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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桃花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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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金陵邑的桃花该开得娇艳吧!也许你未曾见过,不如我带你……
总在这种时候,邑老头便会从梦中醒来。在这种时候,他便会想起那年在白露霜华中遇见的相师。那相师对他说,他于她仅剩三面之缘,继而这一生便只余无穷无尽的追寻。那句话是一句诅咒,只是那个诅咒并不准确,自相师说完后,他与她便只见过两面,之后便不曾再见,就算是在梦中,上天也不肯怜悯他,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只余那一身水红的嫁衣让他深深怀念。
多想让她转过身,让自己好好看看,以前不是说过想看金陵邑的桃花么,为你种上了一林桃树,如今都开满了花,带你去……
每每这种时候,总会言语凝噎,就算是思绪也不允许他想下去。然后邑老头就会薄得如一张纸。有多少年了,二十四年了吧,找了她二十四年了吧,也许她早已不在人世了吧。这种想法早就有了,可是他深信,会回来的,总有一天,她会回金陵邑来的,与自己看那满树桃花。
今年是那一年么?今月是那一月么?今日又是那一日么?
“下雨了!”屋外是稀稀疏疏的雨,邑老头总觉得有那么几分寒意,喉咙一痒,不自觉咳嗽一声。之后就如咳上瘾般一直停不下来。
邑老头以为自己会这么就死去了,只是他还活着,当第二天的雨停了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死。其实到这种时候,生与死对他已完全没有意义,他没有求生的意志,也没有求死的念头,就如留在世上的只是一个叫邑老头的人,而他并不是邑老头。
锦衣青年来得很早,已是这间油纸伞店铺的常客的他知道邑老头什么时候会起来。昨晚那场雨带着那太剧烈的寒意,会毫不客气地吞食体温,甚至生活的温暖,带走生命。他有那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早早来店铺,待见到邑老头时才松了一口气。
也许有些事该画上休止符了。
“老板,还记得我问过你,有画着蒹葭的油纸伞么?”
邑老头不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然后他说道:“其实,我手上有那么一把,那是我母亲的一位故人赠与她的。我母亲临终时嘱托我找到那位故人,将这把油纸伞还给他。我相信,老板便是那位故人!”
他说着将纸伞一捧,送到邑老头跟前,他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姓柳。”
邑老头闻言,只是凄凄一笑,涩然道:“我早该想到的……”那声音中包含着太多的情感,似乎就要哭出来,可终于没有。
邑老头摇摇头,走了出去。天还没完全亮,再加上那沉沉的黑云,大街上没有好的光线,沉闷得令人透不过气。
那一片桃林离邑老头的店铺并不远,就是种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那片土地杂草也不怎么能生长,可就那么长着一片茂盛的桃树。桃树都开满桃花,粉与红在偏执一处后又渐渐融成一体,带着昨晚的雨露更加的娇嫩。
在桃林的一旁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清澈,也漂着让雨线打落的桃花花瓣,就是那么一匹点缀着粉红的罗绮。
“桃花开了……你看到了么?”那嘶哑的声音一直在哽咽。每个字是那样的含糊不清却又让人铭心刻骨。
邑老头就那么躺下了,躺在那混着残落花瓣的土地上。那一身干净却又充满着灰的颜色的衣裳染上了褐色,然后不再洁净。他这一生都喜爱洁净,只怕不曾有这么一天是污衣蔽体的吧!
邑老头的头就枕着溪水,匆匆东逝的流水打乱他的发髻,冲刷着一根一根的银丝。他不曾照镜子,所以也不知晓自己到底有多少白发。有人曾说一根白发代表着一丝的烦恼,那么这一头银丝又是烦尽一生的愁吗?
漂在溪上的桃花渐渐向他靠拢,集于耳旁,发间,调皮的却跳到他的脸上。他如痴一般笑着,“我可不是女孩子,你这么为我打扮,是想让我惹你发笑么!上了这么一个妆,若是阎王见了不收,又要我等你几年,你等我几年!”
葬礼的雨点又开始飘飘洒洒,雨线从那么高的地方砸落下来,拍打着他的脸,他的身躯,渐渐夺去他的体温,他的生命。
迷蒙地让他渐渐闭上双眼,然后雨停了……吗?只有风,没有雨,四周还是雨湿润的气息。然后,还有一股熟悉的香气,梦中也有过的。可是邑老头却不敢睁开眼睛,这么多年以来,梦总会在见到她之前那一瞬间醒来,也许这也不会例外。
可是,以后没有梦了,若再见不到她呢?
于是他睁开眼睛,那是一柄油纸伞,油纸伞上绘着苍苍蒹葭。
谁在撑伞?
那是一水红的嫁衣,嫁衣上也用金线绣着蒹葭。
“第三面之缘!” 邑老头已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了。
那一条桃花溪的溪水依旧漂着桃花,渐行向东,映着那一片开满桃花的桃林。
桃树影斑驳,不见二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