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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醒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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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北大地,燕山余脉的半山区,一户农家。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腾地从炕上弹起来,大眼睛贼溜溜直愣愣地迅速扫视四周。“咦?……咦?!…………”
心里瞬间冒出一堆问号:这是哪里?
凌乱的土炕,凌乱的房间,凌乱的饭桌上扔着凌乱的书,本,笔——梦?……
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怎么,那么真实!
自己做梦的时候从来都知道只是在做梦,所以常常一边梦一边还在装超然,笑梦里的人和事。这次不一样,很不一样,心还在突突跳着,手心的冷汗从未有过的多,额头沁凉,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很饿,饿的发慌,后背痛,手心也痛!——一切都证实,——这次,入戏太深了。
“帆儿,醒了?”
“……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字,我这是怎么了?
“知不知道你睡了几天了啊,你吓死我了都你,哎呀,哎呀,……”
“……”嘎巴嘎巴嘴,还是说不出话,嗓子干干涩涩。看着母亲那副失而复得一般又哭又笑的样子,眼角竟然湿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母亲抽嗒嗒地伸手轻轻把她的泪抹去,又缩回手,往自己眼角也是一抹。
记忆中,母亲没有这么温柔过,没有这么脆弱过。
“……妈……我……?”眼神里都是疑问,话却说不清。
“你不记得了?你还记得啥?啥都不记得了吗?”母亲听懂她意思般,以为她啥都忘了,急急切切一句接一句地问。
“咳……咳!……咳咳!……”她一急,胸脯起伏,禁不住剧烈咳了起来,身子一抽一抽地更加酸疼。
“妈,我,我这是怎么了?”终于说出一句完整话。
“医生说是伤寒,没啥大事儿。”
“我是说,咳咳……,我是说我好好的,怎么会变这样。”
“你问我啊,我还想问你呢。”母亲嗔怪道:“你从你姥家回来就病了,这都睡了两天两宿了。你说,你在你姥家是不是又疯去了?不是告诉你今年一切要小心的嘛……”母亲一边帮她轻轻抚着胸口,一边絮叨起来,无外乎那套她今年听了无数遍的话。
雪雁?
嘿嘿,自个儿玩去吧,本姑娘不认识您哪根葱——也!摔坏了也没有人真正会有损伤——也!
雪雁,嘿嘿,这什么跟什么啊,没劲。不过,能做个小仙儿倒似不错。梦里做雪雁上蹿下跳的自在感觉,那是真自在。
天山?
景致好像不错,可惜只记住天池,还没来得及认真观赏。真假都好,梦里观景时很惬意,很受用的感觉还依稀在脑一侧,清新自然,畅快,瑰奇,想来是很美很美的,值得一看!这十年九不遇的梦境啊——可惜了。
想起碧野那篇《天山景物记》,刚学完那会儿,她就对自己赌咒发誓,一定要骑马上天山,也去果子沟,蘑菇圈什么的看看,玩玩。看来是梦想太深,竟进了梦了。简直荒谬!骑马上天山就好,不必成仙成佛的,她想,心里不禁嘿嘿直笑,不过雪雁还是要听西王母娘娘的,与之相比,也许不若眼前做个好学生,好闺女,好青年。
想到这儿,高帆牵了牵嘴角,淡淡的怅然转瞬即逝,一抹玩味的浅笑映上眉梢,“有趣的梦!”她想。
“高帆!”猛地听见一声怒喝。虽不是狮子吼,也没那么大声,高帆还是一阵心悸。哎呀,不好!走神儿被发现了。
“妈——我饿。”高帆一副可怜相,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知道饿啦?”母亲的表情急转直下,瞬间由怒变喜,麻利儿抬起屁股就往外走,“等着啊,我给你熬粥去!”
梦里坠崖坠得太辛苦,睡得不但不解乏,反而更累了。无力地伸了个懒腰,抚了抚慌跳的心脏,干瘪的胃,她又睡着了。
沁凉的悠悠晨光里,眼角眉梢一抹满足,一抹玩味,一抹释然。眉峰舒展,嘴角微微上扬,长而浓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条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影子在脸上。看来这次睡得安详,非但安详,还带了点儿美意。
轻易又见了周公。好像周公说,你丫太烦人,不能让你闲着。
于是,又做梦了。
梦见刘海蓝打饭回来,在寝室外愉快地大声喊着她:“高帆——”她把她迎进来,两个人很快有说有笑地吃起来,馒头加稀溜溜的挂面汤,面粉自来的清香触碰着味蕾,——很香!馒头发得不软也不硬,还算实在,吃起来禁饿也挺有饭的感觉。
“要不待会儿晚自习你和凌零一桌吧,我觉得她好像不大欢喜,”高帆商量的话语却没有多少商量的语气,反正海蓝都是对她言听计从,所以也不必商量来商量去的。
“中噢。”
“有不会的你来问我好了,你也得努力哦。”高帆很认真地叮嘱道。
“下次英语一定及格!”海蓝嘻嘻笑着,语气倒也很认真。
说话间晚饭结束。海蓝又“贤惠”地收拾好饭盒,拿去洗了。
……
“帆儿啊,醒醒,你妈把粥都给晾凉了,能不能自个起来喝点儿?”耳边传来父亲温柔的声音。
对了,我这是在做梦。
醒醒,该上学了。
一骨碌从炕上弹起来,嘴边的口水实在接续不上,断开来挂在嘴边,意识到了,手疾眼快地拿手背邋里邋遢一抹,又把枕巾往下拉了拉盖住枕头上那一滩,冲着父亲答应道:“我可以!”
吃馒头都流口水,真是饿死鬼投胎的。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明明就是觉得梦里自己可怜,却选择直接忽视,“我高帆岂能为两个馒头折腰!”不经意间昂然了一下。
一口气喝了三碗粥。两天没吃东西,母亲不给干的吃。只好一气儿猛喝。直把看着她的父母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打鼓:“我这闺女,没事儿吧?”
看她吃得嘛嘛香,父亲心里终于踏实了。试探着问:“帆儿啊,这两天你做啥梦啦?”
刚恋恋不舍地放下饭碗,就被父亲这么一问,只好赶紧打马虎眼说:“啊?没有吧,不知道啊。”
“你睡了两天可不要紧,你妈我们俩可是提心吊胆的,一会儿都不敢睡。”
“是啊,你睡得一惊一乍,吵吵嚷嚷的,把我们可折腾得够呛,哈——啊——”母亲接父亲的茬说着,忍不住张了个哈。
“那,我都嚷什么啦?”
“装神弄鬼,一会儿哭一会儿叫的,怎么叫也不醒——快动弹动弹,看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妈呀,我哪儿都不舒服,后背疼,胳膊疼,浑身酸,没一处儿舒服的就。”
“啊?”父母面面相觑,“她爸你赶紧去叫医生来再给瞧瞧。”
父亲觉得是这个理而,扭身就想走,高帆赶紧给喊住。
“爸,不用了,没大事儿,我再睡会儿兴许就好了。”
“……那行,哦——那你先睡会儿,要是醒了再不好,我再去找医生。”
“谢谢老爸!”甜腻腻地谢了一声,“爸妈,你们也去睡会儿吧,我没事了,不用你们看着了。”
“唔……那好,那你也先去睡会儿,待会儿还得去干活儿呢。我看她一会儿。”
“嗯。”父亲出去了。
“妈你也去吧,我真的好了,真的没事儿了。有事儿我再叫你行不?”
“啊——哈——!行行行,那就依你,你可别再有事儿了哦,我的小姑奶奶。”见女儿没事,这位终于又恢复那副泼泼辣辣的模样。临出门回头又补了一句:“对了,昨儿个那个跟你好那个丫头来瞅你着,叫啥来着……”
“海蓝?”
“哦,对,海蓝。……哈哈哈哈……”高帆母亲忽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
“哈哈,你不知道,那个医生每次按着你的胳膊要给你输液,你都啊——啊——地大叫,还手舞足蹈地不合作,弄得我们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到最后也没扎成!把那个医生弄得那个狼狈相儿……哈哈……”
高帆真是又气又笑,哪有老妈这样的,女儿病成那样,她还顾得找乐子。话说回来,我说怎么梦里束手束脚地什么也干不成,原来跟医生斗着呢。要是下坠过程中手舞足蹈的劲头,都用在的一声身上,也够他受的,那可是求生的本能,吃奶劲儿都用上了的。想象着医生可能的狼狈相,“扑哧——”,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
又结结实实休息了两天,高帆才恢复了往常蹦蹦跳跳的健将模样。这一病病的不轻,虽然只是伤寒,却是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场病。平时感冒咳嗽都不着她的边,也难怪这回父母会被吓得紧张兮兮的。
醒来后母亲给请了三天假,到第二天就呆不住了,第三天无论如何都呆不住了。于是提前结束病假,提早一天回到了学校。
课间。
“海蓝,你猜我昨晚梦见什么了?”
“好的坏的?”
“有趣的”
“你会武功劫富济贫了?”
“不是。”
“你被山大王抢去当压寨夫人了?”
“……你什么意思啊……那是你的梦想吧?”乜斜了海蓝几眼,高帆揶揄道。
“你让我猜的啊……”海蓝不服气道。
“嘿嘿,本大人今儿高兴,就不跟你计较了,”顿了顿,眉毛一挑,又得意洋洋地接着道:“告诉你吧,我梦见本大人我成仙了!”
“……”一阵沉默,海蓝不知说她点儿啥好。
“鸟仙哦,不像你,就会变成狐狸精去狐——媚——众——生——”话没说完,海蓝右手有力的两指禅便无情伸将过来,高帆只好边跑边喊完剩下的话。
比之高帆,海蓝的体质显然孱弱不少,也是,强悍如高帆,别说成绩让全校第二望尘莫及,就连运动会上,她若想发挥,也是一把不赖的她自诩的“健将”,就算再不承认,总算拿到过名次,所以,追不上她,海蓝索性就不追了,抱着胸不鸟她的茬儿道:“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然后就醒啦!该上课了,回教室吧。”不容分说,甩甩袖子走人。要是让海蓝知道,鸟仙子居然坠崖了,还求救无门,嗷嗷乱叫,认命等死,那不是贻她口实,给自己的光辉形象抹黑?这等不明智的事儿,不是我高帆做的。高帆心思如电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