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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国天下 ...

  •   第一章、新国天下

      赵胡骑在马上,眼睛眺望不远处的兵营,一脸不服气。

      从番禺过来之前,他已经听说过吕嘉。

      赵胡的祖父赵佗当初刚进兵岭南腹地时,俚族首领冼夫人便特意来告知,要想真正平定百越,必须要得到一个人的相助,那个人的名字叫吕嘉。这个吕嘉名不见经传,充其量就是越族一个分支的首领,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让冼夫人如此推崇。赵佗听取冼夫人的意见,发邀文请他入朝,谁知道吕嘉这人却心高气傲得很,不给一点回应,那份邀文就如石沉大海。后来还是赵佗亲自去到他的部落,恭请他入朝,他才答应下来。

      赵胡也知道人才难得,可是他心里始终认为,吕嘉一个荒蛮部族的首领不值得如此厚待。

      等见到吕嘉其人的时候,赵胡心中的不甘更多了几分。

      这个叫吕嘉的越族首领竟然是个年轻人,听说比赵胡还要小上几个年岁。赵胡在见他之前,还以为他要不就是一个五大三粗有勇无谋的野汉,要不就是鼠目寸光老气横秋的奸人,想不到竟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

      赵胡本身就是带着偏见看人,觉得这个吕嘉浑身上下都碍他眼,粗鄙得就算是不经意地瞟见,也要眼冒金星。尤其是吕嘉面额上绘上的花纹,血红色的纹路在赵胡眼中似乎就是一只活生生的妖兽盘踞在他的脸上,时刻在张牙舞爪,十分狰狞。赵胡心中暗自评价道,果然野蛮人所行风俗也是一身蛮气。

      不过吕嘉似乎连赵胡的存在都没注意到。

      对比赵胡莫名的偏见,赵佗对吕嘉的信任也来得十分莫名。他竟然心中一动,就让吕嘉掌握重兵了,让吕嘉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自己。

      除了身为嫡孙的赵胡,在他之上,赵佗还有好几个儿子,在赵佗还是秦将时就跟随他南下征战,不能说每人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但也不算是无能之将,赵佗不将兵权交给亲信,却交给了一个底细还没有摸清楚的异族人,这一举动,引起很多在中原便跟随赵佗的大臣的不满。

      听到这个消息,赵胡忍不住有点高兴,是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的高兴。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吕嘉在前线的挫败,然后自己一身神勇去挽救战局。这种幼稚的想法还真的一时蒙蔽住了赵胡的大脑,结果导致现实与想象落差太大,在听到前线捷报的时候,他差点就激一口血来了。

      前线大军成功收复桂林郡,现已向象郡进军。

      赵胡激动地一只手捉住报讯的驿兵,追问战场的情况。

      风霜满面的驿兵忍不住打胜仗后兴奋的情绪,察觉不了赵胡有点危险的眼神,激动地跟赵胡说道:“吕嘉大人是真有本事,不用多费兵卒就把地方拿下来了,还有不少首领听到来者是吕嘉大人,纷纷不战而降,我们这次是一场大胜仗!”

      “还真的值得高兴呢。”赵胡一手扔开驿兵,向着战场方向微微眯了眯眼。他还真的低估了吕嘉在这个蛮荒之地的威望,怪不得冼夫人对他如此推崇备至。

      赵胡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那驿兵:“你确定那些降了的部族首领没有反心?”

      “小人不敢断言,不过……”驿兵低了低头,“吕大人说了,敢以人头保证,只要是他吕嘉招降的人,就决不会有一丝反心。”

      “这是吕嘉的原话?”

      “禀公子,虽然不是我亲耳所听,但确有此事。”驿兵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当日赵将军听到之后十分高兴,马上命人赏赐吕大人,但都被吕大人以‘功业未成,受之有愧’为由回绝了。”

      赵胡又高兴起来了,心说这个吕嘉原来如此不会说话,早晚会栽在自己手里。野蛮之地的人又怎会懂得中原礼教,大概不出多久,那些人就会躁动着要反了,到时候就等着看吕嘉的丑态了。

      事实上,又是一次事与愿违。

      吕嘉似乎天生克住了赵胡,赵胡的心思在他身上都不得实现。距离上次收复桂林郡的捷报报来还没隔了多长时日,收复象郡的捷报就传来了,这次比上次来得更轻松,赵佗更当即宣布南越建国,自称南越武王。

      当下,赵佗就已经急速行进,要回番禺举行登基大典。

      喜讯来得太快太密,赵胡觉得自己竟然有点懵了,不单是赵胡,他的父亲和叔叔们都懵住了。

      南越建国,赵佗称王,那意味着什么?

      这可是一国之君啊。身为赵佗嫡孙的赵胡手中捏着捷报,差点就在居堂上晕了过去。

      岭南本就多湿热天气,可是赵佗凯旋而归那天,天气却似乎突然清朗起来了。

      赵胡远远就望见军旗,整个人心情复杂得手心泌汗。

      初自立为王的赵佗还没有宣布什么。按理来说,赵胡的父亲就是那正统的继承人了,不过现在还存在巨大变数。与赵胡的叔叔们相比,赵胡的父亲为人谨慎,对于大事能避则避,甚少跟随赵佗出征,本来给赵佗的印象就不深,而他其他的叔叔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一家要想保住储位,他这个嫡孙必须有些动作。

      这次赵佗没有带任何一个内族人随从作战,对于赵胡来说是一次很好的机会,这样那些叔叔们谁也成不了开国功臣了。

      提起功臣,赵胡又想起那个棘手的了。

      吕嘉,这次他是实打实的功臣了。

      赵胡和亲族一起站在城门口迎接赵佗,他一眼就看见策马跟在赵佗后面的吕嘉。

      第一眼看过去,赵胡觉得他的样子没什么变化,还是长得那么让他全身不舒服,第二眼看过去,又忽然觉得好像和上次有点不一样,第三眼看过去,才发现原来是吕嘉脸上的纹图颜色淡了很多,现在只留了个浅浅的红色印子。

      赵胡觉得现在的吕嘉虽然顺眼了,但似乎没了鲜红色的面纹,吕嘉就不是吕嘉了。

      当夜的庆功宴,赵佗下令拿出了之前一直珍藏的中原美酒来宴请众位归顺的百越首领,一时间宴会的气氛热闹到极点,酒上三分之后,众人更抛开了身份地位的包袱,不论身份互相敬酒灌酒。

      谨慎的赵胡一直不敢多喝,怕一时酒上头就乱性了,而且看着众人的醉态,赵胡觉得这也其乐无穷。等到有人不胜酒力倒下了,赵胡才觉得头脑有些昏昏沉沉。

      这时他才想起一个人,吕嘉。

      不知道这野蛮人喝醉之后是什么样的丑态?

      赵胡四处张望,终于在门口附近的位置找到吕嘉。他看起来比赵胡清醒多了,尽管座前的桌子上横七竖八堆了不少酒杯酒埕,但似乎没多少是他喝的。

      赵胡见状,又觉得不服气,凭什么自己醉了这家伙还没醉?

      他头脑一懵,拿起两只大酒碗就朝吕嘉走去。

      吕嘉喝得真的不多。酒这样东西初入口,他就觉得难饮至极,呷了一小口就死活不肯喝了,本来他就不太懂中原礼节,谁来向他敬酒,他都一口拒绝了。毕竟吕嘉是大功臣,那些人本来就喝得有几分醉,遭到他的拒绝也不多作纠缠,只是迷迷糊糊逮住别个又喝个够了。

      赵胡可不一样,他就是要捉住吕嘉喝,把两个大酒碗呯一声摔到吕嘉眼前,张口就说:“来,我们喝光它。”

      “不要。”吕嘉答得也直接。

      酒气一时涌上头的赵胡也耍起赖来,死活要吕嘉喝:“大胆,我敬的酒也敢不喝,别以为你立了大功,就可以……一步登天,谁、谁都不放在眼内了!”

      吕嘉想的也直接,就问:“那你是谁?”

      赵胡一听,一把无名火就烧起来了,一碗酒照脸泼了过去,吕嘉始料未及,被酒淋了一头。

      赵胡见吕嘉失态便大笑起来,越笑越激动,最后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他太高兴了,竟然笑着笑着倒头就躺了下去,似是昏了又似是睡着了。

      赵胡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他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自己府邸的床上。因为宿醉的原因,一时间他还什么都想不起来,等到喝下了侍从送过来的醒酒汤,他才慢慢记起了昨晚酒宴上发生的事情,激动起来就把汤碗摔了,揪住侍从问:“谁送我回来的?”

      侍从被他吓到了,话都说得不利索:“是、是、是老爷带公子回来的,昨、昨晚你醉得很厉害。”

      “我爹?我爹有没有说什么?”

      “没、没有。”

      赵胡放开了侍从,这次赵胡父亲正好推门而入,看了一眼他床前的一片狼藉,叹了一口气,便遣那个侍从离开了。

      “胡儿。”

      被自己父亲这样喊一声,自知理亏的赵胡立即挺直了腰,低声说:“爹……”

      父亲坐到赵胡的床边,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胡儿,你也知道,现今不同往日,你祖父成了王,我们便是王族,你要好好管管自己的言行,免得给你的叔伯们留下话柄。”

      赵胡心中不自觉地泛起不安,小心翼翼地问:“爹,我昨晚做了什么……”

      “你……唉,你昨晚一碗酒泼到那个吕嘉身上了,幸好当时堂上闹得十分混乱,没多少人注意到你那边。那个吕嘉的态度不阴不阳,为父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可是他毕竟是开国功臣,胡儿你……唉,胡儿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赵胡这时知道自己闯大祸了,冷汗止不住地渗出,湿了他一背脊。

      新国初立,南越武王就是要着手建国事务了,现在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新王还未正式发话,那些亲叔叔们都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这时要得罪了建国大功臣吕嘉,他在赵佗耳边多说了几句,整个局势可能就要扭转了。

      赵胡啊赵胡,怎么几杯黄汤下肚,什么理智都抛光了!

      “那可怎办?”

      “胡儿,听着,其实我们不必这么慌张,你整理一下仪容,亲自登门道歉。吕嘉只是一个未开化的蛮人首领,未必知道这么多我们中原人的心思。”

      赵胡只盼是这样!

      他记起昨晚吕嘉问自己是谁,当初他就是听见这话才暴躁起来的,也就是说吕嘉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昨夜无礼的是何方神圣,赵胡告诉自己,应该还能把情形扭转过来。

      要知道吕嘉的住处很简单,竟然随便拉着一个人一问,对方都能答上来。

      赵胡穿戴整齐,站在吕嘉的住处的门前。

      这里是之前南海郡尉任嚣给自己家眷避暑用的庄园,规模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赵胡之前就听说里面的亭台楼阁美不胜收了。吕嘉在番禺没有据所,这儿是赵佗安排给他暂住的,估计不久之后,这里就正式属于大功臣吕嘉了,赵胡想到这儿,心里觉得有点不舒服,但很快就把情绪压下去。

      估计赵佗思虑也不够周全,赵胡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声音传出来,也没有一个家仆随从什么的出来接应,好等赵胡让他们先进去通报一声。

      赵胡等得不耐烦,心说你这个野蛮人不守礼自己也不必守礼了,举手就用力拍门,没想到似乎是天安排好了那般,大门没有上锁,赵胡一推就开了。

      赵胡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见什么声响,就壮了胆子走进去。好什么好怕,还怕那个野人生吞活剥了自己么?

      这个三进的庄园,赵胡快走到后院了,还没见到一个人影,里面的家具倒是擦得一尘不染,可还是缺了些人气。赵胡本想掉头走掉,可是听见后院流水潺潺,忽然萌生了看一看亭台美景的念头。

      反正吕嘉那家伙不在。

      赵胡脚一踏进后院,就如愿以偿看见人了。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赵胡暗暗心惊,看着吕嘉坐在小石湖边,因为听见声响而扭过头看着自己。

      吕嘉手上还沾有鲜红色的物料,那红得煞是刺眼。

      他正以水为镜,描画之前褪了色的面纹。吕嘉看了赵胡一眼,又转过头回去对着水慢慢涂画了。

      赵胡本是来气,可是看他煞有其事地慢慢将手中的鲜红顺着奇异的纹路抹到脸上,妖异的红色像藤蔓一样爬了上去,这时候吕嘉的脸看上去多了一股杀气,不同于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赵胡恍惚中多了一种看见了鬼神的感觉,忽然就心生畏惧起来了。

      他该不是靠着这张脸吓得百越首领降服的吧。在脸上画上这么浓重的色彩,就算是野兽看见,也要被吓得后退三步。

      赵胡愣愣地看着吕嘉把脸涂好,还把手里的颜料都洗干净了,才回过神来。

      吕嘉眼神坚定地看着他,然后一脸正气地开口说:“你是谁?”

      赵胡那一刻就知道,这家伙这辈子都克定他了。

      “我想起来了——你是昨晚那个人。”

      吕嘉的声音不急不怒,还真的听不出一点情绪在里面:“你就是赵胡?是……世子?”

      赵胡的心一沉,“托你的福,还不是。”

      赵胡这话说得很不在礼,已经有摆明敌对立场的意味了,有心的人听到想必会觉得阴寒刺骨,稍有差池可能就是一句要了人头的话了——不是要了他赵胡的人头,就是要了吕嘉的人头。

      新国初立就要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可不是一件好事。

      赵胡话说出口就懵了,心中狠骂自己怎么又闯祸了。

      可是吕嘉似乎听不懂里面错综复杂的意思,只是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早晚还是你吧?我看你们中原人的东西,说这是使国家稳定的礼教,唔,我真的不太懂。”

      “你——你不太懂?”赵胡眼前一亮。

      “我还不太懂,有太多东西要学了,总觉得很吃力。”吕嘉挠了挠头发,“你们中原人那些礼数制度,我们之前没有,什么都要学啊。”

      “啊,对了。”吕嘉忽然挺起了腰,正对着赵胡,跪了下来。

      “以后若嘉所做有何不妥,请世子殿下原谅。”

      赵胡的眉头抽了抽,抖着唇问:“是谁教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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