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5927]琥珀》柳眠情

14、Chapter14

　　十一代目走在彭格列历尽四百余年风霜的走廊上，它是那么长，好像没有尽头一样，暗压花纹的沉金壁纸透露出安静宁重的气息，连呼吸都是记忆的味道。有十位伟大的首领曾经支撑起这个庞大华丽的世界，十一代目从继任以来就决定了为了这个世界的繁荣昌盛而活，可是总是觉得缺少了点什么，这里的空气总是冰冰冷冷的，如果他的守护者们全都回来的话大约能忘记掉一会儿寂寞，但是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会有错觉，手上的大空指环像是燃烧着不属于他的温暖，如果可以，他愿意相信还有人在陪伴他。
　　墙面上悬挂着历代首领的画像，首领们总是不喜欢用照片，他们觉得照片太过于单薄片面，那是只能存在片刻的光影，而油画不一样，一层层厚重的油彩涂抹像是涂抹上一层又一层时光的痕迹。
　　“我以后也会挂在这里的，”他轻轻地笑笑，“就在您的旁边哦。”
　　十一代目快步走到最后一幅，竟然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可摸到的却是干掉油彩的粗糙感觉。
　　画上的男人，穿着披风，有着和一世九分相像的面容，只是锋利冷漠的苍蓝色眼睛变成了温和瑰丽的琥珀色，他温暖地微笑着，好像下一秒就会伸出手来揉揉他的头发。
　　那么年轻，那么温柔，和十一代目记忆里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他甚至还记得十代目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想他有时能够体会到门外顾问的心情，那种外表完好无损，内里支离破碎，麻木不仁活着的感觉，明明想去思念却生生抑制住的感觉。

　　大约是吉萨战争平息之后，十代目曾经把他叫到办公室去过。

　　“你必须有所觉悟，十一代。”也许是刚开完重要会议匆匆赶来，泽田纲吉身上象征权力与最高领导地位的披风还没脱掉，对着那是刚来到彭格列一年，才满15岁的他说。
　　“从现在起，你就要学着抛弃你的天真。只要与彭格列对立的，都不能姑且饶恕。”泽田纲吉陷在椅子里，不知怎么的，他的样子看上去让年轻的十一代目感到荒凉，对，就是“荒凉”，就是那种放眼望去辽阔平原上，只有黄沙和衰草的那种荒凉。
　　“我做的太差了，我以为找到一个平衡点，所有人就能平安快乐地活下去，事实证明我错了。我没有在吉萨刚萌芽的时候就将其扼杀，我抱着可笑愚蠢的妄想，才导致了后来损失惨重的吉萨一战，无数人死在战场，黑手党根基受到动摇，我甚至都不敢想有多少人的幸福为了它而破碎。”
　　“对于彭格列，你是大空，你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温暖的启明光，对于敌人，你一定要成为他们最深的梦魇，就算再不愿意都必须这样，否则有一天等到你失去你所珍爱你所保护的东西，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始终低沉如同大提琴流水一般的音色。
　　泽田纲吉抬起头对表情愣愣的十一代微笑，他笑起来总是给人一种这个笑容绽放的很缓慢的错觉，所以就看上去特别温柔特别真诚。可是十一代目却平白无故从这个笑容里看出来雾气摇曳的感觉，像是吸满水汽的沉甸甸的阴云。
　　泽田纲吉摩挲着指尖的大空指环。

　　“十一代，有一天，你会继承彭格列所有的罪与罚。我相信你。”
　　“十代目……您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了，你出去吧，请帮我带上门，谢谢。”

　　他那时还涉世尚浅，还不懂得这番话的含义。后来等他正式成为彭格列十一代首领，站上黑手党巅峰的宝座，才明白那一番话从温柔又孤单的十代目嘴里说出来是多么残忍。
　　一次对于过去自己的全盘否定，一个对于抛却天真的残酷决心。

　　十代首领发动了彭格列历史上少有的“大清洗”，亲自战斗在第一线，意欲除去一切意图不轨的潜在背叛者，并一改十代最先的温和怀柔做派，开始吞并妄图反抗的大小家族。
　　整个西西里，甚至整个意大利都臣服在他的脚下。

　　额上跃动的火光，金红色冷峻的眼，鲜红的液体沿着苍白如新雪的脸流下。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遗世贵族一般孤高决绝。Reborn说他终于成长成一位真正的教父，虽然付出的代价比别人多了太多太多。
　　有谁见到他的心在滴血，有谁见到他的微笑疲累。

　　十一代目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像是被笼罩在一场漫长的雨季。

　　狱寺隼人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像是被笼罩在一场漫长的雨季。
　　雨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看上去烟雾濛濛的一片。
　　慢慢附上玻璃的水汽好似凝结成十代目温柔的侧脸，每一根发丝，每一段柔和的线条，琥珀色眼睛弯起的弧度，一清二楚地刻印在他的心里，分毫不差。

　　在他的意识里，他一定要在战斗中死去，也一定要死在十代目的前面。因为他觉得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岚守，保护十代目的周全是他的使命，如果使命都不能够贯彻一生，那还算是什么人。
　　其实确切的说起来，他是更害怕，更害怕一个人被留在无垠的黑暗里，见过了光的明亮，光的温暖，无论是谁都会贪恋，没人愿意回到痛苦的深渊，哪怕付出的代价再大。十四岁的那一年，日本并盛，天空美好，角度微妙，暖褐色的发色湿润的瞳孔，让他略微的失神，在十代目的座位前停留了好一会儿，结果只能用凶狠的表情慌忙掩饰过去。

　　这个温柔的几乎让人心痛的男人，后来啊，成了他的十代目。
　　是他的十代目第一次给予了他奢望已久的阳光。

　　大约已经不能用“爱”这个字来正确描述他对十代目的情感，应该是“迷恋”，像飞鸟迷恋天空，游鱼迷恋河流。如果离开，就如同失去空气不能呼吸，狱寺隼人就是这么的，迷恋着泽田纲吉。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深夜，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因为背部受伤的关系，他只能趴着睡，就算一直有人为他按摩，还是觉得浑身僵硬，动一下骨头都会嘎吱嘎吱作响。
　　许久未睁开的碧色眼睛好不容易调清了焦距，就看到了伏在病床边睡着了的十代目。

　　他也许想不到，这些日子十代目白天忙于彭格列的事物，晚上也不回房休息，只是来病房陪着他，委屈地蜷缩在病床旁边，闻着医院里经久不散的来苏水味道，趴在低矮的床沿，早上醒来的话一定会浑身酸痛很不舒服。可他就是不肯走，问他为什么，年轻的首领就是咬着嘴唇不说一句话，低垂的目光投落在病床上的岚守身上。医生护士和守护者们，甚至reborn拿着列恩变成的手枪把病房扫射地千疮百孔岌岌可危，也都怎么劝也劝不走。

　　狱寺隼人调整着呼吸，努力做到不惊醒十代目，就这样长久地凝视他，碧绿的眼睛泛出春日湖泊的光泽。

　　像感应到了什么，十代目眼睑轻微跳了跳，慢慢抖动着睁开，涣散的目光还没汇集成一个光点，迷迷茫茫的就与狱寺隼人四目相对。

　　一句话也没说，两人沉默了好久好久，彭格列年轻首领的眼眶里突然滚出两颗好大的眼泪，落在白床单上，他拼命对狱寺隼人微笑。
　　欣喜又带着委屈的神情，让狱寺隼人的心凹陷下去一大块。

　　“狱寺君，谢谢你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