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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街头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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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的天气总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早上起床的时候明明还是晴空万里,中午却突然变了脸,淅淅沥沥飘起小雨来。我骑着新买的蓝色“王派”电动车,随着渐渐变粗的雨点飘摇在昆明的北京路上,可是我并没有因为雨天的路滑而减缓行车的速度,计速器上的指针还是在45与50之间徘徊。
在昆明骑车是需要有一定的技术和胆量的。这座繁华城市的车辆密度不比北京、上海来得少,道路却也不比京沪宽,拥挤时随便往哪方偏离一厘米,可能你就造成悲剧了。何况是轮子容易使车子跳起舞来的雨天。
我没有携带雨具的习惯,即便是天空阴郁的雨水季节,只要天上不落下一滴水,我还是固执的不愿意携带雨具,这样懒的后果自然让我饱尝了无数次被雨水彻底浇淋的滋味。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所以,为了他人不给我造成误伤,也为了不给他人造成悲剧,我在前行中抽出左手抹了一下顺着额头流下的水,以使前方的路不至于被雨水迷蒙了双眼而变得曲折,进而规避和降低车子跳起舞来的几率。
我想,我不是技术欠佳,就是时运不济。在昆明骑了三年车,至今仍保持零风险行车记录而为此省下不少保险费的我,这次却打破了常规。在一个下坡处的公交车站台前,一辆具有昆明特色的绿色公交车扭扭捏捏地停了下来。距它约有五米距离的我闭上左眼,用右眼测量了一下公交车与站台之间的路面上还留有两个人同时站立的位置,我的内心不由升起可以安全通关的自信。
然而正应了人算不如天算,通关是可以,通过却未必。当我行驶近车后门的一刻,车门霎那间被打开了,上面缓缓走下来一位女孩,在我看到她伸到地面上的那只脚时,我的车子与这只秀腿已近在咫尺。我一慌神,除了睁大的眼睛外,竟然连刹车都忘了捏。看来,我还有心理素质弱的缺点。
“哎哟!”耳边传来一声尖叫,脑子一激灵,我急忙捏住刹车,望向声音传来的眼敛下方,一个穿着白色雨衣的女孩蹲在地上,手捂着脚踝,长发未遮住的侧脸上一张小嘴嘟起呻吟着。
我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慌忙下了车走向她跟前。也许感觉到了负疚的人已到面前,她抬起头用一双丹凤眼幽怨的望着我,眼神里没有太多的责备却满是委屈。而我触碰到这个眼神的一刻,看到她脸庞的刹那,却呆住了。我站立原地,想起三个月前“你的生命也抵不过我一根手指的痛”,我的心突然像一片在高温下炙烤的瓷片,出现了无数裂纹,无限延伸,在延伸中我的内心又泛起思忱,犹疑良久。不可否认,她们之间长得真是很像。
在我再次想起“我不能没有爱,更不能没有钱”的同时,我已经听见了瓷片碎裂的脆响,在心里蜿蜒不断。
或许,每一场非自然死亡的爱情都不会被轻易地忘记,被辜负者将铭记辜负者的名字,并无时无刻不在蓄积力量还击,所以尽管知道她不是她,尽管自己闯了祸,我心虚,口气却不虚:“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屑的口吻,带有轻蔑的语气,没有太多教养的话语,一定不可避免导致争吵吧?可是,她只是冷眼看着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保持着原有的姿态,让我尴尬与难堪的不行,在我想要瞬间遁去的念头里,她终于开了金口,却似乎只叫我表示歉意:“我说你怎么不懂礼貌呢,你得向我道歉,知道吗?”
“我说,我送你去医院。”我没有道歉不代表我不礼貌,我只是固执,因为固执而重复着先前的意思。
“我说,让你道歉。”她也重复,口气比之前强硬了一点。
“对不起。”毕竟是我做错在先,只好败下来,妥协遵命,之后再将先前意思复述,“我还是送你去医院看看比较好吧?”
“你倒蛮有责任感的。”她斜眼看了看我,言语中已经没有怪罪的意思,不过这句话听上去,实在不知道是不是在讽刺我。
“不是责任感,是对你负责。”管她讽不讽刺,我纠正她的语误,表情木然。
“那好,就去医院。”她没有反对,毕竟一人被打一人出钱才公平。
我没有立刻去实施我的救人计划,而是翻了翻口袋,失望的是最后发现里面似乎连个硬币都没有,而动作夸张得出奇,像个打劫的土匪在搜别人的口袋看是否有油水。
“你干嘛?”她看了看我,表情疑惑。
“我在摸口袋。”我低着头,继续摸索。
“摸口袋?”她几近失声,声音听上去比表情更疑惑。
“是啊,我得看看是否有钱。”我很坦白,这是我的优点之一。而我在此情形下发扬我的优点,好处只在于在需要用钱的此刻确认之前是否有钱放在口袋里会免去遗忘过后所带来的麻烦。
“有点意思,那么,你找到了吗?”她用一种看待无赖的眼神抬头看着我,口吻透露出怀疑。
“好像不是很多。”我少了底气,有了做贼的感觉,心虚的脊背发凉。
“有多少?”她望着我,脸上开始现出不抱任何希望却也不是很计较的神情,声音低沉,而口气轻松。
我捕捉到这一细节,仿佛看到了拯救的曙光,动作有点猥亵地翻遍全身,终于找到了身上仅有的揉作一团装在裤包里的纸币,我将它们全数掏出一张张展开数了数,回道:“三块七。”
“那怎么办?”我步步为营,她却步步紧逼。
“你说呢”闯祸的是我,我却脑子进了水,边继续翻找边反问她怎么办。
“唉……”她叹口气,像碰瓷党遇到穷鬼所叹出的晦气,然后无可奈何的为难道,“你背我去医院吧?”
“背你?去医院?”我怀疑自己的耳朵突然变得不好使了,双手停止了翻口袋的动作,瞳孔放大的看着她。
“不然要怎样?”她声音铿锵,不容反驳。
我终于没了办法,也彻底没了底气:“只好这样了”。
我将电动车推向不远处的一间临时停车棚里停好,然后回到闯祸现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边怪罪自己不小心,边屈身蹲下,一声不响的等待着面前这重达几十斤的物体向我身上压。想不到她被撞的时候表现虚弱,到了可以报仇的时候却异常有力,站起来脱了雨衣就往我身上袭来。我因失去重心打了个趔趄,脑子里想的委屈也都跟着尽压没了。
“我重不重?”尽管她口气轻柔,我却只能恨身旁无人作证,要是有谁带着相机把这一幕拍下来,我这狼狈的样子一定会博得同情,而她却问出这种话,令我不禁摇摇头,心里嘀咕:得了便宜又卖乖。
可我知道,错的是我,所以说什么都多余,只好无语,于是忍辱负重的静静背起她行走在北京路上,她也静静的趴在我背上,撑起雨伞,挡住了雨水对我们身体的侵袭。
雨下带出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将肩上的几撮发尾吹起,绕过我的脖子,在我眼前飘拂,隐隐约约遮住了我的视线。在长得相像的人身上重现这一幕,即使清醒的知道不是错觉,也不禁让我想起了已经失去的过往,内心亦由此泛起酸浪,从心口蔓延。
“不好意思,让你背着我去医院。”可能发觉我有些吃力,她换了副善解人意的口气。可是这句在我没有防备情况下说出的话,除了将我拉出悲伤的往事外,还是让我忍不住呆滞,停止了脚步的行进。
人虽相像,心却不一样,我该懂得这也是事实,所以,以礼还礼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没有,不好意思的是我,撞到你了。”客套完,我继续走我的路。
“对了,你要带我去哪里的医院?”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问道。
走了这么远的路,直到她问起,我才意识到自己只顾一个劲地往前走,竟然忘记去想哪里的医院比较近,不过她的提醒倒让我适时想起了前面不远处的确有家比较好的医院:“前面不是有家玛丽亚女子医院吗?”
“玛丽亚?”她失声惊叫,“那里只有妇产科哎。”
“喔,是啊,那我想想。”我停住脚步,腾出右手挠了挠脑袋,然后迈开步子,边走边搜寻着记忆中这附近原有的医院。
“看来你很呆喔。”她略有所思的声调,即使是调侃,听上去也很轻柔。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谁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缺点呢?
“旁观者清啊。”声音从我的右耳传进,经过脑神经从左耳传出,因为不是很在意,聆听起来便像自言自语。
“也对。”很多事只有旁观者看得清楚的观点我应该同意。
“那你承认啰?”她吹了吹我的耳际,调皮得像个孩子。
而这样的温柔挑衅竟让我很快掉进了她编织的陷阱,一时失语。
“哎,我想起来了。”我打消这无所适从,声音带着一点点的惊喜,“前面还有一家医院,不过不是那么好,圣保罗医院。”
“是啊,怎么没想起来呢?”她从调皮里回过神来,附和着我。
“嗯,我们就去那怎么样?”我征询着她的意见。
“好嘛。”从她的欣然同意来看,倒不像个会挑三拣四的人。
“可是——”我想起了一个事实,快速回头看她,因为心虚,眼神里不经意流露出躲闪的讯息。
闻到我自己都犹疑的讯息,她的表情变得神经质起来,与我对视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狡黠,带着一种似乎我会跑掉的口气问道:“什么?”
“我忘记了带钱啊。”哎,竟然现在才意识到后果。
“哦,这样啊。”她偏着脑袋想了想,终于对我放行,“那你把我送到那家医院吧,医药费我出就好。”
“这样很不好意思的。”她的语气不像是计较,以致我连怀疑都没有。
“那怎么办?就不去了吗?”她微低下头,在我耳旁问道。
“怎么能不去呢?当然要去了。”我相信有这种便宜不占的人一定是傻瓜,于是快速移动近乎飞奔的脚步,心里想着早到早减轻她脚上的疼痛。
有谁见过两个仇人碰到一起还能够平静对待的吗?说真的,我也没见过,虽然我们不至于发展到仇人的地步,可发生的境况难以不使人怀疑走在路上的我和爬在我背上的小妞两个人竟然还能像两个熟识的朋友边走边说笑,以致于劳累中的我有点晕眩,开始分不清状况,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背着一个关系很铁的哥们去看男性病一样。
“哎哟,是哪个缺德的,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看,把她的腿都弄掉了一层皮,好可惜哦!”外科医生是个50多岁,看上去很温和的秃顶老头,看了我一眼,指着她褪去一层皮的膝盖愤愤不平的主持着公道。
“医生,不是缺德,是缺心眼。”在我看来,老头的话不太入耳,他会愤愤不平,可我,会气愤,所以急于指正自己。
老头没有理睬搭话的我,自顾自用蘸了酒精的棉球在她的膝盖上擦了起来。在她小声的“嘘”声里,老头开始同情心泛滥,再次愤愤不平:“就是缺德嘛,撞了人就跑,一点也不负责。”
“大爷……”我拉长了声调,无奈的说:“那个撞到她的人没跑,就是我。”
医生闻言神经质的迅速回转过身望着我,因为尴尬,一时尽无语。我却不管,现在得了便宜的可是我:“所以说,我只是缺心眼,不是缺德。”
“你们不是……”医生表情充满疑惑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是什么?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对于两个陌生人来说,异口同声的几率,真是世间难逢。
“刚才不是你背她进来的吗?”我发现他眼神里的讯息很是意味深长。
“那又能代表什么呢?”我们,再次做到了世间难逢。
“哦,也没多大伤害,擦点药,包扎一下就好了。”老头狡猾的转移了话题。医生都做到谢顶的份上了,再不会见风使舵就太失败了。
客观的说,老天其实并不是不懂得作美,在我们从医院出来之后很给面子,雨已经停止飘落了。可我不知该感谢它还是应该——我有种被捉弄的感觉。
“你能回去吗?要不要我送?我可以回去了吗?”站在医院门前,我率先开口打消了这静寂的尴尬。虽然听上去矛盾,不过,这并不代表我虚伪,相反,我很乐意,毕竟错在我,我只是出了道选择题,如此而已。
“你住哪里?”她避重就轻,偏起娇俏的脸看着我。
我摸摸脑袋,实在猜不透她的用意,却还是如实相告,“前面一点,北站过去,王旗营。”骗人我在行,骗女人,我不行。
“我得去看一下。”我确定,我听到的是要求不是请求。
“为什么?”这疑问,人之常情。
“如果我留有后遗症那怎么办?”答案简单到无懈可击,这理由,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我看到的却不是一张苦闷的脸。
我没有分辨的理由,还是习惯摸摸脑袋:“走吧?”
都说男人的屋子通常很脏很乱,如果有人怀疑,尽管我不愿意,也许还是可以从我身上找到证据。这从她进我房间的第一句话就可以判断:“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分明就是猪圈嘛。”说完,她仔细看了看四周,似乎想用心分辨出一点人住的痕迹,找到一点人住的证据。
如果别人的房间是乱的话,那我的就是“零乱”,既零又乱。鞋架上仅有的三双鞋子不知道怎么搞的,六只鞋子居然可以分布得很不规律,鞋架上只有款式各不相同的三只,其余三只努力寻找,才发现卫生间里一只、墙上挂衣服的钉子上钉了一只,还有一只——暂时找不到了。计算机桌子上除了手需要碰到的地方稍微干净一点外,其余地方满是叠起的灰层。床上杂乱得除了书就是脏衣服,地上——依然杂乱得除了书就是脏衣服外,还有一些诸如烟盒、糖果、废报纸张、饮料瓶、瓜子壳、牙签之类的。毕竟床是用来睡觉的,这点我很清醒,所以这些东西怎么也不可能弄到床上去,万一哪天睡得高兴,一转身一不小心牙签戳进心脏里,我就殉职了。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不过说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我,此刻还是有点羞愧的。然而害羞归害羞,自尊怎么能够随便丢失呢:“你这是说什么话呢,难道你进了猪圈吗?”
“差不多吧。”她笑了笑,瘸拐着转身在屋子里寻找起什么来。
在我酝酿好骂人的话准备发作的时候,她抢先了一步,回头问我:“扫把没有吗?怎么找不到啊?”
难道是想帮我打扫吗?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我可适应不了,看着她,我露出一副惊异的表情,找不到了发作的理由。
“发什么呆呢?问你话呢。”她望着我,眼神里流露出真诚。
“你是要帮我打扫吗?”我得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我是在帮自己打扫呢,我一般不坐在垃圾场里的。”她的口气很轻佻,让我将之前压下去的火气再度提了起来。
“我说……”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最后我决定还是把发言权先让给女士,既装了绅士,随后不满还可以骂人。
“唉……不说了。”她叹了口气,失望的蹲下身捡起一张废报纸,几经对折叠成一个四边形,把手伸进去,然后将地上的垃圾捡进一个塑料袋里。捡完之后,包括床上地上她也顺道收拾得井然有序,干干净净。
我不是木头人,至少装腔作势我还是会学的。只是收拾好的房间在我眼里反倒显得有些别扭,我从未将自己的房间打扫得这么干净有序过,从而产生一种在别人房间里的错觉。
“原来收拾好的房间可以这么顺眼啊?”我的忸怩显现出了我的不以为耻。
“我是为了让自己努力适应这环境。”一盆冷水浇淋遍了我全身,我已经没有了知觉。面对今天不按常规出牌的一切,我疑惑了,报纸上关于阴谋的报导看多了倒开始有了毛骨悚然的错愕。
自尊心严重受挫,我呆立原地,不想多说话。
“不说说看吗?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她坐在床上,眼睛乜着看我。
我神情颓然,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她嫉恶的表情,在与她的眼神对视那一秒钟竟有些心虚,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头撇开,装起憨来:“说什么?什么样子?”
“我说自己住的地方怎么都不好好打整一下呢?”看来,在这个无关她的问题上,她并未有想饶恕的意思。
“你是在追根溯源吗?”我将视线转移到地板上,眼角的余光却告诉我,她的目光还是那么的犀利。
“呵呵。”她笑了笑,声音清脆如银铃:“没有了,只是不习惯这种环境,所以在遇到的时候通常会很愤。”都说女人善变的是脸,一点也不错,转眼就从很愤过渡到很high,望着陌生的她嘴角边上笑出的两个小酒窝,我开始摸不着方向了。
“看来,你真的是不懂礼貌,要我教吗?”看到我发呆,她拍了拍我的腿,出了道难题。
“什么?”我呆望着她,可我发誓,我是真的不明白。
“你该懂得感谢啊!”她口气有些得意,重现出曾有过的温柔挑衅。
“哦,是,谢谢!”我觉得,很俗套。
“那么,请我吃晚饭吧?”说完,她的笑声听上去开始有点放肆了。
原来是有陷阱的,只好自认倒霉往下跳:“OK!”
“随便点,这是我经常过来吃的一家小店,味道还不错。”我将她带到楼下一家小炒店,装得很大方。
她看着我抿嘴而笑,从那小酒窝里我似乎又看到了阴谋。不过,我脑子还没坏,临出门时没忘记找了些大洋装在身上。
“经常来的是你,你熟悉,还是你来点吧?我不偏食,很好养的。”
“养?”我暗自心惊,竟一时语塞,随后口吃起来:“那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吧?”
五点半的时间不早不晚,客人还不是很多。我们上到二楼,挑了个临窗的小包间坐了下来,服务小姐紧随我们落座的脚步将菜谱递了过来,掏出笔准备在记菜单上写下我的安排。
看了她一眼,因为很熟,我习惯性的笑了笑:“还是我来写吧?”
“嗯,那你慢请,等会还是我来拿。”服务小姐微笑着将记菜单和笔递给我,转身下楼去了。
“你们很熟?”她将手肘杵在桌子一角,脸庞贴在掌心上,斜着眼睛盯着我,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对。”我漫不经心的抽出一张记菜单,把菜谱递给她:“喜欢吃什么你说我写,不用客气的。”
“啊!”她一副受宠的样子,从桌子上趴起来,接过我递去的菜谱:“谢谢!”
“嗯,回锅肉、两亩地,哦不,两亩地不要了,要这个,傣味鸡,蚂蚁上树,哦不,蚂蚁上树也不要了,还是要这个,酱爆茄子,卤猪耳朵、肥肠,哦不,肥肠不要了,还是要这个,清蒸排骨,然后再来个西红柿鸡蛋汤,谢谢!”
六个菜,她边说我边写,因为“哦不”得太多,一张纸被我画得像份军事地图,甚是龌龊,她拿过去看时也唏嘘不已,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最后终于不忘夸我一句:“原来你的字写得那么好啊。”
还好,心里总算得到慰藉,我没白费力。
菜很快端上来,望着一小桌子的菜,她有些狐疑的看着我,又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是不是多了点?”
“多乎哉?不多也。”有句话叫做“化悲愤为食量”,我没有遇到悲愤的事情,食量也不见得多,但望着那么多即将入口的菜,依然高兴。
“呵呵,幽默的嘛。”应该说,这是她第一次被我逗笑。
“偶尔玩玩无妨。”我的个性是,只要熟了,就会变痞。
这家小店的菜品应该算不上丰盛,但因为味道尚可,价格也实惠,每天还是吸引着很多食客前来用餐,看她吃饭时的津津有味,我准没说错。
“对了,你是做什么的?”埋头进食的她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放大了瞳孔瞪着我,用那张嘴角沾了一粒饭的小嘴神经质的咕哝出一句话来。
感觉上,我像绑匪,在骗孩子吃饭,以便照顾好后能顺利拿到丰厚的赎金。
“保安!”我想证明,我不是坏人,于是随意掐出一句违背事实的话。
“保安?”她怔怔的看着我足有三秒,旋即笑了起来:“你在吹牛吗,你是保安?我看你还需要人去保护呢?”
我看了看自己瘦削的身子,再看看周围为数不多的食客眼睛尽往这边瞟,于是佯装愠怒,用手拍了拍她:“哎,别笑了,人家都在看呢。”
到底识时务者为俊杰,见我撒谎不会撒而在面上怪罪自己,她停止了嘲弄,再次询问:“不能说吗?你的工作。”
“吃饭吧?小姑娘。”不是我不愿意说,也不是工作性质难以启齿,难得休息一天,我实在不愿意提起这恼人的工作。
“喔。”她不再说话,继续埋头解决剩下的晚餐。
时间在咀嚼吞咽和吞咽后的唠叨中过得很快,以往几分钟就搞定吃饭问题的我当看到表上的指标已经指向九点的时候,我都有点莫名其妙。是什么让我忘记了时间的指向侃侃相谈甚欢,是许久都不曾有过人陪着吃饭的快乐吗?而有个人能够陪着吃饭是件值得快乐的事情吗?我无法确定。而让我更加疑惑的,是我们因祸而遇却从未产生任何的争执。
“还是我来吧?”用餐过后,我绕过她下楼准备付账,她跟上我的脚步,在结账台前率先掏出皮夹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做,看她的样子却很真诚。
“说好的,就我来吧?”虽然小事一桩,可这是之前说好的,我将此视之为原则,不该违背,于是动作奇速。
付过账,走出小炒店,站在门口,我想她应该没理由再继续纠缠,我们也到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嗯……”她两只手反握在一起,忸怩着,我想,不妙的事情又将发生。
“什么?”我耐住性子。不管怎么说,被撞的是她,倒贴的也是她,光这点就令我惭愧,或者有人陪着吃饭本身就值得感谢。
“要不我们再找家茶室喝喝茶?”她小心翼翼的说着,眼神中也流露出很小心的光芒,似乎唯恐我拒绝。
我呆立无语,不想学她忸怩之后,我说:“可是附近好像没有茶室。”
“你骗我!”她用手指着我,一副生气的样子:“附近明明就有,不要以为我不常来就不知道,这边我还是很熟的。”
“不常来怎么会熟?”我脑子里升起几个问号。
“因为——”顿了顿,她终究没说出原因来,而是岔开了话:“走吧。”
她不由我答应便私自做的主,最后也只能让带着罪意的我妥协。
我屁颠屁颠的跟在她后面,带着一脸伪装的乐意。将到茶室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来,不禁失声叫了起来:“哎,我的车还停在北京路上呢,十点钟就没人看守了,我得走了,改天再聚吧?”
说完,我扔下她,不负责地撒腿就跑,跑出十米的背影后面随即传来一句:“你还欠我一顿茶呢,我还会再找你的。”
茶是用顿来形容的吗?我回过头,看见她委屈的歪曲着身体,一个人氤氲在路灯下凄清的黄色光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