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金琯》曼羽

10、可怜康宜江边骨 夏歌澜之死

　　天光渐暗，华灯初上。曼青在金修文那什么也没问出来，便又折回去跟陈御国等人闲聊，低头看了看手表，已是七点多。
　　正想着下面的二人不知何时才能聊完，便听皮鞋的哒哒声越来越近，见欧阳懿轩上了二楼，曼青便问道：“赵伯呢？”
　　欧阳懿轩神色凝重，并未回话，而是向湖中望去，曼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点光亮缓缓割过平静的湖面消失在黑暗中。再看向欧阳懿轩，他朝她点点头，她便明白赵子恒已经离开。
　　金修文掀开帘帐走了进来，意味深长地问道：“欧阳司令，与赵先生谈得可好？”
　　欧阳懿轩眉头一蹙，似在想什么，半天才回答道：“多谢金督军携家师来此相见。”
　　金修文听他所问非所答，只笑着道：“时候不早，我们回府上用餐吧。”却不想欧阳懿轩说道：“我们在酒店住便可，不好再叨扰府上。”
　　在管家遇见金修文，又在金家的地盘上见到赵子恒，现下欧阳懿轩又拒绝在金家留宿，曼青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回去一如来时般，换回小船，上了岸后早已有汽车候着。天已经黑透，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但却门窗紧闭。
　　“欧阳司令，康宜地界小，不比对岸，没有国际酒店，您既然觉得住府上不方便，便只能委屈您住客栈了。”
　　“行军之人不求舒适，只能合眼睡一觉便可。”欧阳懿轩回答道，然后对陈御国说道：“你去金府将夫人接过来，咱们在这附近住下就行。”
　　金修文亦不强求，只安排欧阳懿轩等人住在一家名叫“千帆阁”的客栈，派出一队的弁兵来保护众人安全。那老板平日哪见得欧阳懿轩这般的贵客，又见是金修文亲自送来的，自然是忙上忙下，只恨自己不能生出几个分身来。
　　“请问长官喜欢什么菜色？”掌柜的点头哈腰，战战兢兢却满脸堆笑地问道。
　　见欧阳懿轩在想着事情，并未回话，曼青便说道：“随便几样小菜和白粥便可。”
　　掌柜仿佛怕自己听错了似的，又可能是没想到曼青会只点如此简单的饭菜，一个人小声重复道：“小菜……白粥？”
　　“再问问门口的兄弟想吃点什么，都记在我们的账上。”
　　掌柜望了望门口二十几个人，顿时便眉开眼笑，如捣蒜般地点着头，回答道：“是是。稍等片刻，稍等片刻。”
　　“曼青，你跟我上楼。”欧阳懿轩终于开口讲话，曼青便吩咐姚崇守在楼梯边，没有允许不得让任何人上楼。
　　曼青四下望望，见没人便“吱呀”一声将门带上。见她走过来，欧阳懿轩才缓缓开口说道：“原来老师一直在金家。”
　　曼青目瞪口呆，万没想到赵子恒那样的性子，竟然会在离开欧阳家后去投奔金家，也难怪任欧阳懿轩怎么派人去寻也寻不到他。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才问道：“赵伯说了什么，让三哥如此心神不宁？“
　　欧阳懿轩深吸了一口气，怒不可遏地说道：“楚文翰那个无耻小人。那时他一边劝我易帜，一边私下与杨常二人密谋反我。只不过我先下了手，杨常二人亦是死无对证，让他坐收渔翁之利。如今他又派我南下和谈，私下却安排了人来暗杀我，这样他便可以收了我的军权。眼下因为日本入侵，他不好冒天下之大不韪与金家开战，但如果我死在康宜，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挑起战火。”
　　曼青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惊得话也说不出来。听说赵子恒投了金家，心里又不免有些怀疑他，可又不敢当着欧阳懿轩的面说出来。只问道：“这消息是否可靠？楚文翰派人来行刺，赵伯怎么会知道？金家费了这么大的劲，在这里面又想得到什么？”
　　欧阳懿轩听出她的话中之意，回道：“老师只是将这其中的原委告知给我，我与他相处二十余载，深知他是什么人，他总不会骗我。至于金家，我还不知道他们唱得是哪出戏。”
　　欧阳懿轩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口，吐出大大的烟圈，压低声音说道：“行刺的事是于怀瞳暗自通知老师的。”
　　曼青一听到于怀瞳的名字，便大概猜到三分。欧阳懿轩早于楚文翰认识于怀瞳，早年他访美之时，机缘巧合之下，在美国留学的于怀瞳做了他的贴身翻译，于怀瞳本就出身大家，且才华横溢，在新闻发布会上以地道的美式英语将欧阳懿轩张弛有力的回答翻译给中外媒体，当时还引起不小的轰动。若不是那时欧阳懿轩已娶妻，也许今日的欧阳夫人便是于怀瞳。虽无情缘，但两人却视彼此为知己，于怀瞳在易帜的事情上也起了很大作用，如今她成了第一夫人，还有什么事是她不能知道的。
　　“那如今我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曼青只觉四下危机四伏。
　　“恐怕金修文早猜到楚文翰会来这招，到处都是他的人在巡逻，负责我们的安全，你没见这康宜城内的百姓都闭门不出么，楚文翰派来的杀手见这境况也定然是不敢贸然下手。等我们安全返回江北，那么再刺杀我就毫无意义。只是曼青，我担心的是老叔的安全。”欧阳懿轩这么一讲，曼青才意识到眼下在平京的父亲才是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若是楚文翰有心灭了欧阳懿轩，萧远山恐怕就会第一个遭到毒手。
　　“那怎么办？”欧阳懿轩的话给了她当头一棒，不禁慌了神。
　　“电话恐怕早被他们窃听了，眼下只有用秘密电台和老叔联系看看，让老叔一定提防着点。”曼青一听便再也坐不住，说道：“那我现在便去取电台来。”欧阳懿轩也知事态严重，也顾不得多说什么。
　　曼青一路小跑下楼去寻姚崇要电台，刚跑到楼梯拐角处，却和三步并作一步往上跑的姚崇撞了个满怀，刚想问发生什么事这么慌张，却觉得手上湿湿凉凉的，低头一看，自己满手都是血，赶忙抬起头看姚崇，见他身上并没伤。还没等她开口，姚崇便急道：“夫人，夫人受伤了！”
　　曼青一听，腿一软差点滚下楼梯，颤抖着声音说道：“马上通知司令。”一边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只见夏歌澜被平放在桌子上，翻着白眼，嘴一张一翕，胸口的鲜血汩汩地往外流，绛白旗袍被血染成刺目的红色，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掌柜的和伙计吓得缩在一旁，又忍不住好奇伸出脖子看。
　　“怎么不送去医院！”曼青大吼道。
　　随行的奉军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听一连串脚步声便见欧阳懿轩从楼上大步冲下来，眉间燃烧着怒火，众人一见是他，立马低下头让开路。他看见桌上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夏歌澜，顿时乱了方寸，只知道握住她满是血的右手，拨开她额上的发丝，唤道：“歌澜，你坚持住，医生马上就到了。”夏歌澜见欧阳懿轩来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住他的手，双眸涌出泪水，挣扎着想说话，可不想刚一张嘴，便喷出大口鲜血，而后一口气没喘上来，双眼瞬间没了光泽，手一松便从欧阳懿轩手中滑了下去。
　　欧阳懿轩当下便傻了，只瞪大眼睛望着面前了无生气的夏歌澜。
　　十二年前欧阳懿轩第一次随父亲去夏家拜访，那时欧阳震还只是个小小的保安长，而夏家却是富甲一方。欧阳懿轩无意中走到夏家的池塘边，只见池边一个少女一身绛白色旗袍，光着脚丫在逗弄池里的鱼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微笑着回过头。如兰花般温婉的气质，一下便吸引了少年的目光。
　　“你是什么人？”见一身军装的欧阳懿轩，她并未害怕，反而笑呵呵地问道，脸颊的小酒窝格外惹人爱。
　　“我叫欧阳懿轩。”他一挺胸，清清楚楚地报上自己的姓名。
　　“夫人！”众人见夏歌澜已经停止了呼吸，惊喊道。
　　曼青跪坐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欧阳懿轩只把夏歌澜紧紧抱在怀中，额头青筋爆出，双眼血红，杀意毕露。
　　众人摘下军帽，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姗姗来迟的医生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只弯着腰悄悄退到一边。
　　没过一会，陈御国一瘸一拐地进了屋，手臂和大腿显然是受了枪伤，还渗着鲜血。见欧阳懿轩搂着夏歌澜坐在地上，满脸愧疚，挪到欧阳懿轩面前说道：“司令，陈御国有辱使命，请求司令处置。”说完便闭上双眼。
　　欧阳懿轩突然抬起头，像疯了一般抽出腰间的枪，上了保险对准陈御国的头。
　　陈御国也并不躲闪，闭上双眼似在等这一枪一般。
　　曼青吓得连滚带爬到欧阳懿轩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死命地拽着他的手臂，哭着说道：“三哥冷静点！”
　　在场的也没想到欧阳懿轩会将枪对着陈御国，也跟着喊道：“司令手下留情！”
　　“欧阳司令！”金修文突然带着大队人马出现在门口，守在门口的奉军赶忙让出一条路，金修文见欧阳懿轩怀中的夏歌澜显是已经死了，便道：“司令节哀顺变，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欧阳懿轩听了他的话，许久才缓缓将怀中的夏歌澜放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站起来，吩咐姚崇道：“将夫人安置好。”又对在场的人说道：“今晚的事不准泄露出去，只说夫人受了伤，正在休养。”又补充了一句：“违者枪毙。”
　　“除了永军和奉军，在场的全部给我关起来。”金修文也向陆平川吩咐道。那掌柜的和伙计及刚赶到的医生便全被拉了下去。
　　“金督军，我们谈谈吧。”欧阳懿轩的声音如寒冰般渗人。金修文并不回答，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陈御国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曼青走过去，说道：“陈副官，起来吧，这事怪不得你。”
　　陈御国虽紧闭双眼，泪水却滂沱而下，哽咽道：“是御国的错，没有保护好夫人。”曼青只叹了口气，又担心他胳膊和腿上的伤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便硬将他拉起来，吩咐身旁的人道：“送陈副官去医院。”
　　为掩人耳目，夏歌澜的遗体也被秘密地随着送陈御国的车一送去医院安置。
　　曼青换了身衣服，才想起要给萧远山发电报的事情，便随了姚崇去拿电台。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萧远山回信，又想起夏歌澜的死，直慌得她坐立不安，在楼梯下踱来踱去。地上的血早已被清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天微微放亮才见金修文从楼上下来，曼青听见脚步声便起身，一回头见是他，便道了一声“金督军”。
　　金修文见曼青满面哀伤之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劝她道：“人死不能复活。”
　　曼青却突然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问道：“金督军可查出是谁下的这毒手？连一个女人都不放过。”
　　金修文从她眼底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又不防她突然这么一问，竟有些吞吐地回道：“凶手显是受过严格的狙击训练，开完枪便一头扎进水渠中，至今还不明生死。不过我已经下令康宜所有商家关门歇业，挨家挨户查人。康宜所有的进出口都守住，凶手若没死，总不能不吃不喝吧。”
　　曼青点点头，回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修文看了看表，说道：“时候不早了，金某还有事情，先行一步。”走到门口，却又转过头，见曼青正看着他，便赶紧收回目光，有些自嘲地摇摇头笑了一下，便上车离开。
　　曼青找了一套干净的军装上楼送给欧阳懿轩。一进门，见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中，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憔悴，眼眶深陷，面色蜡黄，刚想开口叫他，他却抬起头，打量她一番开口说道：“你去换身颜色艳一点的旗袍，再给我找身西装。一会随我去军部参加和谈。”
　　曼青知道他这是障眼法，怕人猜到夏歌澜已死，想混淆视听。
　　“三……”她刚张口，又觉得还是什么都别说的好，此时说什么都太苍白无力，不如让他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便悄悄退出去。
　　等准备好一切，金修文的专车已停在客栈门口，永奉二军分别列队站在门口，见欧阳懿轩出来，立正行礼道：“司令！”
　　欧阳懿轩目光如炬，散发着奕奕神采，完全不像刚经历了丧妻之痛的人。
　　“走吧。”他说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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