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绾同心结》问非烟

2、兰绾同心结（下）

　　娘儿仨继续说笑了会，用过了晚饭，舒大娘和舒嫂子就站起身来，说要家去了。莲娘留不过，就命小丫头回了管事，开库房取了几盏官燕、几只老山参给舒大娘，叫厨房多备了些精致的糕点，一并让带回去。又开箱柜取了几匹缎子，上里室取了三个鼓鼓的小荷包递给舒嫂子。舒嫂子接过了，打开一看，三个荷包里装着一式一样的小金锁，金灿灿的。莲娘笑道：“娘和嫂嫂难得来，原该留你们住几日。但家中的情况我也知道，就不虚留你们了。这官燕、山参补身子是极好的，爹娘别舍不得吃。这布料给嫂嫂裁衣裳，小玩意就给侄子、侄女们耍吧。”舒大娘和舒嫂子笑着接过了，不住地夸口。

　　莲娘叫人备了车，又亲身送到所住的院子外头。不一会，舒大娘和舒嫂子已热热闹闹地去远了。莲娘站在院中，看他们走远，却不回屋，只痴痴地望着天上才捧出的一轮月。

　　已是深秋，夜来风起，香明花暗。铜钱大小的圆月，倒似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在夜色中渲染出了一圈朦胧的光晕，叫人一时看迷了眼。

　　年少时，曾读了家中那么多的旧书，书中有那么多的诗句可应对此时的情境，什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什么“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如今却是连想都不敢想了。只隐约记得有一首，不觉已吟咏出口：“本来银汉是红墙，隔得卢家白玉堂。谁与王昌报消息，尽知三十六鸳鸯。”

　　或许银汉更近，红墙更远。私地爱的王昌又怎会知道红墙这头的人，在为谁夜夜风露立中宵。只觉得看了一会的月亮，却不知月亮早已从东出变成了西斜。只觉得看了一夜的月亮，却不知月亮已东西圆了二百来回。

　　一晃竟是十八年过去了。

　　这年，王端培在黄州任满，补了沧州知府的缺，便带着好大一家子浩浩荡荡上任去了。王端培在为官上，一直无建树，但因读多了戏文，在儿女事上分外多情。这些年来，又陆陆续续纳了四五房的妾，膝下的儿女用一双手已数不完了。莲娘在生下王家长子后，只得了一女，名唤晚晴，如今年已及笄，端庄秀丽。早晚晴半年，李氏亦得一女，名唤初晴，嫡亲的女儿自然与妾室的子女不同，李氏连一干丫鬟奶妈都不信任，躬身抚养，自顾不暇，便由着莲娘自己带晚晴了。

　　这么多年了，王端培依旧很会哄人，对他的纳妾行径，李氏除了耍耍小性子，亦无可奈何。她见莲娘不甚得宠，颇引为知己，隔三岔五就唤她到自己屋里说话。莲娘性子温婉，应答有礼，一来二往多了，李氏也当她是个伴，待她分外亲热起来。一日，竟对她说：“妹妹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比外头来的那些来路不明的狐媚子。以后就帮着我当家吧。我也好腾出双眼睛来，盯着这个家，省得一天到晚乌烟瘴气的。”莲娘再三推辞。李氏就板起脸来，说道：“我当你是自己人，你却硬要与我生分，是作何道理？”莲娘应下了，李氏方露出笑来。

　　自此，莲娘便帮着李氏当家，李氏则全心全意地把精力花在和王端培怄气上。这日，王端培最近纳的六姨娘不慎打碎了花厅里摆设的一个琉璃盏，据说是李氏的心头至爱。一听说王端培从京里述职回来了，李氏一面罚六姨娘在花厅外的石子甬路上跪着，一面扶着个小丫头兴兴地来找王端培问罪。

　　王端培刚到家中议事厅里，一见李氏来，不及她开口，就上前拉她坐下，喜道：“夫人啊，好事近了！”又命跟着李氏的丫头，“快，去把莲姨娘请来。”小丫头一路跑着去了。王端培眯着眼笑，也不说话，只在厅里来回走着，还一个劲搓着手。李氏摸不着头脑，倒把琉璃盏的事给忘了。

　　不一会，莲娘已到，见王端培这模样，心中诧异，未及开口询问，已听他说道：“莲娘，你瞒得我好苦！原来你娘家竟有如此显赫的亲戚，也从没和我提过。”莲娘素来心思细腻，已猜到三分，心里扑扑乱跳，见王端培一脸喜色，想来不是坏事，强站着听他继续说道，“在京中陈侍郎家中，我遇到都察院御史夏大人，我与他见礼，他却不肯受，竟呼我‘妹夫’，说是亲戚间不必行朝廷之礼。论起来我才知道他是你娘家的表亲，难为他倒记着。这是奇事一。更奇的是，酒过三巡，他细细问我家中状况。说他家长子年十七，未曾婚配，竟大有与我家结亲的意思。能与他家攀上儿女亲家，岂不是好事近了？我自然应下了。第二日那陈侍郎就到驿所找我，说是受夏大人所托，备礼来纳采了。这事虽来得太快，可也没有把好事往外挡的道理，所以我就做主定下了。”莲娘只觉耳边字字雷霆，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喜不自胜，亦悲不自胜。

　　李氏按捺不住，急道：“你可将初晴的生辰说与他们了？”纳采之后就要问名，自然要将女方的姓名、年庚、生辰告与男方。王端培面上微露难色，旋即又常色道：“当时陈侍郎说，要替夏公子求娶我家的二姑娘。我怕他说错了排行，还特意告诉他，二姑娘是庶出的，大姑娘是嫡出，都尚未婚配。他却道，这就是夏大人的意思，要娶莲姨娘的女儿做儿媳妇。想来，他是打算亲上加亲吧。”李氏见白欢喜了一场，心有不甘，又问道：“那夏家的公子是嫡出庶出？”王端培知道李氏素爱争强好胜，有心想气她一气，遂坦言道：“夏大人只有原配一人，并无妾室，这公子自然是嫡出的。”谁知李氏听了并没有像往常那般撒泼，只是朝莲娘看了一眼，叹道：“谁曾想晚晴倒是个有福的，若夏公子能像他父亲一般一心一意，这女子也不枉活一世。我呢，还有六姨娘的事要操心，先走一步了。”说罢，也不看王端培一眼，起身就走了。王端培见无趣，亦回房去了。

　　莲娘回屋，把这事和晚晴说了，别事不提，只说夏家就是表舅家，那夏大人是自小熟识的，以后他定会多加照拂，无需担忧的话。晚晴见母亲神情恍惚，只当是舍不得自己，便道：“若是娘亲舍不得女儿去，不如去求爹爹回了这事吧。”一连说了几遍，莲娘方晃过神来，把晚晴搂在怀里，落泪道：“好孩子，休提这话。娘替你高兴都来不及，怎能因舍不得就耽误你终身。”一面帮晚晴理着髻发，一面细细地叮嘱。想着惟一在膝下承欢的女儿也到了出阁的年纪，而自己红颜渐老，无所依傍，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般，滴滴沥沥落下来。

　　过了几月，夏家派人来过文定，因来的都是男宾，只王端培在议事厅待客。李氏称病，莲娘便独自在内堂拿着礼单，与管家媳妇一并点计夏家送来的礼品。酒礼、礼饼、书帖、首饰都是极好的，连百合、红枣、莲子、芝麻等取彩头的物件亦是上等的，想来都是精心准备的。管家媳妇一面啧啧称赞夏家的做派，一面直夸二姑娘有福气。莲娘是以纳妾之礼迎进王家的，后来虽帮着李氏当家，亦未曾真正见识过这三书六聘之礼，不免好奇了些，一样样物件拿在手中端详。做女儿时，也曾幻想那人三书六聘地来迎娶自己，却终究没有等到。如今终于见识了，却是自己的女儿出嫁。莲娘见物品中有一紫檀木匣子，匣面上镂空刻着龙凤呈祥，很是精致。便顺手打开看，里头却是一对金簪。金簪本无奇，难得的是做工十分精巧，绝非坊间寻常金饰可比。一只的簪头上是兰花绾成同心结的图样，另一只则是并蒂莲的样式。拿在手上沉甸甸，倒像压在人心口上，叫人喘不上气来。

　　莲娘不觉想起许多年前的黄昏，自己坐在家里前院的葡萄架下描绣鞋的花样。年轻的男子捧着把兰花进院来，青衫磊落如清风徐来，眼含笑意如晨光和煦，正是夏家的表哥夏子云。

　　“小莲，快看我新得的兰花。这可是绿瑛，人间难得的品种。也不知它在山中等了我多少年，今日才和我得遇。”说着，已把兰花擎到莲娘面前。莲娘只坐着不动，继续描花样：“你把这花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不知道想从我这儿骗什么。”夏子云慌道：这兰花是找来送……”欲说还休，故意卖关子道，“这样吧，我给你出个对子，你若能对出来，这花就归你。”秀才的女儿岂怕对对子，莲娘道：“你出吧。”那对子早已烂熟于胸，夏子云却故意一字一顿道：“兰绾同心结。”听了这话，莲娘的脸已红了半边，抬眼见他一脸坏笑，赌气道：“这话我可听不懂。”夏子云一扬脸，得意道：“这回被我考倒了吧，还夸嘴说是女中诸葛，不过如此。”莲娘知他是激将，但不愿露怯，回道：“我早就对出来了。”夏子云摸摸兰花叶子，笑道：“那你说啊，可不兴耍赖的。”莲娘无计，半晌才低声支吾道：“莲开并蒂花。”夏子云笑弯了嘴，说道：“兰花现在归你了，以后你到我家来时，可要把它带过来。” 莲娘嗔道：“谁要到你家去。”夏子云笑而不答，不知已从何处翻出了锄子，就在前院的角落里种下了这株名叫绿瑛的兰花。

　　“兰绾同心结，莲开并蒂花。”却不知早已晚了，莲花误了花期，已经落瓣生子。

　　晚晴的婚期定了，就在半年后。莲娘带着一干媳妇替她张罗着嫁妆，还特意亲手替她绣了红盖头，殷红的绸缎上用深一色的线密密织成莲子铺满荷叶的图样。人人都说是好兆头，晚晴定会早生贵子，福泽连绵。殊不知是莲花已落，只愿莲子清如水，不要留得残荷听雨声。

　　亲迎的那日，鞭炮震天，红硝铺地，沧州的百姓纷纷上街等着看知府的小姐出嫁御史大人的公子。莲娘亦与王端培、李氏及一干妾侍在大堂里张望。等看到夏家的公子红衣似火、白马如雪的出现时，莲娘不觉伸手去抚鬓边的头发，一出手自己倒先笑了，像他又不是他，怎会露出这种小女儿的姿态。

　　有亲戚家的太太逗夏公子道：“这二姑娘大老远嫁给你，往后你欺负她可怎么办？”夏公子看着蒙着盖头的晚晴，羞赧道：“王姑娘，你嫁给我，我就一定不让你受一点委屈。”闻言，晚晴的头略低了低。莲娘倒是暗地落下泪来，似乎有人也曾这样对自己说过，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话，“你若嫁给我，我定不叫你受半分委屈。”临上轿，晚晴拜别了王端培与李氏，又到莲娘跟前话别，夏公子亦上前，与晚晴一并以辞别父母之礼，与莲娘叩头道别。莲娘拉起了二人，欲再叮嘱几句，却被泪水哽住，说不出话来。只得流泪看着十里红妆，迤逦而去。

　　已经晚了。于她，此生熏笼暗坐，中宵独立，良辰美景早已虚设。于他，纵得如花美眷，遮天权势，亦是人生美中不足。原来前人都已说尽了，“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