，这个女子的坚韧，让人无法想象。

　　她说：“仇恨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会毁了一切美好，譬如希望，譬如爱……”

　　田清歌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让他沉沦已久，自己却不自知。

　　张雪然第一次见到田清歌，是十岁的时候。

　　张雪然在这个江南小镇清和，可谓是天子骄子。太爷爷留过洋，爷爷参加过抗美援朝，还是有名的战斗英雄，父亲在部队一直混得不错，退伍后又做了小镇上的党委书记，母亲出生于书香门第，清和镇上唯一一所学校的副校长。他自己天资聪颖，不仅学习成绩一直是学校里面的第一名，参加省里各种比赛也从来不会空手而回。

　　他在这样的光环下长大，以为世界上一切也必然如他的生活一般，鲜艳美好。

　　那时候已是夏末，学校刚开学不久。一天早上，兼任他们班主任的母亲，带进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梳着两条规规矩矩的小辫，衣服和书包带着一点土气，面对着班上的人，小女孩有点不自然。

　　“大家好，我叫田清歌！”

　　女孩的声音很细小，带着微微的羞赧。

　　她说的是普通话，而不是这个江南小镇柔柔软软的方言。

　　母亲说，这是一个刚从外地转学来的女孩，家刚刚搬到清和，所以，对这里的一切，还不太熟悉。

　　清歌上学一直断断续续，因为成绩不太好，因此，母亲把她安排和当班长的雪然同桌。

　　那个时候，雪然的母亲还不知道，她这样把这个女孩带进了雪然的生命，影响了他的一生。从此，雪然的一生都在牵挂，思念，爱恋这个女孩。

　　清歌的成绩的确不太好，因为和雪然同桌，慢慢的两个人开始熟悉起来。

　　清歌告诉她，她的老家很远很远，在西南的某个边陲深山里。那里没有这里这么好的学校，也没有这么好的老师，所以，她的学习有些跟不上。

　　不过，清歌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

　　她告诉他，她们村子里有个老人，识文断字，还会写漂亮的毛笔字，在那里十分受人尊敬。清歌的外公外婆希望清歌也能做个这样的人，于是，清歌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就求了那位老人，让清歌跟着他学习书法，所以，她写的字一直很漂亮。

　　雪然听清歌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出于从小父母赋予的良好教育，他从来不打断她，也不问问题，所以，他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些人，有的已经离开了人世，有的，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慢慢的离开人世。

　　生命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遍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