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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起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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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暗涌起伏
穿上中原的宽袖大袍的吕嘉着实让人眼前一亮,不少人没想到这个南蛮少年穿起正装来也能显出一派丰神俊逸。不过朝堂上的文官并没有因此而少给他脸色看,很多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这些人心中多数都是认为吕嘉少年得志,又是个出身南蛮的人,怕是不这么容易被驯服的。
赵胡在人列中,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吕嘉看。不知道司马让用什么方法,竟然把吕嘉脸上的面纹都洗得干干净净,站在赵胡之位,竟然看不见他脸上还留下什么痕迹。
登基大典办得煞是盛大,朝堂上论功行赏,赵胡留意到,吕嘉虽为大功臣,但得到的赏赐都是口头上的,什么实际东西都没有,就连之前人人都以为会赏赐给他的南越庭院甚至提也没有提。南越武王并没有给他丝毫实权,一场大宴办下来,吕嘉还是那个越族首领,明明就连那些一点功劳也没有立下来的文臣也被封了官职。赵胡捏紧拳头,司马让的话到底可不可信?这个吕嘉真的不会因为这样的封赐而心怀反心吗?
赵胡一直留意吕嘉的一举一动,他的脸上仍旧是看不出任何情绪,似乎并不在意南越武王的封赐。
之后武王颁布了“和辑百越”政策,一直僵着脸的吕嘉竟然稍稍勾起了嘴角。
赵胡第一次看到他有别的表情,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屡次接触下来,赵胡还是搞不懂吕嘉这个人,他是否真的要尽信司马让的话?
散宴的时候,赵胡在大殿门外遇到正在等候吕嘉的司马让,此时的吕嘉被冼夫人约到后堂谈话,赵胡也好趁机和司马让再说什么的。当他又提到那天晚上的问题的时候,司马让轻笑,说道:“我原先也有过迷惑,心想吕嘉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过只要接触多了,你就会发现他很好懂的,现在不是你为这种小事烦恼的时候。”
赵胡摇摇头表示不信,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是因为自己还年轻吗?吕嘉还不是比自己更加年轻?
赵胡心念一转,连忙转身,从侧门跑了回去。
他跑到后堂的时候,正好碰上吕嘉从里面出来,赵胡连忙侧身避免和他正面相碰,然后又从另外一条近路追上去,正好做出和吕嘉在大门外“巧遇”的假象。
“吕……”赵胡想装作不经意遇到他,然后打算叫住他,可是只说得出一个“吕”字。
也是,吕嘉贵为功臣但没有被赐一官半职,赵胡他好歹也是武王嫡孙,年纪又比吕嘉大,两人的地位相比较之下,怎么也是赵胡比吕嘉更高一等,本来赵胡直呼吕嘉其名也无所谓不可,但仔细思量下来,赵胡自己无功绩而吕嘉立下了建国大功,直呼其名又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妥。
吕嘉显然不知道赵胡心中这么多心思,听到了叫唤便停下了脚步,转身后看见来人,就微微躬身,毕恭毕敬地向他揖手:“赵公子。”
赵胡有些讶异得说不出话来,他也不懂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吕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赵胡,然后爽朗一笑:“赵公子不必为早些日子的事情而烦心,嘉心中丝毫没有责备赵公子的意思,倒是之前因为在下的侍臣司马让一事,让公子见笑了。”
吕嘉简直像变了一个人那般。
赵胡想起那夜司马让的话——“吕嘉绝对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荒蛮首领,他能掌握的东西,不是单凭你我甚至是南越武王可以估量的。”
吕嘉这人简直像团泥巴,掌握了方法,可以变成任意的形状,恐怕即使是被水冲散开去,只要把泥浆找回来再揉一揉,又是一块好泥巴了。这个比喻一从脑子里冒出来,赵胡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吕嘉自然是想不到这个骄纵的公子哥儿把自己想象成一团地下泥巴,只是以为他们两个终于冰释前嫌,赵胡发自肺腑笑了出来。
赵胡一直陪伴着吕嘉走到大门外,司马让有些诧异地看着似乎一下子变得毫无芥蒂的两人,心中万般不解。
等赵胡走了,司马让才颇有意味地笑问吕嘉:“怎么?本来这个大清早还僵着一张脸,现在倒笑吟吟起来了?”
“陛下要实行‘和辑百越’之策,南越兴旺指日可待,我也没有辜负了那些投降了的百越首领。”
“这就让你高兴得什么都不介怀了?哈哈。”
“父亲教导,一切当以国、家为先,个人情仇都是多余之物,能弃则弃,因私情坏大事是万万不可的。”
“有时候真的难摸透你的性情。”
“你不也是?”
司马让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吕嘉,发现他还是一副轻松地微笑着,心才稍微放下一些,勉强说服自己刚才吕嘉只是无心之言。
这暗涌中的角逐还真是步步惊险。
赵佗本是秦朝派往平定南越三郡的将军,曾是秦制下龙川县的县令,南海郡尉任嚣临死前将大权都交托给他,才有成就这个据南一方大国的基础。赵佗确实有治国之才,在“和辑百越”政策下,南越国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中原文化和南越百族文化逐渐融和。
期间在南越朝堂上没有被指派一官一职的吕嘉,一直留在本来属于自己越族的领地大良,若非赵佗的传召,也不踏入番禺城一步。这段时间对于赵胡来说竟然是一段煎熬,另一方,赵佗儿子们的世位之争也不知不觉进入了波涛暗涌的阶段,从宫里斗到宫外,几个兄弟谁也不服谁,赵佗看在眼里也心烦,干脆撒手不管了。这时候,赵胡更加迫切想要摸清楚吕嘉的底细,可是他不能出番禺,吕嘉不能进番禺,他们两人连见上一脸也十分困难。
虽说赵胡是长房的嫡孙,但按年岁来,他之上还有一个堂兄长,名叫赵章,是他二王叔的儿子,曾经跟随赵佗出征立过战功,和堂兄相比,赵胡显然是逊色了一截。
南越立国将近一年,中原地区混乱的局面终于被一个叫刘邦的人平定了。
听到这个消息,不单单赵佗,整个南越王朝都陷入了一阵沉思当中。刘邦和赵佗一样,都曾为秦官,而且刘邦的地位要比赵佗低微得多,如今他夺得了整片中原天下,会对这个边陲的南方区域作出什么行动?
这时,赵胡听说冼夫人连同几位越族首领向武王进言,当中就有吕嘉的使者。
赵胡本来的确无心留意这些百越首领的到来,只是看见眼前司马让笑意盈盈地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竟然觉得心中有些窃喜。
“隔了一段时日,赵公子想透了这个时局了吗?”
赵胡笑着摆摆手,说道:“像你说的,这个世上变数无限,区区一个赵胡在这么些时日里怎么可能想通透呢,还望先生多指点一二。”
这些恭敬的说话还是免不了,赵胡也觉得在司马让几次打击下,自己也学会了一定程度上收敛自己的情绪。想起当初,自己像个不懂世事的小霸王似的,一心就要排斥吕嘉,想要看他闹笑话,结果反倒是自己丑态百出。不过老实说,如果可以,他还是想要看吕嘉出丑。
“在下现在的身份是吕嘉大人的使臣,我不能留在这儿太久。不过赵公子也不用怕朝堂那些文臣向武王多舌说些什么,他们和之前的赵公子一样,并不把吕大人放在眼内,更不会把我这个小小使臣放在眼内了。”
赵胡笑意满满,撑着腮帮子看着堂下跪着的司马让,饶有趣味地说:“我怎么觉得你们主仆两人都一样,似乎能分裂出两种性格,怎么一时一个样子的?”
司马让一愣,不过他低着头,赵胡自然是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回答道:“赵公子见笑了。”
“我不跟你寒暄太多,是你有话要跟我说,还是吕嘉有话要跟我说?”
“我们主仆两人都有话要跟赵公子说,请问赵公子要先听哪个?”
赵胡心中一笑,这才是城府深厚的司马让。
“我相信司马先生心中自有定夺。”
赵胡看着司马让跪在堂下也无动于衷,显然是要他一直跪到他要说的都说完了,两人之间的对话也不自觉针锋相对起来。司马让心说,隔了这么些天,这个赵胡果然还是那个傲世的王孙公子,不过倒收敛了不少,考虑下也还算得上是个人才。
“那在下就僭越了。”
司马让把头放得更低,慢慢说道:“中原西汉初立,百废待兴,南越国至少能过上一段相对平和的时日,武王已经决定趁机好好壮大国力,以应付中原刘邦的攻势。而且,武王听从俚族首领冼夫人之言,有意让吕嘉大人正式入朝,担任职务,不过在下相信,吕嘉大人暂时不会入朝。”
这不是吕嘉要对他说的,更不是司马让要对他说的,赵胡隐隐觉得,这是他祖父南越武王要对他说的。想到这儿,赵胡不禁心中一紧,觉得背脊已经有些冷汗渗了出来。
“请赵公子放心,从现在的时局看来,在下一年前所说的话,还不是错的。”
这绝对是南越武王的意思!赵佗是想借司马让之口告诉赵胡,他的心是偏向长房一家的。
赵胡笑了,对堂下的司马让说道:“司马让,你怎么像个百姓家奴一样,能为任何一个人做事?看着你的所作所为,我真为吕嘉那个愚钝的蛮人担心。”
“赵公子多虑了。”
“我说,吕嘉早就忘记我是谁了吧?怎么还有话要跟我说?”
话毕,赵胡突然就有个大胆的念头。既然南越武王有意让吕嘉和他亲近起来的,他也不用怕朝中大臣和那些王叔们的闲言蜚语了,怎么不趁这个大好机会跑到大良见一见吕嘉?也好扫一扫这段时间以来积聚在胸中的疑惑,这时再见一见吕嘉一定大有惊喜。大良距番禺不过那半天路程,赵胡大可以借打猎的名义,在那儿多留几天。
司马让一直低着头,察觉不了这时赵胡的心思,感觉就像是被他的嚣张将了一军,感觉十分不好受。司马让要想了想才老老实实答道:“还是赵公子明智,这些话都是我一人擅自对公子说的,望公子原谅。”
“我也没说要怪罪你,我啊,最多就是空得个王族子孙的虚名,你也不必这样诚惶诚恐。”
这时赵胡才想起什么,对司马让说道:“你起来吧,我有事问你。”
司马让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煞白了,站起来也不敢抬头,心中暗暗惊讶赵胡的变化,这人已经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握当中了吧。吕嘉他控制不住,赵胡他掌握不了,司马让在心中默默嘲笑自己,笑自己在这个政局里还捉得住什么。不过多想一会儿,司马让又不怕了,吕嘉不会让自己死,即使自己一败涂地。
“你认为我的堂兄——赵章的才能如何?”
赵章?司马让思虑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与赵章公子素未谋面,只听说过一些他的事迹。当年平定三郡,赵章公子带领一方铁骑在战场上大显威风,当今武王也很喜欢这个长孙,不知道赵公子对令兄有何想法?”
赵胡默默凝视司马让,觉得他的回答一点新意也没有,还觉得司马让的话有些碍耳,不过听到不想听的话他也没有发怒,缓缓说道:“我这个堂兄,带兵打仗的确有些才能,不过胸中缺些大智,我祖父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司马让整个人一震,甚至不敢答他话,颤颤抖抖地说有急事便告退了。
实在不想和这样一个人直接相对,短短一段时间,赵胡已经转守为攻,那攻势还来得十分凌厉。
现在轮到司马让重新审视这个时局了。
几位百越首领及其使臣离开番禺没多少天,赵胡禀告了自己父亲,带上两三名侍臣,骑上马就往大良跑去。
一方首领的居所,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在哪里了。但赵胡没有想到,身为首领,吕嘉的房子竟然如此寒酸,不过是一个看起来就知道是草草搭建的小小茅庐,而且大概除了司马让,就没有一个侍从服侍左右。
赵胡遣退了那几个侍从,抬腿就要推门进去吕嘉的茅庐里,心中更想着开门以后是见到司马让那张吃惊的脸还是吕嘉那涂满鲜红面纹波澜不惊的脸。
茅庐里面的物件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里面非常小,吕嘉背着门睡在一张硬榻上,旁边还有一张相对简陋的床,应该就是司马让的了。看见这对主仆这么亲近,赵胡莫名其妙地有些不高兴。
“什么原因让赵公子大驾光临了?”司马让强忍着心中的诧异,几步窜到赵胡跟前,将他和吕嘉挡开。
“我不过是打猎路过,想起来见一见故人。”
“上次赵公子不是跟在下说过,只怕吕大人记不得公子是谁了吗?”司马让这时的行为有些微妙,似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般,难道上次的相对,又让司马让改变态度了?
他们果然都是难以捉摸的人。
“上次不过是戏言,司马先生别放在心上。”赵胡迈腿就要过去,司马让死死拦着他不让他过。
“司马先生这是为什么?”
司马让冷冷地道:“我想通了,我还是一心一意侍奉现在这个主子好了。现在赵公子有冒犯我主子的举动,作为侍从,是不是应该好好保护他呢?”
赵胡皱眉,这个司马让的行为已经不是有些微妙了,简直是十分奇怪,是不是吕嘉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吕嘉是不是遭遇什么了?”
“赵公子多心了,吕大人只不过是小憩一会儿。”
“那你让开,让我过去看一看他。”
司马让一把捉住赵胡的衣服,死命把他拽到门外去,然后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跟他说:“别骚扰他休息了。”
“说,吕嘉到底什么事?”
司马让神情复杂地看着赵胡,缓缓说道:“你也知道,武王没有给他一点实际的赏赐,他自己也怕遭到朝中大臣的非议,自己擅自搬到这种地方来了。新国初立,他一个小小的越族首领也有大量事务要处理,他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现在只不过是不胜重负累倒了而已。”
“越族没有其他能帮忙的人吗?单凭吕嘉一个?”
“有,可是南越已经是武王的天下,一切事宜都应该交给武王指派下来的官员处理。但那些脓包的家伙对越族的事情一窍不通,到头来还不是吕大人处理?他又怕让其他越族人来负责,让武王以为他们越族要壮大起来。”司马让说得七情上面,入木三分,赵胡一时间也没多考虑其他了。
“你不是说,武王有意让他入朝辅助吗?”
“那只是口头承诺,现在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赵胡心中默念,也无心在大良多留了,把侍从叫回来,策马就回番禺去了。
这时的吕嘉如此不得志,还真不称得赵胡的心思。
看着赵胡远去,司马让这时才稍稍暗中松了一口气,连忙进入茅庐看吕嘉的情况。
可能吕嘉真的是累坏了,赵胡进来扰攘了一阵子,他竟然始终没有醒过来。司马让默默念着,还好他没有醒来,要是醒了,这情况会变得更混乱。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吕嘉苍白的手臂。
刚才跟赵胡说的话,倒不全是假的。吕嘉现在的境地的确十分尴尬,立下大功却不被重视,派遣下来的官员都看不起他,但那些庸人有没才能管理越族,还是把担子落到吕嘉头上。吕嘉没有想太多,可是司马让要想太多了,不能让吕嘉的表现太突出,让武王起了疑心就麻烦了,可又要让越族的人在南越新驻官的管理下平定下来。不单单是吕嘉,就连司马让也累得没了半条命。
之前入朝见赵胡所说的,除了武王有意让吕嘉入朝之外都是真的,司马让就是听到武王有偏向长房之意,才壮起胆到赵胡跟前摆弄一番。想不到赵胡这下居然还真以为武王放心他们之间有所来往,竟然亲自跑到大良来了。
纵使吕嘉有万般能耐,现在他的命还是捏紧在南越武王手中的,万一武王不念他的功劳,把这个越族功臣诛杀了,他司马让心中所有的展望都成了空谈了。
司马让又叹了口气,一手摸上吕嘉那单薄的手掌中厚厚的茧子,一手为他拉了拉身上的薄毯。
他听到自己的内心在质问自己是不是太过骄傲了,做了一些往后自己根本无法估量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