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竖笛的少年》Vanii

2、霍华德庄园

　　“带我去霍华德庄园！立刻！我要去霍华德庄园！”
　　护士十分不耐烦地打断小姐的嚷嚷：“别以为你朋友付了钱你就可以一天24小时不停地无理取闹！你真是让所有人都失去耐心了！你的朋友会定期来看你的，你这个任性的小妞！你看看其他病人都安安静静的，你就不能学着点吗？况且你朋友都没付给我们赞助经费，她真是太抠门了！看上去一副贵妇的模样！好了，我没那么多功夫花在你身上，请你保持安静，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摇晃着她那可怜的害了十多年的偏头痛的脑袋，还一边朝几个实习护士挥手，示意她简直受不了这些精神病人。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哪怕家属给了医院再多的钱也无法让医院给他太多优待，顶多表面上给他安排最舒服最豪华的房间，吃最好的食物，但是护士在人格的待遇上，绝对是很公正的——疯的越厉害的人，护士的态度就越恶劣。
　　这个可怜的小姐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嚷嚷着要去霍华德庄园。她哭得伤心极了。实习护士见了，不由得也难过起来。她毕竟还是实习生，社会阅历不多，当然也要比护士长心软的多。
　　她跑到小姐身边，跪在草地上，抚摸那泪流满面的脸蛋。
　　“亲爱的，别哭了，明天我带你去霍华德庄园好吗？”
　　“不，”小姐抽泣道，“你不会的。”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会去跟护士长商量的，她一定会同意的。”
　　“你说了两个一定，所以，我知道，我一定不能去霍华德庄园。”
　　实习护士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姑娘并没有精神疾病。她简直正常的一塌糊涂——莫非是太正常了？
　　她干笑了两声，问道：“为什么两个一定就代表不一定呢？”
　　“因为你没有把握，”小姐用手擦干眼泪，望向远方，“而你极力要我相信你一定能办到某桩你并不确定的事情，所以你必须在语言上用肯定语气来安慰我这个病人。可是你却不知道，即使我得了精神病，也不代表我的智商只有5岁，你太小看我了。或许是我情商不够，才会沦落到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地步。好了，现在我可以无忧无虑地发疯了，这真是个好地方，还有美丽的护士小姐来安慰我。我十分感谢你的陪伴。现在我累了，请扶我进房吧！”
　　实习护士瞪大了双眼，她一直小看了小姐，的确，她太小看她了。护士脸红了，想，果然是自己没学好学校里的知识，居然还反被病人教训了一通。她没有怨言，把小姐从椅子里拉起来，搀扶她进屋了。
　　小姐的一个毛病是不肯走路，虽然她的脚根本没什么毛病。她的脸色也十分阴暗，一旦在室内或者从远方看去，就好像一个隐没于阴影中的鬼魂。但是在阳光下，她又显得无比可爱开朗，还会给护士们讲故事解闷。因此，所有实习护士都喜欢照顾她，甚至连那个凶悍的护士长也是。其实大家和她相处下来，都不觉得她有病，顶多觉得，她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孩子，只是想法怪了点而已。
　　实习护士们在一起时，最多讨论的也是小姐到底有没患病。
　　有的说，我可没见过这么高贵温柔的神经病人。
　　有的说，她是被朋友送进医院的，或许是被迫的。但这种话不能让护士长听见，因为没有证据。
　　有的说，她懂得很多其他人不懂得的事情，而且又不能走路，说不定是很严重的精神病。
　　有的说，她每天都要提一遍霍华德庄园，已经足以构成神经病的条件了。
　　艾伦照料好小姐后，回到办公室和姐妹们聊起来。
　　“你们知道霍华德庄园在哪里么？”
　　大家都摇头，希思黎大笑道：“你还真相信有什么霍华德庄园么？你也可以成为我们的客人了！”
　　艾伦脸红了，骂道：“我答应要带她去霍华德庄园的，我不想食言。”
　　希思黎和众人笑得更猖狂了，她们认定她也成神经病了。
　　“哎呀，再这样下去，这里又多一个客人了！我真怕我们在这里工作都这个下场，一个个从照顾病人到变成病人！太恐怖了！所以我妈妈一直反对我被调到这里实习。”希思黎说。
　　艾伦觉得很委屈，她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答应一个人的事情就应该去完成，哪怕对方是个精神病人。作为护士，居然用这种鄙夷的态度对待病人，嘲讽病人，她无法原谅希思黎和众人。她气愤地跑到厕所去哭了。如果正常人是这样的冷血无情，落井下石，那么，她痛苦地想道，不如自己也变成个精神病人比较无忧无虑点。她想起了小姐的话，越发觉得有道理。
　　晚上，护士们在一起看电视，艾伦偷偷跑去小姐的房间，发现她正聚精会神在看书。
　　艾伦害羞地问道：“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小姐抬头，很惊讶，随即微笑道：“是你呀，艾伦，是你的话就没有打扰到我，我真高兴你来看我——你不去看电视么？”
　　艾伦坐到床边，说：“我想来陪你，不想看电视。”
　　“嗯。”
　　“你在看什么书？”
　　“哲学书——呵呵，像不像一个疯子应该在做的事情？”
　　“哲人跟疯子是一样的么？”艾伦天真问道。
　　“我不是哲人，我只是个疯子。”
　　小姐的眼睛透露出悲哀的神色，用手爱怜地抚摸书本的封面。
　　“那是埃德加送给我的书。”
　　“埃德加？他是谁？”
　　“不知道。”
　　艾伦立刻想道，小姐果然是疯子么？还患有失忆症？或者只是在胡说八道，根本没有什么埃德加。
　　果然，艾伦发现这书是从医院的图书馆里借来的。这是所综合疗养院，因此各种设备都有。
　　艾伦在犹豫，该不该打破小姐的幻想。她挣扎了下，终于决定说出实情，不晓得小姐会有什么反应。她指着书的最后一页，说：“这是我们图书馆的印章，这书不是埃德加送你的。”
　　小姐大吃一惊，立刻把书抬起，凑到鼻子跟前审视了一番。她这模样十足的神经病式。艾伦不禁心痛万分。
　　小姐眼泪涌出了眼眶，很快变成了个泪人。
　　“我居然忘了这书不是埃德加给我的那本！我真该死呵！瞧我的失忆症！噢，埃德加又是谁？！他一定也把我忘了吧！他会不会在庄园里等我？！不……不！他一定和她在一起，他们又会在哪里呢？……”
　　小姐陷入自言自语中，语无伦次，语速时快时慢，有时清晰有时含糊不清，艾伦吓坏了，她责怪自己该死，揭起了病人的伤疤，要是让护士长听到，她就完了。
　　很可惜，护士长耳朵敏略，立刻赶了过来，问艾伦是怎么回事。艾伦不擅长撒谎，只好实话实说，果然被护士长劈头一顿痛骂。艾伦想，你不先安慰病人，倒先来整理我，真是不负责任的护士！
　　护士长出完气，才想到正哭的伤心的病人。
　　“我亲爱的小姐，埃德加是你脑子里幻想的产物，根本没有这个人，我命令你停止想他！或者我可以叫人送来镇定剂。”
　　“行行好吧，我的确需要镇定剂……”小姐恳求道，那模样像个吸毒者，又像只可怜的乞求食物的小狗。
　　护士长叫艾伦去拿药，她已经习惯于小姐的任性，不给她镇定剂她就会没完没了，她也就别想睡个好觉了。
　　这都怪艾伦，这个年轻的没有经验的实习护士！护士长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蠢头蠢脑。她越来越看不惯艾伦了。她不喜欢不识时务的人。
　　艾伦毕恭毕敬拿来镇定剂，小姐吃了后，终于安静躺下来了。
　　护士长拿起哲学书，说：“少看看这种闲书吧，小姐大人，对你的脑袋不好。”
　　“别折磨我了，求求你了。”小姐哀求，声音渐渐虚弱。
　　“好的，你就好好睡觉吧。书我帮你去还掉。”
　　小姐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恶狠狠说道：“不！那是埃德加给我的书，你没有权利将它夺走！我要抱着它睡觉！”
　　她简直不由分说把书抢了过去，护士长也拿她没办法。
　　“我说，埃德加是谁啊？”护士长叫道，“从没见过有叫这个名字的人来看过你。什么埃德加，是你幻想出来的玩伴么？”
　　镇定剂在逐渐发挥作用，然而一提到埃德加，小姐就十分兴奋，两股力量在做对抗。她来不及回答护士长的问题，困意和极度的兴奋加快消耗了她的体力。护士长见她眼神一会清澈一会浑浊，知道她挺不久了。果然，僵持了几分钟，她就累得倒下睡着了。
　　书本还是被护士长轻松拿掉了。她把书放到艾伦怀里，交代道：“明天去还掉吧，精神病人还看什么书，越看脑袋越歪！真想不通院长造什么图书馆，八成是自己爱看书，或者照顾你们这帮小姑娘的吧。”
　　艾伦将它带回宿舍，睡不着时就随便翻来看看。但她觉得太吃力了，根本看不懂。她数学不好，哲学就好像是用语言在解几何题。更何况女人的逻辑思维能力本来就弱，她一看就发困，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晓得。
　　花园是疗养院里最美丽的地方。由于这里的客户都是神经病，因此院长没有花钱请园丁修理草坪和花朵。树木原本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有的地方的草都快齐腰了。总之，这里一片大自然的景观。当然，有钱人绝对不允许自家的花园是这副德行。
　　只要阳光够好，光线够美，小姐就会舒舒服服躺在草地里，甚至还会爬树，奔跑，这时她的脚是好的。阴雨天气，或者阳光不够强烈，她就说她的脚缺钙，无法走路。护士们不晓得这是她的诡计还是她脑子真的有问题。
　　她坐在树上，望着身下的艾伦，调皮地说道：“我想霍华德庄园里的草也有你身边那些草那么高了，你想去看看吗？”
　　“想，一定很美吧？”艾伦不知道自己除了附和还能做什么。
　　“想也不带你去！那是只有我和埃德加才能去的地方。”
　　又是埃德加。她真怕了这个名字了。到底该不该继续这个禁忌的话题？
　　小姐看她沉默，就十分生气，任性的劲道又来了：“怎么？我不能提埃德加吗？那我非要提他不可！怎么？我提他有什么错？告诉我！我错在哪里？！”
　　“没有，没有！只是我不认识埃德加呀，你叫我说什么？”
　　小姐松了口气，微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我理解你了。那我们聊些我们都知道的事情吧。”
　　接下去，小姐就跟正常人无异了。她们聊的很开心，经常开怀大笑，惹得其他护士嫉妒极了。她们都怪艾伦运气好，被分配到小姐身边。而她们身边的病人都傻的要死，几乎磨光了她们的耐性。但她们又生怕变成护士长那样的凶八婆，所以尽量微笑着，笑得脸很僵硬。
　　一天阴雨连绵，却有两个人来看望小姐，令艾伦大吃一惊。“我终于要见到小姐的朋友们了！”她居然还十分兴奋和好奇。
　　护士长传达完这个消息，小姐就急忙问道：“怎么是两个人？”
　　“对啊，平常都是你朋友一个人来，今天多来了个男人，恐怕是她的丈夫吧。”
　　小姐的表情沮丧极了，说道：“我不要见他们，请帮我回绝。”
　　艾伦才不要呢，她万分想见到他们，便劝道：“难得你朋友来看你，再说了，说不定那男人是埃德加呢？”
　　小姐听了，人几乎要颓倒了。艾伦一瞬间产生了幻觉，似乎在她脸上见到了死亡。
　　护士长说：“由不得你见不见，你必须见。艾伦，带她去会客厅。”
　　艾伦这次真是万分感谢护士长的残忍。她努力搀扶起小姐，硬是把她塞进轮椅，推到会客厅去了。
　　首先映入艾伦眼帘的，便是沙发上一个低头阴沉的小伙子和一个同样阴沉着脸的女人。这小伙子是无意识的阴暗的感觉，但这女人就是一种庄重的，凶悍的阴沉感。她一听到动静，目光就犀利朝她们扫来。但即使她见到了，也依然冷眼看着轮椅缓缓朝她驶来，她不做任何表示，仿佛她只是在看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小伙子也抬起了头，但是由于刘海比较长，艾伦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基本上，应该，是没有变吧。艾伦想。
　　小姐也仿佛死了一般。她目光涣散，根本没有聚焦，因此，艾伦知道她根本没看清眼前的人。她真是失望，原本以为真能见到埃德加，以及小姐兴奋的模样。
　　“很抱歉，”在这样的冷场中，艾伦觉得有义务说些什么，“小姐今天情绪不好，阴雨天她都这样的。”
　　男孩忍不住发问了：“她的腿怎么了？”
　　“阴雨天她就不能走路，但是晴天可以的，她还活蹦乱跳呢。”
　　男孩轻轻微笑了下，女人的脸更阴沉了。
　　“情绪不好，我们可以去她房间看她，又何必要你们推她出来？你们是怎么照顾病人的？！”女人很凶的语气，男孩有些紧张地瞄了她一眼。
　　这时还好护士长出来了，艾伦松了口气，等待救援。
　　护士长白了她一眼，然后以职业的笑容对女人说道：“来会客厅见家属是我们疗养院一向的规矩，这里气氛好，有火炉，病房里冷冷清清的，不太好。”边说边坐到沙发上，继续道，“小姐呢平时表现很好，一直满正常的，就是情绪起伏比较大，经常要靠镇定剂，但是你们放心，我们会控制好药量，只有在无法安慰住病人的情况下才会给她服用。”
　　“她的腿没问题吧？”男孩又问了相同的问题。
　　“我保证没有。”护士长说。
　　女人说道：“是的，上次我来看她，她是自己走到会客室来的。你放心好了。”
　　“噢。”男孩不再想说话的样子了。艾伦一阵失望。
　　“这位是？”护士长问女人。艾伦小小紧张了下，盯着女人的嘴瞧。她渴望看见她出现埃德加的嘴型。
　　果然，那女人说：“埃德加……我的未婚夫。”
　　“噢！恭喜恭喜！”
　　“谢谢。”女人终于笑了。但是男孩没笑，他瞥向轮椅里的可怜人，目光中有一丝怜悯之类的感情——艾伦依然看不大清楚。
　　小姐终于醒了，还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问：“我刚才听见埃德加的名字了，对吗？”
　　护士长说：“埃德加不就在你面前么？”
　　小姐看都不看对面的两人，自顾自跟护士长聊着：“哎呀，你是想骗我吧？”
　　“你别光看我，把头扭一下就能瞧见你的埃德加了。”
　　女人的脸色又阴沉了。护士长很会察颜阅色，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就赶忙补充道：“闹，就是你朋友的未婚夫呀！不就坐在你朋友旁边嘛！”
　　小姐很任性，就是不往对面看，她笑道：“又要骗人了。根本就没有埃德加这个人，我骗你们的！你们还真相信了！哈哈！愚蠢的人呀！难道我说什么你们都相信么？你们以为精神病人是这么好骗的么？你们小看我了！”
　　护士长觉得在家属面前丢脸了，居然被一个小妞玩弄，立刻拉长了脸，走过去，强硬扭她的头。这个举动吓坏了埃德加，他立刻站起身，发火道：“你他妈在干什么！”女人拖住了他，否则他就要过去阻止护士长了。
　　其实护士长没弄疼小姐，一听到埃德加的声音，一看到埃德加因为她愤而起身，她就不自觉转头看向他了。
　　她的眼中只有他。
　　他也是，目不转睛看向小姐。由于被女人拖住了，他没能走过去。僵持了几秒，他返回原态，坐回到沙发上，但忍不住关切问道：“头没被弄疼吧？”
　　“没有，我自己转过来的。”小姐答道。
　　“埃德加，真的是你啊……你怎么想到来看我了？”小姐微笑着，很腼腆的样子。
　　“我一直想来看你的，就是工作太忙，抽不出身。”
　　“噢，这样啊……辛苦你了，埃德加，百忙中还抽空来看我，真是辛苦了。”
　　“没什么……”这句话，他说地很轻。
　　女人在努力保持镇静和宽宏大量，她微笑着插了句话进来：“哎呀，露西，你怎么只看到埃德加，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因为我恨你。”露西顽固地不去看女人。
　　所有人都感觉很尴尬，但大家都知道，不能跟一个精神病人较真。这么一想，女人也觉得稍微挽回了点面子。
　　护士长很识相，立刻赔笑道：“你们很久不见了，慢慢聊，艾伦，我们退下吧。半小时后回来接你，露西。”
　　她们走后，三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女人最先开口了：“你知道，露西，我生活也满紧张的，还要帮你支付你在这里的各种费用。如果你病好了，我和埃德加就接你出去，这样你既可以出去透透气，我和埃德加负担也能小点。”
　　“那我能去哪里呢？”露西对着斜对面的墙壁，说。
　　女人从牙缝里挤出句子：“住政府补贴给你的地方。”
　　“那我应该感谢政府咯？”
　　“是的，你还要感谢我们。”
　　“你们？你和谁？”
　　“埃德加。”
　　“你们……你和埃德加……根本放不到一起的。你们真不配。你们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怎么能用‘我们’自居？简直是在玷污这个词语。你们！噢，太可笑了！”
　　“我真怕你头颈断掉！”女人说这话时简直是在用诅咒的口气了。
　　“不劳你费心。你现在就断掉我在这里的费用吧，我不稀罕你给我的补偿。如果你自以为自己很仁慈，并且能够夺得我的原谅，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你，不，是你们，请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今后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们了！你们！噢，你们！我简直要笑掉大牙了！要么你们以后单独来看我，要么就都别来了！我怕我今晚会笑死在床上，我相信我会的。永别吧，你们两个傻蛋！”
　　说完，露西自己用手推动轮椅，朝门驶去了。
　　“露西，你以前装疯卖傻，现在我才发现我们都被你骗了！你根本就没疯，头脑清醒的一塌糊涂，我说的没错吧？”女人站起身，激动地说道。
　　露西停下来，手臂因为激动而抽搐了两下。
　　“见你的鬼去吧！我发誓我疯了！我一无所有，能不疯么？！这种绝望的情绪是调整不过来了！我恐怕我没这么大的本事！是的，我连最起码的人格都没了，我能不疯么？看看上帝长什么样的吧！我发誓我即使照镜子也看不见自己的相貌了！因为我在镜子里看见了你！居然是你的脸！啊！厌恶到了极点！居然是你这个婊子的脸！我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我简直怕的要死！我能不疯么？我真他妈的恨我疯的不够厉害，还能这样清晰地组织语句骂上你两句，真他妈的糟糕，疯都疯的不够彻底，疯的那么世俗，还在跟你争风吃醋！好像我还不够承认自己输了似的！你把埃德加拿去吧！我接受了自己的失败，此外我再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了。我装疯也装的很辛苦——是的，哪个好心人能告诉我，我属于哪里，我该去哪里。唯有这里可以收留我的心。”露西启动轮椅，打开门，镇静地出去了。门外站着偷听谈话的护士长和艾伦，她俩尴尬地合上门。
　　男孩安慰未婚妻道：“别生她的气了，别生一个病人的气。”
　　女人叫道：“你看的出她并没有疯！我怎么还那么傻，帮自己的情敌出生活费，弄的自己连件喜欢的衣服都买不起！这世界上还能找出我这样宽容的人么？”
　　“我们也有点责任……”
　　“我们相爱跟她发疯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她自己的事，我们的感情是我们的事。我是出于怜悯和友谊才帮助她的。你呢？你一分钱都没出过。”
　　“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为什么要出钱。”
　　“那你刚才那么紧张干什么？你以为护士会把她的头拧掉？”
　　“我只是稍微冲动了点罢了，那护士看上去真凶狠。”
　　女人气得胸部剧烈起伏，她极力压住怒火，终于，怒火下去了，泪水上来了。
　　“我容易么我？又要被别人指指点点，又要出钱养她，就因为我抢了朋友的男朋友！我有这么错么？我们产生感情，那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为什么这个社会这样苛刻？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除了我自己！”她伤心极了，男孩拍拍她背部以示安慰。
　　“再说也不能算抢，我也是等你和她分手后才跟你好的。难道这也算错？其实我们都没有义务养她。”
　　“还有政府。”
　　“是的，以后就让政府养她吧，她这么不识好歹，也不感谢我下。”
　　“嗯，那就让政府出钱吧。”
　　他们依偎着离开了疗养院。艾伦透过窗户望着他们的背影，转身对着小姐，叹了口气。
　　“你没有家人么？”
　　小姐在玩弄手指，答道：“没有。”
　　“也没有别的朋友么？”
　　“以前有的，现在没了。”
　　“为什么？”
　　“没有人愿意跟一个精神病人来往呀。跟我交往又得不到好处，反而每次来探望我还要送我东西，破费。”
　　“小姐，你的想法真现实。”
　　“可是现实的确如此，你有见过除了那婊子之外还有谁来探望过我么？”
　　“我刚来实习，不清楚你以前的事情。不过，听说只有那女的来看望你，还出钱供你住疗养院。”
　　“你觉得她很好吧。”
　　“不好说呢，毕竟她和你前男友在交往，还订了婚。”
　　“我很任性吧！”小姐抬头，莞尔一笑。
　　“还好啦！”
　　“又在安慰人了！”
　　“没有……”
　　“埃德加也经常这么说，其实，你们都拿我没办法，想甩我都来不及。”
　　“真的没有！”
　　“埃德加也这么说过。”
　　“我又不是埃德加，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呀。”
　　“但你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我——不清楚！我也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我！怎么办，快拿镜子给我！快！”
　　艾伦觉得自己像个女仆，但还是立刻照办了。
　　露西拿着镜子不肯放下了，她捏捏脸，嘟嘟嘴，挤眉弄眼，一会笑，一会拉长了脸，艾伦问道：“看到自己的脸了么？”
　　“一向看的到。”
　　“哎？你不是说你会看到那个女人的脸？”
　　“我故意这么说的。”
　　“哎？为什么？”
　　“你问太多为什么了。你又不了解我，不了解她，也不了解埃德加，你以为我回答你了你就会立刻懂么？因为我是个连人格都失去的人，这张脸又算的了什么！”
　　“你还真是深奥呢，不愧是看哲学书的人。”艾伦乐呵呵地坐到露西旁边，说，“我还真的满想了解你的，但是你从来不肯对我放开心怀。其实我也一直不觉得你是个病人，只是有时，任性了点吧，但这不能算病。”
　　“我恐怕我是过分了点。但是，我的确没有地方可去，来这里是不错的选择。现在你也知道了，估计这个月一过，下个月我就要去政府分给我的地方了。”
　　艾伦握住露西的手，说：“我真难过，是真的，不是客套话。”
　　“噢，做疯子还有个好处就是不需要客套话！”
　　两人开心地笑起来。艾伦的确舍不得露西走，她想走进露西的内心世界。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那么霍华德庄园是什么地方？你经常提起的？不能住那里么？”
　　“住不进去噢！那是只有我和埃德加能去的地方。”
　　艾伦给搞糊涂了。
　　“只有你们有钥匙么？”
　　“钥匙丢了，书也丢了，记忆也丢了吧，呵呵。”
　　露西苦笑了下，望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我得睡觉了，这种天气不适合活着。我还是像死一样地睡去比较好。”
　　艾伦温柔地说道：“如果我能找到那把钥匙就好了。”
　　“别再谈这个话题了，艾伦，”露西抚摸她的脸，“已经失去了，再也去不到那个地方了。只有我和埃德加才知道的地方。她可以模仿我，甚至超越我，令我迷失，让我抓狂。我的人格被她偷走了！这是我失败的地方，或许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你必须明白，我输了！她代替了我，留在埃德加身边。他们应该遗忘我，不再来看我。如果我能活在埃德加的记忆中，我也心满意足了。是的，我不会去政府给我的地方住，我会回到霍华德庄园，我相信埃德加在那里等我。”
　　艾伦只听懂了三成，但是她在露西眼中看到了希望之光，进而，仿佛她在露西眼中瞧见了霍华德庄园。
　　那是一个充满了梦幻的庄园！它的花园应该是生机盎然，只经过大自然修饰的，就像这个疯人院的花园一样。风信子一大片一大片，露西在丛中漫步，寻找埃德加的身影。饶过一棵又一棵大树，埃德加就躲在其中一棵大树上。浓密的树叶遮挡住了调皮的埃德加，但是他笑出了声，让露西给逮到了。埃德加继续逃跑，朝着房屋跑去。结果回头一看，露西不见了……
　　艾伦恍然醒悟！天，她居然做起了梦！但是那梦多美啊！跟眼前阴郁的露西又是多么不同。露西属于那里，属于梦中。

　　艾伦一边哭着，一边替小姐收拾衣物。
　　在落地镜前，露西审视自己的衣着打扮，十分高贵得体。她还笑了笑。
　　“我会吃很多甜食，艾伦，我会的，那是十分幸福的味道。”
　　“是的，我知道……”艾伦抽泣着说。
　　“你知道我出去后真能透透气什么的。祝愿我能找到去霍华德庄园的路吧。”
　　“我愿上帝保佑你！”艾伦和露西拥吻，道别。
　　露西的眼中满是欢快和希望，艾伦替她高兴。虽然她还是不清楚，霍华德庄园到底代表了什么，到底是一幢房子，还是一个虚幻的产物？
　　露西委托护士长，将政府给她的房子抛掉，于是她得到了足够的旅费。她拿着火车票，去了很多地方，每去到一个地方，都会买张明星片，写上三言两语，那是对每个城市的感受，收信人是埃德加，但没有收信地址，明星片也从没寄出去过，她一直留在身边。
　　一无所有的她，除了流浪，别无选择。坐在火车上的她，通常都很安静。是的，她没有理由流露出各种情绪和花样百出的表情。除了安静，还能做什么？
　　不停地享用美食，露西就觉得自己很幸福。吃，行走，数星星，算日子——虽然她从来不打算正确算出什么日子来。
　　她花光了钱的那一刻，才终于拎着只小小的行李箱，来到一个破栅栏前。她轻轻推开栅栏，踏入浓密的草丛中，景色十分荒凉。
　　“啊！”她惊叫了一声，她见到一片淡紫色，“那是风信子！一大片风信子！”
　　她朝紫色奔跑过去，一直跑到河边。她跳上低矮的大树，树叶比手掌还大，将她包裹在树枝中。
　　“来找我吧，埃德加，来吧，亲爱的，我在这里等你。”露西自言自语，阳光透过树缝钻进她的眼睛，一闪一闪，比钻石还要耀眼。她心满意足打起盹来，直到傍晚有了凉意才跳下树，重新拿起行李箱，缓缓朝房子走去。
　　天暗下来，紫红色的天际，有一颗小小的星星。房屋中有了灯火，露西还没走进就听到盘子叮叮当当的声音。她走的十分缓慢，生怕惊吓到屋子里正在进行的一切。透过玻璃，她看见埃德加在摆放餐具。她沿着玻璃窗一边走，一边注视着埃德加，和一个空的盘子。她打开门，在客厅放下行李，漫步走向餐厅。
　　埃德加抬头，微笑道：“你回来啦。”
　　露西也露出娇气的笑容，说：“嗯，让你久等了。”
　　她坐到他对面，埃德加殷勤献上一大块牛肉，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我要先喝汤。”露西撒娇道。
　　“要什么，有什么。”埃德加给她的汤碗里盛上热喷喷的浓汤，又想起了什么，便去拿了瓶红酒过来，给两人的酒杯中分别倒上上好的红葡萄酒。
　　栅栏门口的庄园牌子已经破损，但是明天，他们一定会重新涂上颜料，让霍华德庄园显示出主人回来的生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