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创造什么样的世界？》东东堂

3、第三话：市长候选人

　　【撒切尔：不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我还发现女性通常不适合身居高位。
　　伊丽莎白：为什么这么说？
　　撒切尔：因为她们太情绪化了。
　　伊丽莎白：我猜你可能会在我身上也找到这麻烦。】
　　——《王冠》第四季第一集

　　解杰娜吃完晚饭后躺在沙发上一边吃着炸鸡锁骨一边看着电视剧。她是六岁时跟着父母移民到这个岛上的，也算是半个土生土长的移民二代。奇怪的是，她虽然对船上的那场考试的某几个场面有些印象，却记不得具体的经过和场景了。不过这些并不重要，毕竟和小时候的记忆比起来，她后来的生活变得无比幸福。
　　本要整日整夜打工还债的父亲，到岛上后就获得了一份正常稳定的工作，下班后和双休日都会陪她玩耍。本在外地工作只有周末才能见面的母亲，来到这个岛上后就能每晚陪她入睡。不仅这样还有各种曾想要的玩具和零食，那就是她六岁的梦想。
　　“叫你晚饭多吃点你说要减肥，刚吃完晚饭就点炸鸡吃！我看你是吃太饱了！有这个空多看几本书，也不会只考上这种学校啦。”
　　当妈妈的唠叨声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她才知道年幼时的愿望是多么的幼稚。现在让她选的话，她最想成为的便是一个独立的大人。明明法律就已经确保了她们作为成年人应有的权力，可就因为要读书所以还得处处受制于家长，甚至都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活。
　　就在她心存抱怨又不敢说，否则会换来更多的唠叨时，门铃响了起来。
　　本就好奇这个点会有谁来家里，一大队人马进门后在这个小小公寓里列队的架势自然吓到了一直都以小民自居的传统东亚家庭。这些西装革履的人身后迎来了一位留着白发寸头的老人和一位已值壮年但嘻哈打扮的男人。
　　她不是很熟那位男人，家中三人却都认得那位老人，新市民党党魁尹诺威。爸爸刚刚看的新闻上就有他的身影。
　　“你就是解杰娜同学吗？”
　　“你们来是……”
　　“我听说你有参选市长的想法，所以我们来邀请你代表新市民党参选中都新区市长。”
　　“中都新区市长？我？”
　　“正是，如果你愿意出马的话，细节我会在路上和你说明。你只要参选，我就能保证让你当上中都市长。我马琦出马，到现在还没尝过失败的滋味。”

　　她想起来中午在学校食堂的对话了。中都市长因为上任不到一年就去选都知事，被市民发起弹劾。因为是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所以今天食堂的交互屏只要是没人使用的，就都在转播这条新闻。
　　“这次新市民党完蛋了，作为新党派声称带来时代的新力量，结果才赢得一个市的市长席位，就爆出了这种丑闻。”每天和她一起吃饭的逢佳丝说到。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政治了？”正忙着刷明星短视频的她不在意地回答到。
　　“我也不怎么关心，可是你不是前阵子刚加入这个党吗？”
　　她放下了手机才想起来这事，在她的眼里党派有些像是传教，作为新生党派自然还在拼命拉人的阶段。她碍于学长的情面填了申请表，结果很快就传来了批准的回复，没想到比申请信用卡还要简单，还得到了T恤玩偶之类的礼品。不过将这些扔在一边后就忘了这回事。
　　“取个名字叫新市民党结果党内却都是这些七老八十只知道谋权的滑头大叔，一看就不会有什么希望。市长就应该让我们这种年轻人去当才行。”
　　“如果你当选市长的话会先颁布什么政策？”
　　“嗯……所有大学生的学费全免，然后全配上免费的宿舍可以让他们从家里搬出来。”
　　“这也太普通了吧，不是不少政客都提出这种议案了嘛。”
　　“那你呢？”
　　“要让所有男大……都找到男朋友才能毕业。建立一所BL大学。”
　　“你走火入魔了吗？”
　　“嗯，所以我才不是从政的人选。喂，你想当市长吗？我觉得你挺合适的，如果你想，我有办法帮你当上中都市的市长。”
　　“我对这些才没兴趣。”
　　“没兴趣才能做好市长。最完美的政客，就是对权力没有任何欲望的政客。”她一把拿过了自己的手机说，“现在报名参选很容易，只要在手机APP上注册就可以了，比递交梦想申请书简单多了。”
　　说着她已经打开了那个页面，填写好所有的资料说：“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我会给你投票的！等你了当了市长，再当上都知事，就让我们一起帮天下的男生都找到好男人！创造一个BL的大同世界！”
　　佳丝兴奋的模样格外搞笑，被她带得兴起的娜娜伸手按下了那个申请按钮。
　　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女大学生去竞选市长，她也把这事当作玩笑扔在了一边。

　　眼前这些黑衣人的列队和这拥挤老气的客厅显然充满了违和感，就像是梦境一样不真实。怎么可能会真的找她这么一个女大学生去竞选市长？
　　“政治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能碰的，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孩子。”半晌的沉默后，爸爸开口说。
　　可妈妈很快否定了他说：“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从政？我们已经在那个国家里受够了压迫，就是想要更公平的生活才来到这个岛的吧？为什么还守着那种规矩唯唯诺诺地生活？娜娜！既然有这种机会，就应该把握住才行！娜娜！去吧！”
　　“你知道政治这种事有多复杂多黑暗吗？一个女孩子……”
　　“娜娜虽然是女孩子！可她现在是个Alpha！这不是传统的男女社会。娜娜！去告诉你爸，只要全民都能公平地参与到政治之中，政治就不会再是黑暗的！”
　　没想到一直都否定她的妈妈，这会儿却成为了支持她的人。这还是印象里，妈妈第一次肯定她，虽然并不是她真心想做的事就是了。
　　她环视了一圈客厅，当爸爸也换了脸色之后，这一片都成了对她肯定与鼓励的眼神。一双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光芒，就像是记者的闪光灯一样把她照得闪闪亮亮。

　　“请问对Omega提供免费抑制剂的民意解干事有什么想法？”“中都新区建立后在司法上依旧依赖丽影中级法院，迟迟未能建立中级法院建制，解干事是否会推动中都中级法院的建制？”“你当选后能将中都新区升格为丽影这样的大市吗？”
　　待到真正的闪光灯在她眼前不停闪烁的时候，她才有了自己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要真正竞选市长的实感。
　　短短一周时间，她的身份就被重新包装。就读于圣丽表演学院表演系的优秀学生，活跃于社工团体的热血青年，当然也是派在中都地区活跃又年轻英俊的党内干事。而真实的她明明就是个对政治毫无关心，在学校里成绩平平，只求及格，对社团活动不赶兴趣，只和几个关系好的姐妹平时一起追追星玩乐打闹的普通大学生。
　　“解候选！是什么让你下决心来参选市长的呢？”混乱的提问之中，一位女记者提出了这个问题。

　　“就去试试，也算是提前体验一下这个社会，别人还得不到这个机会呢。”
　　“可如果选不上就等于让这么多人的努力白费了，而且这是新市民党目前唯一执政的一个市区。”
　　“万一选上了呢？”
　　“万一选上了，我一个孩子怎么当市长？”
　　娜娜把视线转向了另一边的爸爸，毕竟全世界的人一下子都支持她一个什么历练都没有的女大这事也太过梦幻了。现在全世界唯一反对她竞选能让她清醒的，似乎就只有爸爸一个人了。
　　但没想到爸爸却看着她说：“既然都发布了参选决定，就试一下吧。爸爸也会支持你的。你妈妈说的没有错，爸爸不过是在那个世界呆久了受够了罢了。以前的国家里，别说从政，就连找份最基础的工作都得托关系阿谀奉承，想要活着就得依附别人，一层又一层。我们花了这么大代价来到这里，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这不过是全岛最边缘的地区，各个党派都没有人重视，别说以你的资历不可能当选，你就算当选了，做了什么又有谁会在意？”

　　中都区，填海造陆后处于这座岛地理位置最中心的位置而得名。虽然位置在最中央，但却是全岛最没有存在感的区域。全区只有一块大部分尚未开发的土地，一所表演学校，一座还没完工的摄影基地，一座通用机场。没有港口，没有都级行政机构，没有工商产业，几个老居民区的居民，几乎都在全岛各地工作，因为低昂的地价所以才选择住在这里然后选择每天通勤几小时去丽影，都央之类的中心市区工作。

　　娜娜闭上眼睛屏息定神后重新睁开了眼，虽然闪光灯的光还是让她感到干涩，可她却站直身体开口到：“这是一座年轻的岛屿，可我们的社群却被一群宣称着革新与年轻力量的腐朽老人所把持着。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拥有热血，没有被社会恶习所污染，纯洁又富有朝气的力量来改变这座城市，让这座城市展现她应有的年轻力量。因此，在党内推举之下，我决定不负大家的期待，出来参与选举。”
　　“可你还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真的觉得自己有资格参与政治吗？”
　　“参政是每位公民的基本权力，我们都的选举法明确规定只要年满十八岁就能参与到选举与被选举之中，法律之允许既是人民的认可，说明我已充分的资格参与到政治之中。人不是以年龄论的，而是以能力与品格论的，在这些方面上我与那些已入花甲的人没有太大的差异，甚至说我作为年轻人，比那些身患三高的老年政治家们脑袋转得快多了。”
　　就像推演的剧本一样，不少记者听到这话后笑了起来。这奇异的巧合，把她又从一腔热血之中拉回到了冷静之中。

　　“你认为当好一个市长的关键是什么吗？”宣布参选发布会前的训练开始，马琦以这个问题作为开场。
　　“正直——不是——执政能力。”
　　她慌张地说了一大堆后，马琦给出定论说：“形象。”
　　“国政瘫痪或是专制的社会里，领导者才起到关键的作用。而在正常社会里，公务系统才是保证城市日常运作的关键。我们的岛屿都市圈，只有都——市/区——里/村/原住民区三个层级，规模甚至不如大国家的一座大城市。都政府的各项行政机构，已经足够城市运作发展等所有职能，都央，丽影，圣卢娜三大中心市分担了地方行政各项职能，中都区不用说只是一个小型城镇。东边有新岛民聚居的凤凰市，南面有最大的都区丽影市，所以很难发展。也因此现有的市政公务系统足够应付日常运营。再说回来，公务员系统就算是市长也很难干涉与改变，市民不过是想要一个能代表他们形象的人罢了。谁的形象好，谁就能当选，这也是党派选择了你的理由。”
　　“我的形象好吗？”
　　“足够好，就因为不漂亮所以才更像是普通人容易信任的亲民形象。五官中规中矩，只要简短头发就能表现出干练有朝气的形象。身材说不上好，但无论身高还是三围都是普通又健康的模样。有些胖但不至于水桶腰，既不妖艳也不显得富态臃肿。是扮演政客角色再好不过的形象了。”
　　“这……真的是夸奖吗？”
　　“更重要的是你读的是表演系，一定知道如何表演一个好政客的形象吧？你也知道演戏这种事靠的是天赋，所谓的天赋很大一部分就是出生时的长相。就算现在有出色的整形技术，对人脸的修改也有限制。你也知道以你的脸型和五官，是不可能演上什么热门剧的主角的吧？不如把眼前的选举当成自己人生的第一部大戏来看待。”
　　这么一说就合理了起来，虽然心里像是受到了伤害，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虽然也不是不想当演员才读的表演学校，但那个不过是每个少女年少时候都会有的那种梦想罢了。虽然不想承认，但平庸的长相就足够让她认清到现实。读书也并不是一定要要往这个方向发展，不过是自己的学习成绩只能上这类学校，至少能先有一张大学的文凭，然后在毕业后能找到一份工作而已。
　　只是要说演员不是自己的梦想，又确实不是没做过的梦。
　　镜子里出现的是自己未曾想过的装扮，那是通过AI大数据分析后又经过马琦精心挑选的设计。虽然和之前的自己风格完全不一样，但自己从未这样闪闪发光过。

　　“你好，《丽影观察》记者，请问解候选人，其他候选人都在宣布参选的同时宣布了其竞选纲领。但解候选人的竞选纲领迟迟未有公布，请问解候选人是要不带任何选民承诺参选吗？”

　　竞选纲领，简单地说就是承诺我当选后会推行什么样的政策，是竞选宣言最基础的部分。虽然戏剧界总是讽刺候选人承诺跳票的现实，但总需要让人知道你会做的事才会对你起信任。不仅是市长竞选，选班长也好，选学生主席也好，这都是基础的内容。
　　前一任市长虽然被弹劾，但他已经为最大的政策做下了铺垫。
　　接连举办了奥运会和世博会后，北边和南边都延伸出了大量为了建设场馆而填海造陆的土地。原本在会展举办期间分别临时归属都直辖的土地，在进入日常化运营后需要地方来进行管理。将这两块土地纳入到中都后，就成为了眼前的中都新区。
　　都立法院已经在前市长的动议下通过了相关的立法准备，也就意味着新市长只要延续政策按部就班地推进就好。土地的扩展，也意味着人口的增加，产业的完善，也意味着中都在岛内的地位提升。
　　“但无论哪位候选人的纲领都差不多。以此为基础改良体育场馆，发展旅游经济，引进国际会展……这样的纲领提出来，是无法吸引选民的视线的。要比一般宣传，我们的财力无法和最大党民主党相抗衡。”
　　“那你的意见是……”
　　“把场馆和展馆都拆了，原地开发房地产。虽然我们这里地价便宜，但丽影的住房紧张状况常年显著，凤凰的房价也涨了不少。如果能带来更多的人口，则能推动中都的发展。”
　　“可是……老市区的都更计划……”
　　“重点就在这里，宣传要求都更的拆迁计划要考虑住民的感情因素从而追加赔偿。暗示让住在这里的老居民一套房可以换上两三套房，让他们消化将新建的大楼成为新地主，从而在将来能获得租金收益。这是感情和利益的双重牌，也是我们接下来营销的重点。”
　　“但这种想法也太赤裸了，不仅实现可行性不足，而且会让人觉得是在收买……”
　　“所以这类的话不能让我们来提出。”

　　“我们之前已经设计了一套成熟完善的竞选纲领，但我觉得那是以我们的角度以我们的认知来强加给市民的。市民们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大家都知道我是个住在这里的平凡人，我虽然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但如果只是我的想法就变得和那些老政客一样了。所以接下来我将走访更多的市民，我们和那些老政客不同，我们必须真正参考住民需求才能提出政纲来满足他们迫切的需求。请各位关注，我们一周后就会正式发布竞选纲领。”
　　自己再怎么用市民的名义提出也没有说服力，可在明后天用摄影机记录下“市民”口中的这句话时，便可成为最有信服力的宣传。

　　第一场发布会格外顺利，一切都和事前排练的一模一样。就算结束了她还是忍不住兴奋，卸完妆后在走廊里蹦跳着打算回家的时候，走廊的尽头却有一个和他差不多的男生在等他。
　　她记得这位记者，毕竟在一众政经记者之中，这副面容显得太过年轻了。
　　任路寻与他对视后忍不住笑了笑说：“解市长。”
　　“我……不是市长。”这副带着些压迫感的笑容让一下僵直的娜娜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解市长。我的问题是，你当选中都市长后真正想做的就只有都更吗？你真正想要创造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