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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烟雨涩1旧弦哀新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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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总要是个婉约的地方,在早春时节,升腾如烟雾的濛濛细雨,依然让人觉得多愁善感。瓷器虽然不是这儿名著中原之物,可它的分量却无人可以忽视。无论是白釉蓝纹,还是色白花青,又不论锦鲤,又或是侍女,它所呈现的总是一种美,让人无法释手的美。
流传于瓷器界会有这么一句话,“怎样的画师,便会在瓷器刻上怎样的画”,不知其他人怎样看待这么一句话,我却信了十成十。
我只不过是雨规作坊里的一个下人,低微到似乎自己都忘记自己叫什么。不过,就算是我这么低微的下人,也见过令我一生为之痴迷的瓷画。那画,我只见过一次,却此生难忘。画中会有那么一座竹楼,竹楼的门镶着珠帘,如锁着一乡幽梦一般,总让人会有探究珠帘之后是什么彩色的梦的念头。楼外是一片芭蕉林,硕大的芭蕉叶上承着露水,我总认为那是凄楚的美人的眼泪,倍般惹人怜爱。或听一曲雨打芭蕉,只是简单的音符却勾勒出令人心伤的曲目。不知谁家的门环惹了铜绿,班驳的痕迹似乎预示着怎样的戏剧。手拨珠帘的绝色美人若隐若现,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是由那曝于色彩中的那一方天蓝混以洁白的衣裳,会猜想那定是天外之人。隐于暗中的眼神应该是很清澈的吧,清澈得我不敢直视,只希望焚香以拜。然后是四周的景色,那时我才发现那是江南小镇,细腻而错落有致的房屋,铺着石板却不乏泥土气息的小路。还有,还有那似引人猜测的,只露出一角深蓝色衣袖,那是故事的男主角么?
画这一幅瓷画的是雨规作坊的衣沫璃小姐。有时候我在想,画中那拨开珠帘的女子是否就是她呢?应该是吧,那清澈的眼神,还有那似烟似雨飘渺的神情,如果画中的女子不是她,又有谁配得上这种气质,这种神情呢!
衣沫璃小姐是一个神秘的人,我一直以为她只是雨规作坊的大小姐,也画得一手好铪,如此而已,只是好象错得离谱了,原因在于那瓷画上仅露出一截的深蓝色衣袖。
我一直以为是那个男人。已经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只是记得是大小姐带他回雨规作坊,带他回家,甚至为他做饭,为他洗衣,当然,也教他画瓷画。可他却是一个古怪的人,他从来不告诉别人他的名字,对大小姐也是以一个几乎“亵渎”的“陌生人”称呼。我和其他工友总会在背地里称他是被仙女眷顾的男人,他许是听见了,总会对我们苦笑着摇摇头,他是想表明他并不如我们所想象般幸运,可是他还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那时眼里流露的会是苦涩。
他也很爱喝酒,月底拿了工薪之后一定会喝个烂醉,把肠胃里的东西全吐了个一干二净才肯罢休,之后就会一个人站在石桥上,对着映着身影的河水大笑,如癫似狂地大笑。
只是平时他会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很开朗,有时会说一些笑话逗大家开心,也不介意让人拿来开玩笑。可是他也是有脾气的,脖子上那条淡淡的伤痕是他的逆鳞,触者必死,那时他流露的,也是那一种苦涩,像他这种年纪,如他一般受大小姐青睐的人不应该有的苦涩。
今天,他又喝酒了,醉得一塌糊涂。漆黑之夜,他就站在石桥上俯身呕吐,然后对着连身影也映不出的河水大笑。这种时候,沫璃小姐会站在他身后,不会劝他什么,也不会问他什么,就似乎她完全清楚那个陌生人一直无法说出口的不幸。因为她理解,什么都理解。
可是生活还是必须继续,即使他背负着不幸,他还是得活下去,所以他对沫璃说了些事。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会劝我,也不问我?”
沫璃的表情很淡,她那双眼睛太过于清澈,清澈到可以看穿一个人的心思,而她的话也总是含有很深的意义,总会令人回味,“不劝你是因为你明白,不问你是因为我明白。”
他苦笑了,“和你说话总是特别地累,什么心思都让你看穿了,那种感觉很不好。”
沫璃站到他身旁,“别人无法完全看穿你,你害怕被别人看穿是因为比别人多背负了些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其实我们很像,我们背负的东西是一样的。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别人你的名字呢?”
“是呢!名字只是一个记号吧,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你与我却挂心着。”说着他对沫璃淡淡一笑,“因为你和我都明白,名字是一副枷锁,是一个套,什么名字就套了什么样的人生。比如衣晚容,又比如衣沫璃。”
沫璃也学着他盯着漆黑的河面,“你不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的名字吗?为什么要告诉我?”
“名字总要蕴藏着一些故事,当它只能成为故事的标题时,就不再是我的枷锁了,我决定舍弃它,所以我打算告诉你衣晚容的故事。”然后他似想通了一些事,所以脸上是淡淡的笑容。
有什么故事是一个小孩不远万里去寻找自己并未谋面的父亲。然后找到之后又是如何的结局。或许父亲以前做过一些错事,可儿子不远万里来找他,就应该乞求原谅吧,然后儿子也原谅了他,接下来就皆大欢喜吧!
说到这种地方,男人会笑一声,然后又反驳那一段言论,“因为恨不够切,爱不够深呢!如果我告诉你,那个父亲打算在儿子的母亲的坟前杀了他,你会觉得是儿子做错事,还是父亲一错再错?”
沫璃摇摇头,“有时候错的不是人,可能是事,可能是因果,也有可能是缘分。”
男人笑着摇摇头,“你把所有可能都说出来,我都没法说你错了。这么说吧,从前的从前,在中原的某处住着一对年轻男女,他们彼此相爱,也举行婚礼。只是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新郎在婚礼上背弃他给那女人的承诺,当着女人的面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走进喜堂,当着她的面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任着那以为是她的婚礼的女人穿着新衣潸然泪下,也不动容。面对女人的责问,也不打算解释,反而亲手以着一柄利剑刺穿女人的肩膀,冷眼看着她面无血色,拖着步伐离开不属于她的喜堂。”
“女人总将成亲与承诺看得深重,那个新郎一口气将她一直以来的信念击得粉碎,这总会是个悲剧的开始。”她轻轻的说着,心中也有一副心事。
“而悲剧这种东西只要开始的节解不开,就会一直下去,不死不休。如你所说,被最爱的人击碎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女人就怀着满腔怒火,她对自己说她要报复男人,要让承受比自己多数十倍的羞辱。可是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又是孤身一人,又不懂武功,暗杀之流,更无财无势,说要报复却也不知如何报复起。”
“该说是悲哀吗?总是到了这种时候,就只剩皮肉声色了。若说男人到了绝境会往别人那儿动主意,女人到了绝境时却总是往自己身上动念头。”
“她只是想要报复,所以她委身下嫁一个她完全不喜欢,连什么感觉都没有的人,然后十月怀胎,生下一个男孩。因为之前有几个晚上她陪着那个抛下她的男人,所以她打算将那个男孩当作复仇的工具。”
“她那个丈夫呢?一个父亲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被拿来当复仇的工具的。”只是说着她也摇摇头,将孩子拿来当工具使的不正是孩子的娘么,那已偏执到什么地步了。
“我不知道,那些年仗打得凶了,村里的男人除了四五岁,八九十的,就算是伤残的也给拉去入伍,该是被带走的吧!所以没人能阻止得了她。”
“那她自己呢?真的没半分迟疑,等孩子稍微大了,也就过去几年了,什么心思也该淡了吧!”
“也许你说得对,至少那孩子在他十岁前总会见到他娘真心的笑容。可是十岁那一年,什么都变了,女人一直卧病在床,她左肩的创伤一直没好,她一直都没医治,终于让她整天病容满面。她开始回想那场婚礼,每一个细节,就连如何画眉,画了几笔,哪一笔轻哪一笔重,从房间到喜堂走了多少步也回想得一清二楚,当然也就回想起那个男人给她的耻辱。也许会想象他与另一个女人享尽欢乐,也会有子女,可她却要受尽折磨。所以又会想报复。临终前,女人做回十年前所做的所有事,沐浴,穿上水红的嫁衣,对着铜镜描眉,自己给自己梳头,自己对自己祝福着‘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然后抱着那一袭青色的喜服,坐在床上流泪。之后写了一封信交给儿子,告诉儿子等她死后将她火化之后带着她的骨灰去寻找他真正的爹,之后带那个爹回家乡,为她立坟。等一切完结之后再将那封信交给那个爹,并嘱咐在之前绝对不可看一眼。”
“儿子遵从娘的遗愿,他小小年纪从中原一直走到塞外之地,也终于找到他那个所谓的亲爹。那个人身上会有一种吸引力,使得儿子总围着那个爹转。那个爹教他吹竽,也为当年之事乞求他原谅。儿子相信当年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也不相信那个爹会真的不爱他娘,所以他选择了原谅。然后他们回中原,回到村子里 ,在郊外那一边海棠花旁为女人立了一个墓。那个所谓的爹说他还记得女人最喜欢的就是海棠花。之后儿子把那封信交到那个所谓的爹手中,然后所有都变了。儿子看着站在跟前的男人脸色不断变白,然后转青,再然后化为黑煞,到现在他仍记得那一双眼睛有多阴冷,可惜他却迷茫不知,只是问了一句,‘爹,娘的信上写了什么?’之后就不出声了,眼前的男人表情太过于复杂,遗憾、愤恨、绝望,什么都有,之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纸一削,砸到儿子脸上,只是纸上透着太强的劲道,所以纸张边缘就如同利刃一般在儿子的脖子上留下一道伤痕。那个男人只是冷声道:‘你自己看!从此以后,你不许姓衣,我也不是你爹。’便离开了,再也没出现过。”
“你恨他?”
“恨他的是衣晚容,从今天起我叫衣如剑,绝对不会让他们称心的。”他们当然是衣如剑的娘花晚容与那个所谓的爹衣乘风。
他对沫璃笑了笑,“你那个衣沫璃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