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浩]菟丝》Sarberay

6、C.6

　　……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会、爱我吗？

　　头脑中一片灼热，却仍是问得这样小心翼翼。
　　昌珉有些憎恨自己在郑允浩面前的软弱和卑微。
　　可是面对着这个人，如果撕下那层伪装出的、骄傲带刺的防卫面具，他便只剩下一颗因对方而跳动的，脆弱的心脏而已。
　　他花费全部的努力，让自己不断变得强大，去追逐那个背影，直到有能力和他比肩而立。与此同时，来自对方的，任何一个带着负面情绪的眼神，却都会轻易伤到他。
　　自己可以因为郑允浩变得多强悍，就可以同样因为他变得多懦弱。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这一点。

　　第一次见到郑允浩的记忆，其实早就已经模糊了。
　　那时候他只是父亲一个很得力的手下，父亲唯有自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格外宠爱，但由于太忙，没什么时间陪他，就只有叫手下来轮流照顾自己。
　　他见过最多的就是郑允浩，听父亲的吩咐管他叫哥，却对他并没有多深的印象，时常还会觉得他身上有自己非常讨厌的味道。
　　只是允浩还是经常会和保镖司机一起来学校接他，问他想去哪里，陪他玩那个年纪的小男孩常玩的游戏——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其实是没有什么孩子愿意和他一起玩的。
　　真正把这个人刻在心里，是因为那一次被绑架的经历。
　　被绑住手脚蒙上眼睛塞在地下室里，无论是求饶还是哭泣都没有任何回应，周围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没有遭到身体上的虐待，可被剥夺一切感受的禁锢与疼痛相比却更加难以承受。在漫长的时间和稀薄的感官下，开始还很明显的阴气、寒冷和霉味都逐渐消失，手脚被缚的酸麻逐渐变成剧烈的疼痛，最后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连四肢的存在也感受不到。饿得渴得狠了，就有人来粗暴的把食物和水塞到他嘴里，或者干脆让他像小狗一样伏在地上慢慢舔食。
　　沈昌珉从小就比普通的孩子早熟，受到的也是精英式的教育，其中也包括了被绑架时的自我保护。可这一切都大大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
　　锦衣玉食的小少爷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已经不算是人了。
　　最终超过心理极限的孤独和恐惧令他陷入深沉的昏迷中。
　　再睁开眼睛时，他就看到郑允浩。
　　只有郑允浩。
　　他身上和脸上都是血，右手已经抬不起来，却还是用左手将他牢牢的揽在怀里。对他笑着，用低沉却又坚定的声音一遍遍的叫着他的名字，说着没事了，昌珉，你很安全，我在你身边。那些坏人已经消失了，我们马上回家。允浩哥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的手好大，胸膛好暖，身影仿佛都会发光。
　　那一天，郑允浩的眼角多了两道淡淡的疤痕，而沈昌珉的世界多了一个只属于他的神。
　　从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可无论是沿着郑允浩的背影追逐成长，还是眼睁睁看着郑允浩将他步步推远，无论是爱得心底泛酸，抑或恨得牙根发痒，甚至绝望得全身发冷的时候。
　　沈昌珉都没有哪怕一秒，想要将郑允浩从他的世界剥离出去。

　　郑允浩经过短暂的错愕迅速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仍然是惯常的不为任何事物动摇的完美微笑。
　　“昌珉说什么呢……我当然爱你啊？”
　　他的目光在略过昌珉狂烈的双眼时，微微停顿一下，便马上滑落了开去。
　　“沈大哥把你托付给我，我可以说从小看着你长大……你就像我的……我的弟弟一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允浩就站在昌珉面前，对着他微垂下头，却并没在看他。
　　而沈昌珉微微缩着肩膀，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盯住允浩的表情，一双原本因为充满热度而黑亮的眼睛，随着他的话变得冷凝、沉黑，再看不见一丝微光。
　　空气仿佛变成坚冰，横亘在明明抬手就能互相碰触，却终究无法靠近的两人之间。
　　这如有压力般的沉默令即便见过大风大浪的郑允浩，都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今天之前，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昌珉，他一步步拉着昌珉的手看他从猫样的贵气少年长大成骄傲的英挺青年，看他对自己的眼神从崇拜到热烈再到冷漠阴郁。郑允浩以为站在十年的高度上，自己能读懂他的一切想法，青春期一时沉迷的情感错付被他刻意忽略，而后来昌珉知道了当年的事，开始肆无忌惮的胡闹，自己也变成他憎恨排斥却又不得不利用的对象时，允浩一方面担心，另一方面反而隐隐松了一口气。
　　可直到现在，他才惊觉自己似乎错的离谱。
　　“……就算结婚之后，也是我最重要吗？”昌珉轻喃般的声音似乎像漂浮在虚空之中。
　　允浩想了想，索性蹲下身，就像他最开始常常做的那样，放低自己，去仰视昌珉。
　　“昌多利，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也不应该一直在我身边。如果你喜欢，允浩哥的家里，永远为你保留一间客房。”

　　沈昌珉看着允浩，只觉一片茫然。原来他在郑允浩心中，最终便只能是个客人。
　　你有没有试过，太过在意一个人太想得到一个人，于是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按照那人喜好或抓着那人软肋去做，并不觉得负担疲惫，只是觉得心甘情愿自然而然。一般人纵使爱到灼热也不过这样一年两年，可他沈昌珉呢，从小到大十数年，简直可以说是因为郑允浩而成为现在的自己，那人的一切早就刻进骨髓化为血肉成了最毋庸置疑的执念心魔。
　　可现在那人明明白白的表示，不会要他。
　　他的语声是那么低沉柔软，可说出的话却这样伤人。
　　无意识的伸出手，去摸那人明明温柔宠溺却又冷酷无情的眼睛。
　　沈昌珉在这温暖安全的室内，却仿佛回到曾经的童年最深的阴影之中，轻轻发着抖，一点点沉在冰冷的黑暗里，丧失了一切感觉。
　　原来痛过之后，便没有痛。
　　面无表情的，他眨眨眼，竟从眼角滚出一滴清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