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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一章 江夏初雨 ...

  •   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离开邺城后,我总是在想蔡琰的这句话。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就是如此奇妙,有些人,尽管相识不久,彼此或也不了解对方的身世背景,却能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只因双方心怀坦荡,至情至性,身在尘网中,不愿受羁绊。这些人,我们可与之促膝把酒,秉烛倾谈,或如疾风骤雨般酣畅淋漓,恣意痛快,或如高山流水般细腻绵长,历久弥新。这份无关风月,不讲权势的知己之谊许已少见于我那个遥远的信息时代,但在这里,我遇见了周瑜,遇见了曹植,遇见了只属于这个时代的风骨,我想,无论命运对我作出了怎样的安排,我都是幸运的。

      然而另一些人,即便生命中与之有再多的交集,也无法逾越彼此间的沟壑,再多的语言也是白费气力,再多的努力只会平白添堵,就像螳螂面对蟋蟀,回响再大声,不过如同幻觉,就像夏虫不可与冰语,白昼难解夜的黑。本非同类,虽三言两语,仍嫌之太多。这类人,若是不可避免的遇上,我们或可忍得一时,但如若他是与自己亲密无间的爱侣呢?难怪乎后世的卫道士们会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想来也是,稍稍有些才情的女子,面对夫婿如此,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是,这是一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时代,即便是忍无可忍,又奈若何?想到这,我又不觉有些悲哀,为了蔡琰,为了这个时代的女子,或许,也为了自己。

      曹植和蔡琰都有他们自己的命运,而我的命运,又是谁人在操控呢?

      有些问题,我不愿去想,因为想着想着,便发现自己犹如陷入一个思维怪圈,怎么也无法得出个所以然,只是头痛的厉害。多想既无益,何不随波逐流,一层一层的去揭开这堆混乱如麻、玄之又玄的命运面纱?

      自邺城南下后,我在长江北岸的江夏盘桓已有月余,等待着大地回春,冰川消融的光景。长江的河道与黄河大不相同,北方冬日气温极低,加之黄河两岸河道较窄,隆冬时河面上会结起一道结实而厚密的冰,马匹可在冰上几无意外的踏行,是故我出邺城后,通行无阻的渡过了黄河一路往南。而长江的河面宽阔,沿岸温度较高,即便是在冬日,也只在水面上凝成一片片的薄冰,行人车马无法通行,就连船只,也只有破冰技术高超的大船才有可能在江面上行驶,这种大船在冬日可遇而不可求,通常的船家与渔夫一般,都视这段时日为休业期,宁可待在自家窝冬。

      曹植为我划定的南下线路清晰明了,在看到他给我的地图的那一刻,我无法把他的影像与疏影坊里那个随时随地都会迷路的醉月公子重合到一起,也许难得糊涂真是一种境界。在这张小小的地图上,所有城门、驿馆、客栈都作了详细的标注,因而尽管马不停蹄的奔走使我疲惫不堪,却也没有走过任何岔路,顺利来到了江夏。

      赤壁一战后的荆州局势有些复杂。曹操占领荆州北部的南阳郡以及南郡北部的襄阳,孙权攻占了江夏郡之后,周瑜丝毫不殆的领兵挺进南郡,在江陵与曹仁相持。而在曹孙双方激战时,刘备也并未闲着,兵不血刃的取下了荆州南部的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四郡,并十分高明的上表宗室刘琦为荆州刺史,无异于在隐藏自己的野心。

      为了避开西线江陵与东线合淝二战的烽火,我唯有从江夏渡江后再回吴郡。赤壁大胜之后,孙权立表程普为江夏太守,驻兵江夏郡。程普稍作整顿,又率兵支援周瑜攻取江陵,由此,江夏虽已是东吴领地,但我未曾遇到任何一个哪怕是面熟目生的人,又记挂着病情反复的孙仁,是以我整日思忖着尽快渡江,回到吴郡的方法。

      如此日复一日的过了一月,我终于嗅到空气中开始萌芽的早春气息,于是更加频繁的往复江畔渡口,希冀着能撞上艘南渡的船只。也与此同时,我再次佩服感激起曹植来。在他给我的包裹中,除了一应生活物品外,还留了足够的五铢铜钱,避免了我左右支绌的窘境,有如此心思细腻又至情至性的良朋知己,人生幸何如之?却又不禁暗暗惋惜,性情若斯,可以造就一个伟大的诗人,但注定成为不了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这日清晨,我照例骑着马儿到江边碰碰运气。天空中意外的飘洒起了雨丝,这样的早春喜雨令人倍感振奋,微风渗心脾,朝雨浥轻尘,我索性信马由缰,任由身下的矫健的西凉马踱着轻快的步伐。

      而这一日确实不同于往日。我还未行至渡口,便依稀听见低沉的人声以及咴咴的马声。我心下不由得大喜,知是自己今日高运,遇到了南渡的客船,赶忙轻夹马腹,靠近岸边,果见渡口泊着一艘精良的大船,更是喜出望外。

      出于谨慎,我没有靠的过近,先打量了一番那群登船人的情形。一看之下,心中一凛,那十余人人各一马,身上携带着各异的武器,身着统一的灰褐色短装,论颜色,倒有些接近我今日的一身男装。这些人言谈间刻意压低嗓音,颇有些警觉,看着并不似寻常的渡客,也不像来往各地的马贩。由于忙着赶马匹上船,那些人没有注意到我。

      我下了马,悄悄绕到船尾,寻到一个不在忙碌的普通水手,低着声套近乎道:“这位小哥,这些人好威风啊,不知是打哪儿来的英雄好汉?”

      那水手警惕的瞅了我一眼,见我满脸堆笑,便轻松了许多,小声嘀咕抱怨道:“哪个知道啊?凶神恶煞一般,把人从睡梦中拖了就走,说是要过河,这不还没到载客的季节嘛?”

      “这寒风料峭的,倒也为难小哥了。”我附和安慰道。

      “不过你还别看这些人长的跟土匪似的,出手倒还阔绰,这一趟也值了。”水手小哥很是健谈,露出了几分商家本性。

      “小哥你看……”我就势道,“这趟走船捎上我如何?就一个人,也不占你地方。”

      “这……”小哥看起来有些为难,他反复打量我道,“恐怕不行,还得问过老大。”

      我不失时机掏出不算少的钱币忙塞入他手中,“你家老大这会儿肯定忙,这么点点小事小哥你一定有办法。”

      他眼珠朝四周一转,立马收起沉甸甸的铜钱,凑近我耳朵道:“到时等他们都上了船,起锚前,你偷偷跟我到后舱……”

      我心领神会,不住的点头。而就在此时,忽听得前方传来一声高喝:“什么人?!”我和水手小哥顿时一惊,循声望去,发现这喝声显然不是冲着我们来,神经跟着一松。

      船上岸上骤然变得嘈杂了起来,原本在挂帆验浆的船夫水手们都停止了作业,统统将目光移向了船首。受好奇心的驱使,我们也向前了几步,以便看清整个船头。

      却见船头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个白袍剑客,犹且坐着,都能看出他长壮雄伟的身姿,又见他支起一腿,一手搁于其上,一手反握一柄长剑,剑尾落于肩上的姿势,料想此人定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却不知所来为何?

      对于众人的围观,那人不为所动,只是保持原来的姿势抬头望着天空。

      见此,那群人中看似领头的一人示意同伴稍安勿躁,然后又高声问道:“阁下究竟何人?是敌是友?”

      那人仍旧如一根矗立在风中的木头一般,一动不动。

      如此过了良久,人群又开始躁动起来,那十余人里已有人摩拳擦掌的要那下这根“木头”。

      “呸!”其中一个独眼骂骂咧咧道,“你他娘的是聋子吧?大哥跟你说话听不见是吧,老子这就打到你说话!”

      语罢,便抡着拳头就要往船头冲。

      见那木头仍是纹丝不动,我倒开始有些为他着急,难道他真是聋的?才听不到那么多挑衅的声音?

      却在这一刻,那木头不快不慢的回头望了独眼一眼,我惊讶的发现,他的眉目长得极是英挺,浑然若雕像一般,只是……他的表情犹如他的动作一样木然而迷茫,好像根本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何事。在看了独眼片刻后,他竟又是不快不慢的抬起头,继续望天……

      我不禁跟着他一同抬头,整片天空灰蒙蒙的,有什么好看?难道……他是傻的?只不过是无意中玩着角色扮演就闯到了这里?不然绝不可能对如此危险境地熟视无睹。望着虎视眈眈的众人,我开始为这木头捏了一把冷汗。人的天性自然是同情弱者,我当然不希望看见他被剁成肉酱,但要我挺身而出,英雄救……木头的话,似乎也不怎么合适。

      就在我内心挣扎之际,彻底被激怒的独眼抄起长矛,跃上船头,扎扎实实的一招向木头刺去。

      “啊……”我与船上的水手们同时抽了一口凉气,眼看着木头就要血溅当场,都不忍心的捂住了眼睛。

      “啊——”然而下一刻,一声不可思议的惨叫又让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因为这声惨叫,明白无误的是从独眼喉咙中发出。

      木头的长剑已然出鞘,独眼倒地呻/吟不起。岸上的众人又惊又怒,纷纷扬起手中的各式兵器,却无一人再敢贸贸然上前。

      见此,木头缓缓起身,轻轻纵身一跃上岸,主动靠近手持武器的众人,但依旧一脸茫然,仿佛浑然不知这些人为什么要如此气势汹汹一般。

      “你们,一起来。”淡淡撂下这句话后,木头再次一动不动。

      那手持大槊的首领此刻也冷静了下来,对着身后发令道:“既然如此,一起杀!”

      “杀”字一落地,那十多人便迅速将木头包围了起来,形成一个格斗圈,各种武器同时向木头招呼过去,却也不是毫无章法的乱砍乱杀,更像是久经配合的轮番攻击。

      起初,木头的剑法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慢慢的,随着围攻的招式变得越来越密集,阵法配合越来越稳定,他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尝试着几番突围之后,他和这些人陷入了胶着状态,很显然,想速战速决的木头一时无法突破层层的包围圈,而围攻的众人,也无法伤得转攻为守的他分毫。

      如此百余招下来,势单力孤的木头开始抵不住入潮水般的车轮进攻,渐渐显露出了疲态。

      “稳住!先耗尽他体力!”首领不失时机的提醒着已越来越求胜心切的围攻者。

      这一提醒十分奏效,众人更加稳扎稳打,逐步缩小脚下的包围圈,眼看着就要将木头困死在其中。

      “挺住呀……”所有船上的人们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无不替即将沦为刀下鱼肉的木头感到可惜。

      “避实击虚!”

      在这眼看着就要无力回天的当口,我身后突然传来不算洪亮,但清晰有力的声音。我闻声回头,见说话的是一个气韵卓然的中年男子,一身与这个季节十分不符的粗布单衣摇晃在清瘦颀长的身躯上,令我忍不住缩着脖子打了个寒颤。

      他双目直视着激战的双方,却是气定神闲道:“刀、剑灵活易控,招招实发,需慎之又慎,反之,斧、锤则虚张声势,徒有威猛之势,却少有实效之击,是故避实而击虚,宜从后者之中找出破绽……”

      中年男子的话语仍在继续,木头显然已得要领,在破了持斧、锤之人的虚招之后,已经逐步挽回了方才的颓势,又再次占了上风。

      陆续有人被击倒在地,而这群人明显不是容易打发的乌合之众,倒地后纷纷咬着牙挺身再起,继续搏杀,可始终也奈何不了在中年男子指挥之下的木头。

      那首领看清了场上局势的变化,立即咬牙切齿的下令道:“杀了这说话的人,让他不再出声!”

      于是,在我还没意识到这句话将会给我带来的灾难时,近半数的人已经向我这边冲杀而来。中年男子像是早有预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腰间之剑,双手一合,分出两把雌雄剑来,两手各执其一,看准来者弱点,若风驰电掣般连下数人。

      而此时的我,在堪堪避过那几人的冲杀之后,犹自惊魂未定,当感觉到中年男子迅猛的一剑从我头顶劈下之时,已是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这……也未免死的太过冤枉了吧!

      我惊恐而呆滞的望着从天而降的剑,脑中完全空白。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中年男子的目光与我交汇到一处,他看清了我的容貌,突然露出了当时我想不明白也无暇去想的震惊表情……

      一阵剧痛自我左肩传来,刹那间麻痹了我的所有的神经。由于他的速度实在太快,饶是他及时收手,他的剑,仍无可避免的重重划过我的肩膀。

      “姑娘!”他及时揽住我倒下的身躯,“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指挥若定的他,在刺伤我后会变得如此紧张,我只觉得汩汩的鲜血从我的伤口涌出,我的体力越来越弱,意识也不复清醒……

      “务必速战速决!”

      “持槊者若公孙伯珪,与使蛇矛的三弟一般,需借助冲力方能发挥兵器最大的力量,莫让他离你三步之外……”

      耳畔,朦朦胧胧的听到他对木头焦急的发令声。我想,若当时不是因为受伤,我定能仔细思考一下他当时的这句话,也许就能避免以后很多事情的发生;也或许,这个世上所有的人和事,就如同这一剑一样,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一章 江夏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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