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竖笛的少年》Vanii

1、吹竖笛的少年

　　“最近超想吃甜食的说。”
　　Cathy抬头，眨眨眼，笑道：“听说生女孩的人喜欢吃甜食，生男孩的话喜欢吃酸的。”
　　“哎？！”我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真的哦——不过你那么吃惊干什么？”
　　“没有……”我摇摇手，一脸苦笑。
　　“哈哈，当然啦，你还是处女嘛，担心这个干嘛！你爱吃多少甜食就吃多少，只是要小心发胖哦！——啊，有男友了吗？”
　　“……没有。”
　　“也是，你们学校管的严，有也会被老师拆散的吧？”
　　“或许吧。”
　　“没男朋友也要保持身材，你看我，每胖一斤就会少一个追求者。”
　　“看来爱情的多少是由体重的多少来决定的！体重越轻，爱意越浓。”
　　“就是呀！这是很实在的！你也要现实点哦！”
　　Cathy半年不见，居然变得这么恐怖。
　　“那Cathy你有BF吗？”
　　“有啊，不过因为他太花心被我休掉了——虽然我也不肯定要不要真的休了他。”
　　“Cathy你好厉害！主动权在你手里。”
　　“这是当然的啦！他要是骨头轻，我会给他点颜色瞧瞧的。”
　　我在猜，Cathy有没有和她男友上过床。听她说话的口气，好像他们已经是夫妻的关系了。
　　“Van你要考大学，就专心读书吧。现在的男孩子都不把感情当真的。毕竟，不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是没有未来的，分手是迟早的事。”
　　“Cathy，我越来越佩服你了！那你和你男友会结婚么？”
　　“要看他表现了！他父亲和我父亲是生意上的伙伴，所以呢，我们门当户对。他人品好的话，结婚没有问题。”
　　“可是你也才中专三年级！过早结婚好吗？”
　　“当然得等他事业有成，买的气房子时才能谈结婚的事咯！你个小傻瓜！没有物质基础就别想结婚。”Cathy想了想，又说道，“你的话，肯定得等大学毕业后再考虑恋爱的事吧？”
　　“我未必考得取的。”
　　“总之，你的人生还有很多可能性。我好像已经被定死了！唉，真想回到童年，可以做各种各样的梦！”
　　我也看不清楚，还是少女的Cathy，似乎已成了妇人，而人生的动力与目的也无非是物质和爱情……Cathy对事业也不是很热衷，因此还是保留了女孩子的天真与活泼。女人要是想个方面都往上爬，很难再保持青春的光彩了。成熟，不知道是不是件好事。成功的代价，或许就是时间最珍贵的童真。
　　不过，高中生算计的功夫也不比社会上的人差。有一个女孩，能看出所有人的心事，真是可怕，连我也不能幸免。
　　她先是跟我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渐渐地引到她想要知道的事情上来。
　　“艺术节上，你最喜欢高一3班的节目吧！”
　　我兴奋了下：“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抱怨艺术节没意思，直到高一3班的音乐节目出场，你才一下子来了精神，忍不住直夸！”
　　“是啊，那笛子吹得太美妙了。”
　　“独奏那段最精彩吧？”
　　“对啊，他真的吹得很好。”
　　“你不是认识他么？”
　　“我哪里认识他了？”我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手心也出了冷汗。
　　她眼睛歪了下，笑道：“你装什么呀？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胡说伐，我都不认识他！”
　　“唉，你不承认就算了！你不把我当朋友看么？其实喜欢一个比自己低两级的男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问题是，我不认识他，更别提什么喜欢不喜欢了！”
　　“我知道你嘴巴紧，就不逼你啦。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在装青涩。人家高一的女孩都不要太放得开哦。”
　　我被她说的心里有气又不敢发作，只好憋在肚子里。
　　一天中午，无意中看到她和那个吹竖笛的男生在一起吃饭……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海市蜃楼。我立刻躲到一个冷清的角落，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我把头埋得很低，不想谁认出我——这么狼狈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我失去了人格，失去了自我。每当我喜欢什么，她也会去喜欢，甚至表现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于是，那些原本我最初喜欢的东西，成了她的标签。每当我谈论到什么，别人就会来句，莫林最喜欢这个了，跟我讲过什么什么……总觉得她强迫进入我的生活，无处不在，而我是什么，我却没了方向。
　　那是她喜欢的？
　　不是我。
　　她喜欢的比我多？
　　一定的吧！起码别人也这么认为。
　　阿盖何时坐在我对面，我居然没察觉到。
　　“呀，受了什么挫折么？”
　　我抬头看看他，眼泪更加泛滥了。
　　阿盖便坐到我旁边，拍拍我的肩膀。突然有种很可靠的欣慰感。仿佛，无论何时何地，都只有阿盖在身边。
　　他微笑着望着我，我努力克制住哽咽，回答道：“我出轨了，阿盖……”
　　“那我们一样了。”
　　我笑了出来。阿盖是GAY，全班只有我知道，连她也不知道。
　　“我们是同类么？”我问。
　　“起码，全班，我只有Van一个朋友。”
　　孤寂感……不，孤寂中夹有一丝温暖。
　　“我……也许怀孕了，阿盖，”我又哭了出来，“我压力好大。”
　　“是谁的孩子？”
　　“这个不能说。”
　　“让他出钱打掉吧，还能有别的选择么？”
　　“他不知道的，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你害怕见到他么？这说明什么？你爱他？真心爱他？”
　　那我岂不成了个单相思的傻瓜？我想。
　　我答道：“不。”我向阿盖撒了谎。
　　“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升学的压力已经够大了，你还弄出这么个事情。明天是周末，我陪你去医院吧。你要是钱不够，我帮你付。”
　　“你真是太好了！”我感动地不知如何表达，“不过，还是等等吧！我也只是怀疑怀孕而已。最近很爱吃甜食，不会是怀了女孩吧？”
　　“哈哈哈……”阿盖笑地直拍桌子，“你真是傻！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我想，我有这么傻么？
　　阿盖说：“很好奇，这女孩的父亲是谁。”
　　“什么女孩！”我脸红了，“搞不好我根本没怀孕。”
　　“真是的，也不知道做好避孕措施，这父亲也傻的要死呢！”
　　我苦笑。
　　“对了，你饭还没吃吧？”
　　“嗯。”
　　“我去帮你买，要吃什么？”
　　阿盖真是十分体贴呢！再怎么感激他都不为过。而且，他在全班之认我一个做朋友也让我觉得受宠若惊。为什么会是我呢？一直觉得自己很没用，很傻气，也不晓得他看上我什么。
　　阿盖没有恋人，他孤单么？虽然我心中有喜欢的人，却更觉孤寂。因为不能和他在一起，即便在一起了，也觉得Cathy说的没错，迟早会分开。注定孤独似的。一这么想，就怎么也摆脱不了这种要命的孤独感。
　　也许，阿盖也是这样孤独着的。不过，他似乎很享受。
　　难道是孤独，让我们成为朋友的么？
　　和他一起吃饭时有说有笑。如果说高中生活赐予了我什么，我想不是教科知识，而是阿盖……以及他。
　　“全校这么多男生，就没有阿盖看的上眼的么？”
　　阿盖想了想，然后说：“没有。”
　　“真的？”我还是不相信。
　　“真的没有。”
　　“这不是太奇怪了么？青春期的男生怎能没有爱情的滋润呢？”
　　“你以为我是你么？毕竟我是男人，不像你会那么疯狂地，一厢情愿地去追寻一份虚幻的爱情。”
　　我泄气了：“为什么你能把我看的那么透……？”
　　“很好分析的啊！”阿盖放下筷子，认真说道，“你看班里其他女生，每次谈论到自己的心上人时，都会讲到什么他爸是房地产商，家里几套房子，在外面关系很多；他以前和某某某谈过，那个某某某是校花，谈了几个月后因性格不合分手了；他曾经喜欢谁谁谁喜欢了三年，意思是，他很痴情；他兄弟很多，成绩很好，篮球打的很棒，有至少十几个女孩子追求他而他却无动于衷——只看上了我……等等等等，我就不多说了。她们说这些话并非单纯地炫耀，更是为自己的爱情打底。似乎在告诉人们，她们的心上人是值得被爱的，而他们也只爱她们。这种爱情虽然附加了诸多条件，然而却是不可或缺的。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尤其是，外在的，受人肯定的理由。”他停了下，注视我，又道，“那你能告诉我，你喜欢他的理由么？”
　　“我要是说出来，你就知道他是谁了。不过，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你这些理由，或许她能说出我心中所想的二分之一，哪怕她说错了我的想法，但她一定能说到重点。”
　　“你从来不谈论你的心上人。”
　　“因为说了别人也不明白。”我承认他的分析很有道理，然而，我的理由确实虚幻了点，说不出口。
　　“的确，你脑袋瓜里想的都是些傻里傻气的东西，我也不指望你爱上真正的他。”
　　“难道我爱着的是个幻影？”
　　“起码你说不出他的名字。”
　　“名字真是世俗的东西，它会毁了一场爱情。”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不过，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不这么想，他需要奶粉和尿布。”
　　“他不会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孩子可是最物质，最实在的……嘿，你瞧，莫林和一个小男生在一起吃饭，瞧她装出一副单纯可爱的模样，笑起来文雅的要死，还极力少说话——她在谈恋爱么？”
　　“女人只有谈恋爱时才会装模作样吧，这是可以理解的。”
　　“那男的不是竖笛独奏的那个么？很文静的一个男孩。”
　　“你喜欢么？”我笑着说。
　　“起码挺看的顺眼。”他害羞了下，样子可爱极了。
　　我的情绪又低落了。
　　的确，我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在学校的价值？我只是一个成绩中下的学生；在恋人眼中的价值？或许我根本不存在，抑或存在与否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问题。在阿盖身上，倒是可以找到一份珍贵的友谊；在父母眼中，我只是一条考大学、做白领、结婚生子、最后赡养父母的流水线。他们预想我的人生，若我考不取大学，不晓得他们该如何重新规划。
　　我失去了自己存在的价值，还有什比这个更令人麻木？如果前一刻我在为爱情的逝去与背叛而流泪，那么下一刻，我就不知道是否该为我糟糕的生活盖好棺木了。

　　稳定的、美满的生活的样子：恋人永远和蔼可亲，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永不撒谎，真诚地爱着你；自己呢身边拥有许多朋友，她们会和你一起谈笑，在你困难时帮助你度过难关，而不是利用你成全她们自己……如果我被人利用，说明我还是具有价值的。若我成了别人的替代品，那么我情愿去死。
　　问题就在这里。
　　莫林侃侃而谈音乐、音乐、音乐……她描述一种孤寂的音乐，充满了灰色的不和谐，她优雅地谈着，然后转头问我有什么看法。我想说的是，她把我要说的都说光了，再假模假式地问我，纯粹是不要脸的做法。这些看法我曾在我的作文里提到过，她假借参考的名义拿去看后，倒是深刻地记住了我的中心思想，然后随性地娓娓道出给众人听，这下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看法是她原创的，而我……此刻我哑口无言，我成了一个次货，一个伪劣产品，一个吃了黄莲的哑巴！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大家把赞赏的目光投向她。不可否认，她聪明就聪明在不是全盘抄袭我的观点，而是会加进自己的切身感受，你说她抄袭么她似乎只是恰巧和你观点相同，比你早一步说出而已，你说她完全原创的么，她每次都是在借完我的东西，或者私下听完我的观点后才有这样出挑的想法。为什么她从来不在我之前而是在我之后呢？我有时也怀疑是自己小心眼，嫉妒她的才华。但总有种她紧追在我背后的恐怖感觉，甩都甩不掉。和她在一起就十分不舒服，我又会怀疑这是我的偏见造成的。
　　理性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只能偏向相信感觉。感觉很糟糕的话，我也不想自欺欺人了。
　　“那笛声就让我有一种灰蒙蒙的感觉，仿佛在森林里迷了路，略有恐惧，但是天已经黑了，猫头鹰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看！孤寂！沉重的黑色调！”
　　“你说的太精彩了，莫林。”我微笑道。这些话她一定也和那个男生说过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话是她原创的，虽然她模仿得很像。我觉得我快笑出眼泪来了。
　　如果她懂我的孤寂，就不会拿来卖弄了。
　　与其说她想接近我，不如说接近他更确切点。

　　阿盖突然跑来告诉我，他焦急万分，说：“你最近越来越沉默了，越来越没有存在感，怎么了？我真怕你哪天从点名册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莫林的名字……奇怪，为什么我会想到莫林？”
　　我说：“连你也感觉到了吧！我会这样慢慢死去。你会渐渐习惯我从没存在过的事实。”
　　他发火了：“你真没用！怎么？难道莫林将代替你成为我唯一的朋友吗？如果你进了棺材，那么这唯一的位置上也是你的灵位，而不是另一个活人！怎么，如果她以为她能超越你，起码对于我来说，是办不到的。除非你甘愿这样被她利用，让所有人只看到她，而你却成了一个影子！多么可笑啊！黑白颠倒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么？那为什么我能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因为这个世界上，你的恋人并不了解你，只有我了解你！从一开始就了解！只有我！”
　　我转身，双手环抱住自己，任眼泪冲洗我的面容。窗外是星空，深蓝色的苍穹。而阿盖就在我身后。他打从一开始就了解我。这是缘分么？否则我们怎会有这样深的感情和信任。
　　我在眼泪中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我看不清楚现状，看不清生活的面貌，完全迷失了方向。
　　唯有阿盖一直在身边。但追求爱情是一种错误么？还是爱情只是短暂的新鲜与刺激？越是装模作样越是能保持爱情的神秘性吧。了解，让爱情进入坟墓。我是否该庆幸他不了解我呢？我也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阿盖认定我是受了爱情的伤，他对此表示理解。我一直安静地欣赏夜空，每晚，阿盖都会泡给我一杯热可可。
　　我始终不告诉他我恋人的名字。这几个字仿佛成了天上的星星，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无比的神秘。我和他的距离也仿佛天上天下，他对于我，充满了诱惑力，令我无法抗拒。
　　我喜欢他吹竖笛的样子，喜欢他音乐中透出的安详永恒的气息，仿佛某一时刻，我们的孤寂走到了一起，从此亲密无间。我渴望被他碰触，那磁石般忽隐忽现的吸引力，让我们拥抱在了一起。我以为达到灵与肉的结合才是最崇高的爱情境界，然而，食堂的那次经历又让我看到了生活的真相。即使莫林超越了我又如何，那个位子上始终有女人坐。
　　我在高三时出轨，又独自承担诸多的压力。再糟糕的生活也是我自己的生活。双手环抱胸前，在寒风中，阿盖接我去外地的亲戚家住一阵子，他希望我能散散心。
　　生活的真相，就是永恒的孤独和追寻。我把头转向车窗，偷偷擦掉眼泪。我在镜子的反光中看到了吹竖笛的少年，听到了他的音乐。莫林终于没能赶上火车的步伐，她的身影正在渐渐远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