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绾同心结》问非烟

1、兰绾同心结（上）

　　才刚立秋，天气就一天凉似一天。倒像是老天爷有什么急事，要赶着入冬。婺州知府王端培却没有半分悲秋的心思，他新得了失传颇久的一册前朝戏本，正在书房里挑灯赏宝。早就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于闲书上的爱好却是半分不减，倒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王端培也不讳言，自诩是“凭圣贤书治国安邦，读生旦戏怡情养性。”读到兴起，不觉用手轻叩书案，按着曲牌唱起戏文来，却瞥见窗外红影一闪。

　　王端培立时放下手中的册子，高着嗓子道：“莲娘”。门帘一挑，进来个年轻妇人，向王端培微微一福，低首道：“老爷有甚么吩咐？”王端培细细打量她，见她身上穿着藕荷色的窄袖衫子，系着胭脂红的襦裙，因在家中，只随意用白玉簪子挽了个堕马髻，越发显得水出芙蓉，清丽脱俗。王端培心下颇为得意，这莲娘是去年新纳的妾。原配李氏过门多年，身无所出，已犯了七出之条，不免也贤良淑德起来，放眼替他选了一穷秀才的女儿，多给了些银两，抬进了王家做妾。这莲娘的肚子也颇争气，进门没多久就有了动静。这不两月前，刚替他诞下一麟儿，现下已抱给了李氏抚养。想到戏文中唱的，“娇妻美妾都娶下”，如今得享齐人之福，想来人生乐事不过如此。

　　王端培见她身形单薄，不禁生出几分怜意，遂柔声道：“你才出月子，入夜了，也要多添件衣裳才好。”莲娘点头应过，见书案上笔墨凌乱，就走过来收拾。低头拾掇了半日，忽然抬眼看了看王端培，又垂下眼帘。王端培心下奇怪，随口问道：“你有事要同我说？”莲娘迟疑了会，说道：“老爷，你能让我见见小少爷吗？”王端培一愣，知道她指的是刚生下来的孩子。虽说规矩上妾侍的子女，皆由正室抚养，但毕竟骨肉相连，见一见并不为过。只是早已答应李氏，这孩子一落地就只当是李氏所出。略一思忖，对莲娘说道：“你身子弱，且好生将养。太太既喜欢那孩子，也是他的福分。往后见面的时候还长着呢，还怕他不认你这个娘？到时候的儿媳妇茶可少不了你的那碗。”莲娘陪笑着，手下拾掇的动作未曾缓滞，眼眸却是一暗。

　　窗外忽然传来一娇媚的声音，“我道是进错人家了呢，这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真真是郎才女貌，连儿媳妇茶都商量定了。”话未说完，人已进了屋里。正是李氏，穿着妃色竹节痕的衫子，系着百花穿蝶图样的襦裙，外罩正红的湖绸大袖衫。说话时，满头的珠翠珰珰地响着。那李氏拿眼瞄着王端培和莲娘，笑道：“难不成我是母夜叉，你们才刚说得这般热闹，见我来了，就不说了。”王端培亦笑道：“不过是书房乱了，见她走过，就叫她收拾一回。倒惹你说出这一堆话来。”又回过头叫莲娘，“还不快给太太上茶。”莲娘答应着欲退下，却听李氏说道：“这粗活自有下人伺候，莲娘好歹也算个主子，哪有使唤她做这些的理，仔细叫外人笑话。老爷不知怜香惜玉，我倒是懂的。”说罢咯咯笑着。莲娘亦笑道：“我就一贫民丫头，哪敢称什么主子，何况是在正经主子前头，太太莫嫌我手笨就好。”

　　一时已有小丫头子端上茶来，莲娘亲手奉过。李氏接了茶，只一个劲吹着，也不喝，半响又侧脸问道：“才刚你们商量什么好事来着？”小少爷的事是不敢跟她提的，王端培略一思量，灵机一动道：“莲娘进门也一年多了，未曾回过娘家。她心下挂念家人，巴巴地来跟我说。我想，不如就让她娘家人来瞧瞧她吧。”说着用眼示意莲娘，莲娘立时上前应道：“正是这事，我大着胆子来求老爷、太太的恩典。”李氏放下了茶碗，缓缓道：“这事老爷拿主意便是，又何必问我。”莲娘闻言上前谢过二人，便退下了。

　　出了书房，未及走远，就听见王端培说道：“阿素，你这身衣裳倒鲜艳。”李氏答道：“这正红色不穿，可就白白浪费了。别人想穿，还不先得等我两脚一蹬，见祖宗了再说。”规矩上，正红色是只有正室才能穿用的颜色，是不能僭越的，就算尊贵如贵妃、太妃，也只是皇家妾侍，也只能用桃红、铁锈红之类的旁色，何况只是寻常人家的侍妾。正红色的嫁衣，是压在箱底的那点念想，只能想，不敢望。莲娘心下凄凉，又听得王端培说道：“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说话也没个避讳。你我可是结发夫妻，她一外头来的人，哪越得过你去？”二人的说笑声，渐不可闻。夜风侵衣，莲娘抱着手，低首急行着，抬眼已到了自己的院下。慢慢地卸妆、梳头、关窗、铺床，睡下时已不知是何时辰了，一宿无话。

　　一日午后，莲娘正坐在窗下做绣活。一小丫头过来回话：“莲姨娘，舒奶奶带着少奶奶来瞧您了。”莲娘知道是自己的娘和嫂嫂来了，忙起身迎到院子里。只见一年轻媳妇扶着一中年妇人进院来。莲娘疾步上前，一把拉住娘和嫂嫂的手，未及说话，已淌下泪来。当初被爹娘许到这处来，不是没有怨过的。只是多时未见过娘家人，早把一点陈年积怨丢到爪哇国去了。三人抱头哭了半日。还是那小丫头机灵，上前陪笑道：“莲姨娘，快请舒奶奶和少奶奶进屋坐吧。”莲娘方回过神来，止泣笑道：“娘，嫂嫂，见笑了。我一见你们，就欢喜得糊涂了。莫怪我不懂事。”说着，便把舒大娘、舒嫂子让进屋去。

　　舒大娘见屋里收拾得齐整精致，有说不出的好来，心下喜欢，便道：“儿啊，你越发尊贵了。这屋子都赶得上戏文里宰相小姐的闺房了。可见老爷、太太待你不薄啊。”这么一说，倒叫莲娘说不出话来。只好请了二人坐下，命小丫头上茶，拿了茶点来吃。舒嫂子见她不语，忙岔言道：“前几日，你家老爷命人来咱们家报信，说姑娘你给王家续了香火，要接我们来住几日。姑娘，你也知道，咱们庄稼人这时节是最忙得脚不沾地的。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一天闲，我就跟娘说，咱们来瞧瞧姑娘吧，坐回就走，又不耽误收成的。其实早就该给姑娘道喜了，这还不快把小少爷抱出来给我们瞧瞧。”莲娘强自笑道：“娘和嫂嫂来得不巧，昨儿太太去南山参神，说带着小少爷一并祈福，要过几日才回呢。”舒大娘点头道：“太太真是善人。我原先听人说，有那等恶毒善妒的大房，一味作践小妾的，还怕你吃苦。现在看来，倒是我白操心了。”一面哈哈笑着，一面伸手去取桌上的豌豆黄吃。莲娘见她说得露骨，不好接话，起身道：“娘和嫂嫂宽坐，再忙也该用了晚饭再家去，我到小厨房吩咐声。”

　　说罢出了屋，却并不亲身去，只唤了个小丫头去厨房传话。正欲挑帘回屋，却听里头舒大娘叹气道：“我这女儿，也是个没福气的。若不是去年你们爹病重，要拿钱抓药，也就索性把这王家的事推了，由着她性子，再等等那夏家的小子，不然这会就是诰命夫人了。”闻言，莲娘只觉满头嗡嗡乱响，倒像头上挨了人一棍，忙扶墙，一面抚着心口顺气，一面留神听她嫂嫂说道：“这哪能怪爹娘你们，谁料得到那夏家的表少爷竟是文曲星下凡。只怨他当时去京城进学，大半年也不来个信儿。他倒是痴心，回来知道姑娘嫁到了王家，还大病了一场。倒真是可惜啊！现在可好，进士及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前儿，那夏家的表小姐还在我面前夸嘴，说新许的嫂嫂是尚书家的小姐，如何如何的知书达理，如何如何的花容月貌。我只回她一句，你现下是尚书小姐的小姑了，往后可不愁嫁。就把她呛得说不出话来。”二人笑了一会，忽听舒大娘说道：“等会姑娘回来了，可莫在她面前提起这事。”舒嫂子答应着。

　　莲娘幽幽叹了口气，故意放重了脚步，推帘进了屋。因亲人良久未见，莲娘本就热心，又怕舒大娘和舒嫂子觉察到自己听到了刚才的话，待她们又分外殷勤了些，一会说：“我已教厨房备了娘和嫂嫂爱吃的菜，”一会又说：“娘和嫂嫂难得来看我，快说说家中的新鲜事。”舒大娘和舒嫂子不觉有异，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无非是邻里谁家添了娃，地里的庄稼快要收了之类的话。莲娘一直笑着听着。舒大娘又说道：“三月里，你哥在前院腾出块菜地，半年来也省下了家里不少嚼头。”莲娘却忽然问道：“前院里的兰花还长着吗？”舒大娘诧异道：“什么兰花？”一拍腿，恍然大悟道，“前院里原先是有些花花草草的，这不为了种菜，都拔了去了吗。”莲娘点头道：“种菜也好，花草终不能当饭吃的。”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这句话，“兰绾同心结，莲开并蒂花。”很多次，朋友结婚了，给他们写贺词时，都会用上这句话。写的次数多了，难免就会当真。虽则兰与莲，一个在谷，一个在水，每每相思相望不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