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蚕蛊》魏暖絮

3、各自生活

　　(二百年前，洛阳城)
　　在那个慵懒的午后，一个衣着雍容的男人骑着一匹快马进了洛阳最高大的府邸：张府。
　　张家的儿子前两天莫名其妙的死了，郎中也说不出原因，只说是中毒，张老爷五十多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出凶手。有人推荐剑客见多识广，所以他不惜重金找来极品剑客赤堇。
　　赤堇仔细检查了尸体后说：“他中了金蚕蛊，还是人蛊。”
　　只这一句话，像一阵冰霜刮过，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再发不出声音。
　　金蚕蛊是当世最毒的蛊，这蛊产在四川山区苗寨。金蚕体型像蚕，表面金黄灿烂“屈如指环，食锦缎，如蚕之食桑叶。”这种蛊的奇妙之处是能使养它的人一夜暴富，也能使人罹难，所以不能得罪它。当地苗人也有饲养这蛊的，都是放在精致的箱子里，每日毕恭毕敬的送上锦缎，若实在养不下去，则一定要用金盒子装上，铺上12层的锦缎，放在门口，让路人随便拿走。
　　其蛊危害极大，能侵入人的肚子里食尽人的肠胃，能使人痛苦而死。而蛊王更是毒性巨强，据说把蛊王的粪便刮下一点粉末掺在食物里就能使吃下的人七窍流血而暴毙。苗人练蛊王方式很特殊，据说在夏季没有月亮的晚上，把各寨的蛊聚在一起，再打苗人的一种特殊的鼓点，使蛊们互相残杀，最后留下的便是蛊王。
　　而人蛊是蛊中之蛊，据说只要她愿意，可以不动用任何工具就能杀死并控制人。所谓的人蛊是把蛊王放在少女的身体里，使蛊与人结为一体。但由于蛊王毒性太强，很多时候会食光其内脏令人死亡。而蛊王经过血宴后会更强大，所以只有少数人能不被毒死并最终把蛊王同化。随后蛊王在身体里消失，少女从此成为人蛊，她们能够永生，能恣意的给人带来死亡和好运，并且继承金蚕的习性，终生只食锦缎。

　　“能找到人蛊吗？”张老爷问。
　　“可以是可以，可是即使找到了，也不能耐她何，说不定反被她所伤，所以我建议您还是别找了。遇到这种事，您节哀吧!”
　　赤堇告辞，回客栈的路上，他的脸色格外的凝重。她做了人蛊后，自从很多年前那件兵营惨案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蛊杀人的消息了，她不是滥杀无辜的那种人。没有她的音讯已经很久了。真的是阿蚕吗？
　　可是即使是她，又如何去面对呢？她又究竟为何要做这样的决定呢？他当年即使筋疲力尽也不明白，如今还是想不通，他毕竟没有人类那样一颗心，他究竟还是不懂如何面对一个女孩，特别是这样一个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孩。
　　然后就在街上，他猝不及防的与她相遇。
　　她穿着粗布的衣服，眼神疲惫忧郁，可是仍挡不住她的美丽，他们目光接触，他看见她顿了一下，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当年他道行不够，看不懂，可是如今在尘世又多住了200年，他明白她还在等他，可是他仍不知如何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所以他选择与她再一次错过。
　　可是在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泪流满面，她抛弃尊贵的身份，耗尽生命，让心承受那些世间最毒的毒药的噬咬，经过那么多非人的磨难，踩着那么多同伴的尸骨从那个万恶的山谷里走出来。她不计较曾经走过的那些心如桑叶痛苦如蚕的往昔，只为求今日和他的一次相见。只是为什么，要选在是在她最没落的时候，那样猝不及防的，就在街头与他迎面擦肩而过。他还是同当年一样的英姿勃发，神采奕奕，佩着当年那柄“纯钧”剑，身边侍者如云。可是她的贫穷掩盖了往日的美丽，为了食锦，她成了织工，每日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从早到晚的织锦，灰头土脸的穿着破旧的衣服上街，象城里的任何一个普通的女人。他的眼神里竟然没有一丝的停留，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到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痛苦不是对你爱的人恶语相向，而是遗忘。是单纯的忘记了，你甚至再也找不出和他争吵的理由。到那一刻，她才怀疑自己是否从来都没能够在这个男人心里留下一点印记，她害怕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如果是这样，那么她这数百年所受过所有的苦难和折磨都没有了意义，放弃生命把自己弄的人不人鬼不鬼，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空。
　　可是她不知道，赤堇看到她哭着转身跑开的背影，他望了这个背影好久，然后他去买下了市面上阿蚕织出的所有的锦，每一匹都触目惊心，他觉得那些锦是活的，他们有阿蚕的气息，赤堇一匹匹的拂过，那个孩子当年倔强的样子就那样一寸寸的浮现出来。没有人会比她更懂锦，因为没有人在黑夜里会同她一样把如此华丽的锦缎一丝丝的吃下，也没有人会更懂那些最华丽的锦缎下埋葬的最深的绝望。
　　阿蚕又想起昨天那个猥琐的男人，他闯进了地窖，打破了阿蚕平静的生活。他狞笑着让阿蚕跟他走，她本来不想杀他，可是那个男人是在太下贱，居然把口水滴到了她的织锦上，所以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就让这个张公子死掉了，而且让他自然地暴毙在了回家的路上。
　　张家不死心的老爹仍然在帖榜招募剑客来除蛊，每天有很多人来，有离开了，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冒这个风险。除蛊的方法是简单的，也是唯一的，如果有剑客能受住金蚕蛊的噬咬而三日不死，那么蛊则死。
　　终于有一个坚持正义到偏执的老剑士来了，他愿意凭借50多年的剑士生涯以身试蛊。他找到了阿蚕，被施了毒，他艰难的抵挡着，一天、两天……他就快顶住了。可是，就在将要到凌晨的时候，他死掉了，人们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只是在看到了地面上一地的血以及颈上上一道细如线却是一剑毙命的伤口。
　　阿蚕以为她一定会死掉，因为这个老剑客很厉害，他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人如果真的万事皆空了，那所余的信念总是强大到难以想象。在这三天里，她明明深刻地感受到了体力的流失，当第三天的时候，她在地窖里几乎站不起来，可是就在她以为将要死掉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了力量的回归，她知道那个老剑客终于死掉了。
　　然后在地窖的入口出看到了赤堇，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小心点，以后不要再杀人了，我未必每次都能杀死那些剑客。”阿蚕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她感受到了他的声音里的温柔，一如往昔。
　　他没有多说话了，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阿蚕知道：这一份感情是如此万劫不复。那夹杂着狂热的欣喜，那么轻易的就原谅了他曾经的一切，仅仅因为确定他也不曾忘记他，仅仅为了那一份若有若无的关心，她决定追随他，即使再难，她也一定会将他最终找回来。
　　阿蚕回到了她的织布旁，一匹匹的吃掉了那些锦，她告诉自己，织女阿蚕已经死掉了，她要选择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最初在那些华丽的织锦上凝结着的那些关于重逢的傻气的梦想，就像织锦上最精致的花纹，一圈又一圈，却一直找不到出口。她不要再这么无所谓的生活，下一次，她要在最美丽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下一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