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绵绵·武昌【孙权番外】 ...
-
魏黄初三年，蜀章武二年，吴黄武元年。
武昌，蛇山顶。吴王孙权迎风伫立。
夷陵的捷报未能令他展眉多久，因为他懂得，这个世界，永远在不断地上演着螳螂和黄雀的连环好戏，而此刻，作为一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螳螂，他不得不时时刻刻防备着身后那只静候着的黄雀。
眼前一望无际的天水，孙权有那么一瞬的迷茫，天地悠悠，他究竟该何去何从？
曹操/死了，他的那个少有逸才的儿子还未待他坟头长出新草，便亟不可待的将汉帝赶下了龙椅，做起了大魏的皇帝。刘备败了，他可以收拾他的残兵，继续窝在山城做他的蜀汉皇帝。而他孙权呢？
他自讽的想着，赤壁之战那时，他为了对抗曹操，千方百计的巴结着刘备，送荆州，嫁郡主，把这个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大的老男人认作妹夫，而到了这个老男人雷霆万钧的卷土而来之时，他又急急如漏网之鱼那般游向曹丕，向他俯首称臣，接受“吴王”封号。也许就像“黄武”这个年号一样，他永远首鼠两端、小心翼翼的在魏蜀两国之间寻找着平衡，等待着一个属于他的成熟的时机。
呵，谁让他是一个打仗屡战屡败、决策畏首畏尾的没用的吴王呢？他没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实力和霸气，也没有刘备打肿脸充胖子的魄力和勇气，所以他只能忍，只能低头。或许，用她的话来说，他就是一个只求全身而退、只会逃之夭夭的主公。
不过，幸好，他有他的大都督们。
曲有误，周郎顾。江东美周郎的名声恐怕要比他这个做了二十多年江东之主的吴王还响亮吧。孙权仿佛还依稀记得，自己只是一个整日跟在大哥和周家哥哥后头的稚嫩少年。彼时，待他颇有几分严厉的大哥总是对他不苟言笑，唯有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周家哥哥，总是和颜悦色的夸赞他，让他不知不觉中，就开始信任和依赖起他来。这种信赖一直持续到很多年后，大哥不在了，敌人攻来了，天下大乱了……但似乎只要有周公瑾在，他便能心安，心安到从不用担心他会功高盖主，只因孙权知道他心里的那个梦，那个属于周家哥哥与他大哥共同拥有的梦。
后来，周瑜也走了。没关系，他还有鲁肃。
纵横家鲁子敬也曾为他缔造过一个美梦，一个热血沸腾的、令所有男人都拒绝不了的美梦，鼎足江东，全据长江，建号帝王……所以孙权愿意信他，愿意舍弃一些与整个天下相比，不那么重要的人与物，去成全他的，也是自己的这个梦。可是，值得么？也许吧。虽然没有谁对谁错，但孙权终究还是失去了他可能一辈子也追不回的东西，这叫他如何能释怀？
鲁肃也在落落寡欢中走到了生命的终点。或许这时的孙权并不是很在意他的离去，因为他还有吕蒙。
比起对周瑜的又爱又敬和对鲁肃的又爱又恨来，孙权常常觉得，他和吕蒙才是最佳的君臣关系。这个由他亲手一步一步提拔起来的吴下阿蒙，几乎从来没有叫他失望过。他想全力抵抗曹操，吕蒙就建议修建濡须坞，把魏军死死的堵在东吴的防线之外。他要拿下荆州，吕蒙立即呈上一套完美的攻略方案，并顺利擒杀关羽，夺回失地。如此心心相印的默契，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只可惜，吕子明也走的太早了，实在太早了。孙权甚至还来不及同他分享胜利的喜悦，计划如何应对刘备可能的反击，再多打漂亮的一仗，他就永远的离他而去了……
孙权不明白，为什么他每走一步，身边总会有人离他而去。或许这确实是一条孤独的不归路，只是
究竟，还有没有人能够陪他走到最后？
是陆伯言吗？想到这个名字，他不知为何有些迷惑起来。这个只比他小一岁的吴郡世家子弟，似乎对他这个主公，总显得不那么热情。当初，他因心中的顾虑而打发他到偏远的海昌时，他几乎一声不响的便上了路，到他因锋芒渐露而受他重用提拔时，他也是无惊无喜的接受了他的一切安排，包括娶了大哥的女儿，虽然孙权知道，他多少有些不情愿。再后来，他似乎读懂了他为何不情愿时，便有意无意的忽略了他的存在。直到最后，当所有的人都一个一个远去时，他突然发现，他还有他，也只有他。
只有他，能不辜负自己的殷殷期望，冷静的面对各种潮水般的质疑和攻击，也只有他，能在面对刘备数万大军时，不慌不乱，不急不躁，耐心的等待一个属于他和他的胜利。
是陆伯言吧……孙权自言自语的回答自己，尽管他不能像周瑜那样让他安心的倚靠，不能像鲁肃那样为他描绘一个壮丽的前景，也不能像吕蒙那样给予自己无尽的成就感，也尽管，他还是有些看不透他。
想通了这个问题，孙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却又不禁自嘲的苦笑出声，原来自己虽不能将兵，但也算能将将啊……只是，除了那些大都督们为他全力打下的漂亮胜仗外，自己果真失败的毫无可圈可点之处么？或许有吧……至少，有这么……两次吧。
这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孙权的记忆突然模糊起来，只记得那时的自己，还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青涩少年，凭着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凭着一股不愿辜负她期望的傻劲，竟也智取了皖城，呵呵，子明啊，兵不血刃并不只是属于你的神话啊！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他，还是过于天真，天真到以为江山和美人都尽在掌握。
还有一次，孙权清晰地记得，是在濡须口。
当时，壮士暮年的魏王曹操，仍对赤壁之战耿耿于怀，不死心的想再次亲征南下，却对东吴固若金汤的防守莫可奈何，与吴军隔江对峙。那一日，浓雾笼罩着辽阔的江面，孙权不知为何玩心大起，不顾左右的劝谏，独自驾了轻舟，冲破雾霭，驶向魏军前线。
那愈上年纪愈发多疑的曹孟德怎肯相信天上会掉馅饼？面对一叶孤舟，却深怕有对方伏兵，愣是不敢出战，只不痛不痒的对着孙权的小船放了几箭。孙权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很是放心，料定对方不敢轻举妄动，便索性悠然自乐的与他玩起了心理战。他见船身因承受了太多箭矢而有所倾斜，就慢慢调转船头，使船的另一侧继续受箭。直到小船又恢复平衡，曹操对是馅饼还是陷阱一事仍傻傻分不清楚，干脆下令后撤，孙权这才大笑着将这些魏王白白馈赠的箭矢带回，也算满载而归。
不几日，曹操撤军，又一次乘兴而来，败兴而去。临走时，望洋兴叹的留下了一句话：生子当如孙仲谋。
能够得到对手的肯定，孙权多少有些得意。因此，当他在公安闻知曹操的死讯时，心中不免有点惋惜，也有点寂寞。
不过更多的，是庆幸。最强大的敌人，最惧怕的对手终于熬不过时间，先他好几步而去，让他第一次觉得，年轻还真好。孙权忍不住摇头笑了笑，曹孟德想生个像他这样的儿子，那他自己的儿子又如何呢？
那个与自己一样在家中排名老二的大位继承者曹丕？他除了比自己幸运，有个不算短命，且为他铺好了路的老爹之外，还有什么？哦，差点忘了八岁便能作文的大魏帝王还写得一手华彩文章，这不前两日还差人送来了新写的词赋让他拜读？倒还真是文采斐然。此外，据说他还善骑射，好击剑，在疆场上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孙权不经意间抬了抬眉，唇边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轻笑，不怎么由衷了叹道：好像还真是挺厉害的样子啊……不过么，要与他老谋深算的父亲比起来，呵呵，他似乎就有些单纯的过头了。
他辅一上台，便毅然决然的做了他那挟了一辈子天子的父王所没敢做的篡位之事，又雷厉风行的着手收拾了与他相比更擅舞刀弄枪的三弟曹彰和更懂舞文弄墨的四弟曹植。如此大刀阔斧的举动落在孙权眼里，仅仅变成一种他再为熟悉不过的心理，一种在初领大权时极度渴望征服，渴望证明自己的心理。
比曹丕不知早上多少年就经历过这种心理的孙权，如今似乎把洛阳的魏帝看的很透。当刘备没有意外的率大军来袭时，他立即投了这位君王的喜好，臣服于他的天子脚下，求得他的护荫，最大程度上避免两面受敌的窘境。
对此，曹丕的确也是喜闻乐见，顺水推舟的接受了孙权的美意。当然，老狐狸曹操的儿子就算不是小狐狸，也绝不是一只乖顺的绵羊。他大手一挥，封了个“吴王”称号给他，还顺带加了九锡，也算是荣宠至极。不过，加九锡啊，古往今来能获此殊荣的都是些什么人？莫不是一些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这就如同明摆着告诉孙权：朕知卿在玩什么把戏，但朕亦乐意奉陪。
孙权颇为玩味的又推测起曹家老二的心理。在这场变幻莫测的逐鹿天下的游戏中，谁都可能中途离场，亦都可能半路杀出，而现在，叱咤风云的奸雄曹操和满嘴仁义的枭雄刘备先后退了场，天下的脉搏，在他和曹丕手里，又会跳跃出何种异样的节奏？每个人都在拭目以待。
所以，孙权知道，在夷陵之火烟消云散后，曹丕必定不甘寂寞！魏吴之间这些年来的暖热场面必定急速冷却到兵戎相见。但在这一刻，孙权似乎又想通了些。政治游戏本就好比是男欢女爱，情到浓时情转淡，合来散去，本也就由不得人。
罢，该来的始终还是会来。或许，下一步，他又该去向刘备或者诸葛亮求和了。
又要低声下气的去求和吗？孙权又笑，连他自己都厌烦了这类周而复始的疲软行径，难怪她要瞧不起自己了。只是，上一次，他牺牲了她，这一次，他还能牺牲什么？他还剩下什么？
初秋的风已带着些萧瑟的凉意，孙权独自站在山头，又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孤独。尽管后宫妻妾成群，尽管膝下儿女围绕，但有种莫名其妙的惆怅情绪，总是见缝插针的袭上他的心头，说不清，也剪不断。
很久以前，当他焚尽了与她之间最后一丝牵连时，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不该有的执念。但当赤壁之战后，她的死讯自邺城传来时，他仍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低迷状态。他第一次对周瑜如此恼火，竟把整个吴军的成败交在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身上，让她涉险周旋于奸贼曹操的身边。周瑜却极为平静的问他，以当时这种别无选择的境况，若是主公，又会如何？
孙权猛然一楞，竟有些答不上来。若是他，他会选择牺牲她来成全东吴的胜利么？他不敢往下想，同时，内心深处隐约又透着点说不上是庆幸还是释然的东西，至少，作出决定的那个人，是周瑜，不是他。
不知是不是因果循环，很快，一次相似的选择便落在了他的面前。
当她完好无损的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当他拥着因仁儿的死而伤心欲绝的她，当他以为他和她之间或会冰释前嫌峰回路转时，她却在甘露寺，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这个女人，这个他一生中最挂心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说，她要嫁给刘备，求他成全！
成全？！难得她如此坚持一件事，而这件事又能带给自己无尽的好处和利益，他为什么不去成全？作为江东之主，他不是该为拥有如此觉悟精神，又会自我牺牲的部下而感到高兴么？她想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他这个没用的吴主冲锋陷阵，他没有理由不欣然接受，不是吗？
这一次，该轮到他去告诉周瑜，作为一个心系天下的决策者，他别无选择。
是的，孙权别无选择，因为他站在这个位置上。当身体中所有理智的成分渐渐替代了情感，他所能做的，已不是想方设法的让她回心转意，而是将自己暂时与这个令人透不过气来得世界隔离开，好好想想，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他清楚的记得，第一次手把手教她射箭的时候，她费尽全力，把眉毛和鼻子都皱在了一块儿，才将一把弯弓举起，不由令他对她的弱不禁风嗤之以鼻。那么多年过去了，她该是长了些力气吧。孙权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轻的都如纸片那样随时可能飞走了，怎么指望她会有进步？
于是，他开始着手打造一把她能够轻松提起的小弩。他沉溺的将她最平常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在脑中细细的思索一番，想象着什么样的弓弩能让她最为称手，然后他发现，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这所有的一切，在他的记忆深处竟然是如此明晰。便是如此，自己耐着冶炼的高温，陆续制造出来的东西无一能令他满意。直到她要出嫁的前一日，他才勉强在一堆弩中选出一把，且将心上的那个字原原本本的刻在了弩尾，才去交给周瑜。
第二日，吴侯府嫁郡主，府上宾客云集，贺声不断，他在喜殿中央一直坐到了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残羹冷炙和几坛苦酒。近侍张世见他只顾饮酒，怕他伤身，便吩咐了左右再上些热菜。侍婢领命刚要下去，却被孙权叫住。
“叫厨子给孤弄些苦胆来。”他带着醉醺醺的语调命令道。
下人们面面相觑，张世见吴侯心情不豫，便轻声斥道：“还不照做？”
不一会儿，侍婢们端着个碗上来，刚想提醒吴侯胆汁极苦，但见吴侯已经抓了一小块吞下肚，不由的神色都纷纷紧张了起来。
孙权却丝毫不觉，半醉半醒间迷迷糊糊的想着，那越王勾践难道就靠这种食不知味的东西来磨练意志？难怪最后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香香终是嫁给了刘备。刘备也正如他所计划的那样，不愿于内于外都受到东吴的掣肘，也不会只满足于一块小小的荆州之地，于是留下了她，独自去图谋益州，直面曹操大军。
再后来，他接回了她，夺回了荆州，但是，他们的关系，已是覆水难收。
可是孙权常常不明白，他和她，到底该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若即若离的情人？但他亲自把最爱的女人拱手送到敌人的怀抱。亦真亦假的兄妹？但他又亲手破坏了她的婚姻幸福……
他终究是对不起她的吧。她要自由，他就放她走，因为他明白，这个女人，也许从来就没有属于过他。
后悔吗？孙权的心里突然跳出这么个声音。
或许吧。他迟疑了一下。
然而这小小的悔意怎及得上面前巍峨壮丽的大好河山？武昌之意，武运昌隆，如今荆州这块肥美的兵家必争之地在手，何惮刘备？何惧曹丕？
山水何绵绵！正如同人心中的欲望，永远也看不见终点。
思忆怎绵绵？它早已随离人的脚步，消失在山水的尽头。
哈哈哈，他仰天长笑，竟是笑出了眼泪。
秋风又起，草木披靡。眼前波澜壮阔的滚滚江河上，不知何时飞来了两只白色的大鸟，时而交颈嬉戏，时而翩然共舞。他不由眯了眯眼，仔细的辨认了一下，才犹豫着觉得这或许是传说中得仙鸟黄鹤。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这一对仙鸟忽而展翅，绕着青山盘旋了两圈，便倏地隐没在了山水的深处。
孙权突然觉得，脚下的蛇山实在是不够高。他决定，要在山顶之上，建一座极目楚天的高楼，这样他才能站得更高，望得更远。至于名字——就叫做黄鹤楼吧……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绵绵·武昌【孙权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