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壹 ...
-
承圣三年(554年),西魏大举入侵梁,攻占梁都江陵,元帝被杀,全国上下,一时风声鹤唳。
已是入夏了,邺城的夜晚总是闷热得可以。低低的蝉鸣,灰得几乎要湮灭一切的天边隐隐泛着一片红光。似乎是要下雨了,低沉的空气里不时传来一阵阵的雷鸣。
一辆加盖马车,在倾斜着的乱草中急匆匆地赶着路,仿佛身后有什么鬼怪在追逐。
“先生……”一双白玉的手覆上膝头,对上一双溢满担忧的眸子。
灰扑扑的袖口搭上她的手,一个气音,似乎是一声叹息,但声音充满坚定,“不要怕,我们很快就要出邺城了,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到梁国去。”
马车里又陷入了寂静。
马车后嘚嘚急近的马蹄声,暗夜的风中依稀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
“先生,好像是在叫你的名字。”马车里的女子掀开帘子,向后看去,蹙起的眉头在看见夜幕中走来的人后立刻舒展开来,“先生,是墨舒,墨舒!停车——停车——”
马车在泥黄的小路上缓缓停了下来,邺城郊外,只剩些许时间便可抵达城门。
几尺之外,便是天涯。
“吁——”舒墨勒紧手里的马缰,马蹄四处作乱,好一会,才定下身子,一身蓝色胡服,几乎将身子隐进如墨的夜色中,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舒墨,怎么样?”女子双手扶上窗口,急忙地追问。
忽然天色一片大白,远处炸开一阵雷鸣,轰轰轰!
印得舒墨眉眼犀利,脸上端端是一副悲痛的表情。
很长时间后,才听得舒墨一声梗咽般的长叹,未出声,便下马,跌落在地上,俯首摇头,“先生,梁国…..回不去了!叛贼陈霜先已代梁自立!”
轰隆隆!倾盆大雨,淋湿邺城山川柃木。
“啊!”窗边的女子闻言捂住鼻口,发出不可抑制的细鸣,肩膀微微颤抖着。
山水如墨,只在一阵雷鸣前,被闪电照成一片惨白。
雨声轰鸣,震得整个人心神不宁。
风雨里梗咽悲鸣都被掩盖,只传出嘤嘤的几声。
忽然,一阵自心胸发出的笑声从马车内响起,如此酣畅淋漓的大笑,几乎震耳欲聋!
马车外,马车内,男女都惊愕,泪眼未灭,死死盯着车内的人。
“先生……”女子搭上对方因为大笑不止的肩头,被一掌劈开。
手还定在半空中,转而覆上自己低首的面目,有晶莹的液体自指缝漏出,一头长发如瀑,垂在脸侧。
“先生….”舒墨浑身已经湿透,此时已经闻声上前,一脸担忧地凝视着马车里的人。
摆摆手,对方只是大笑,似乎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乡野小路,一阵马蹄践踏着雨水泥坡而来,及近,勒马停下,一双丹凤眼熠熠生彩。
来人浑身都湿透,虽然如此还是掩不住威仪万丈的气势,他身高八尺,眉目深刻,仪表出众,一头长发未冠起,一袭白色胡服,抓着马缰端坐马上,一双眉目沉淀着欣喜的光芒。
舒墨警惕地瞪着来人,抓紧了腰间的长剑。“你是谁?”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眨眨眼,雨水便从睫毛落下,沿着刀削般的脸颊流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但是却带着掩不住的欢悦,“高演。请问马车里坐的,可是梁国颜之推先生?”
马车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询问,“可是六王爷常山郡公高演?”
“正是本王!”高演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车的帷幕,提高底气,“我自幼听闻先生大名,对先生的书籍也多有爱好,听闻先生经过北齐,特此来相见!”
“哼,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马车里的女人一声嘲讽,不愿就束手就擒的语气,“早有传闻文宣帝荒诞无度,大肆杀戮汉人,这样的人的兄弟没有什么好值得相见的!”
高演也不解释,只是笑。一身白衣,那般如莲独立,孤傲,清冷。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一双手,轻轻地拉开黑色的帷幕,细弱的手臂掩在宽大的袖口里,一张苍白的脸从马车里探了出来,一双带着泪的眸子,眼神带着冷冽淡漠直直打在对方脸上。
高演一个倒吸气,定定看着马车上站直身子的人。身下的马感受到主人情绪的变动不安地四蹄乱踏,泥土四溅。
隔着雨幕,雷鸣阵阵,白光照在那人的身上,一个恍然,以为那里站着的,只不过是一尊佛像。
那年是邺城夏初的第一场雨,那般激烈,那般汹涌,那般倾城。
那个男人灰扑扑的宽袖长袍,站直了身子,双手背在身后,一双大眼睛点着如漆黑眸,下巴微圆,唇瓣微红,长发如瀑垂在腰间。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停驻,那张娃娃脸,生生生出一股书生气质。但是那般心若止水的神情,却突兀地摆在脸上。
年方19的高演,原本聪颖过人,能言善辩。此时硬是被对方那般冷漠的神情咽到,愣是一句话说不来。总觉得,这个男人不应该是这样的神情。
那样可爱的脸庞,应该带着天下最无邪的笑。
那边在失魂,这边已经在作礼了。
“草民颜之推见过常山郡王。”双手摆势,低低行了个弯腰礼,未等对方喊起,这边已经又恢复了常青松般笔直的姿势。
长发倾泻而下,在风中摆动,雨水打在他的袖口,一下便洇成几个斑斑点点。
“草民?先生是否太过自谦,皇兄有意,收先生为侍从左右,委以重任。”高演听闻对方的自称,暗自发笑。梁国名存实亡,魏国已无他立足之地,现在北齐屋檐下,居然也不知道识时务,宁愿自作草民也不愿为北齐所用。
颜之推双眉一敛,悲痛溢于言表,声音忽然拔高,激动得肩膀都在颤抖,“梁国虽不复从前,可是梁国一草一木未消失!梁国血缘相连者未亡尽!梁国颜之推还在!梁国未死,梁国永远不可能消失!梁国未亡,梁国颜之推岂可一臣侍二主!”
一字一句,犹如重锤,打碎这哗啦啦的黑色雨幕。
碰!仿佛被什么重击了一下心脏,高演瞳孔骤缩!
对面的男人毫无悔色,仿佛刚刚顶撞的,不是此时脚下土地的贵族而是一个流氓地痞。
高演长如细线的眸子眯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纤长直立的身子,娃娃脸,白皙的皮肤,圆领长袍下优雅的长脖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颜之推眼角泛红,鲠直了脖子。
他望着他,带着愤恨。
他望着他,带着暗隐的情愫。
隔着一层雨幕,伴着不绝的雨声,两个人都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