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灭灭》汤难

17、无解

　　“铃……”历史老师仍似意犹未尽般满眼不舍地抱起教案慢慢走出教室，眼睛偷偷向后瞥，巴巴望着有个学生来问问题目，但走到了走廊尽头却仍无人理会。
　　几乎所有人都在历史老师消失的那一瞬间冲出教室。我没急着走，上节历史课的笔记没有抄完，还剩下一点点。
　　后排的女生推了推我的肩膀，然后指着那张被我攥成咸菜的“申请书”说，“签字啊！”
　　“我不会签的。”
　　“那你是要为了那个妓女和全班作对咯？”她双手抱在胸前，挑了一下细细的眉毛问。
　　“……”我没说话，拿过那张所谓的“申请书”，一点一点撕成碎片丢在地上，离开。
　　外面，夕阳一点一点下坠，但越是下坠，余晖越是耀眼。夕阳垂死挣扎般的血色光芒永远是如末路般残忍的美景。
　　在这泣血的残阳下，沈曜对着阳光靠在教学楼大厅的柱子上，那把曾经如影随形的吉他已经在他退出吉他社后就再也没见他带来过学校了。
　　“走吧。”我走过去，弄乱了他的头发。
　　“脚麻了。”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那……你是要我背你回家吗？”我站在他面前，影子遮住了他的脸。
　　“那到不用，陪我坐一会吧。”他背靠着柱子滑坐到地上。我坐在他旁边。
　　“你说刘洁这件事要多久才会过去？”我望着身边的沈曜。作为她的朋友，在一旁，光是看着就已经难受万分，不知她作为被所有人攻击的对象又是何等的悲戚，那么柔弱的一个女孩子。
　　“不知道……但她应该能够挺过去吧……毕竟这种局面她也一定不是第一次遇到，况且这次不是还有你这个朋友陪在她身边吗？”沈曜很认真地说。
　　对哦……坎坷、挫折、艰辛、苦难，定然会过去，一定会过去。
　　天边，夕阳终于隐没，那盛放的红色光芒一下子就熄灭，天地在这对比下显得格外阴暗。
　　为什么，每一次我重拾起希望祈求光明却永远只能面对着夜幕？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日日乞盼着这件事尽早过去，而事实却与我的期盼完全相反——这件事的热度已经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辩解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作用。被所有人认定了的“事实”才是真正的事实。他们在自己内心中搭建好了一座完美的舞台，自己编纂了自以为最合理最真实最正确的剧本。戏剧早在开学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了，谁也不能让这幕剧停下来。
　　每天放学，那些无聊的人就偷偷跟踪她，调查她。他们偷偷拍下她的家庭住址，还详细绘制了一幅清晰的地图，上面注明了所有的小商店、精品屋、红绿灯以及从这一段路到那一段路中间有几棵树……然后他们把这些发上校园网。
　　那些因为第三者插足而家庭破碎的孩子更是把自己的怨气统统发泄在了刘洁身上，并且觉得天经地义。尽管谁都知道，这个柔弱的女孩子，是无辜的。
　　他们在网上搜罗各种不健康的图片，换上刘洁的头像。在各种小网站、论坛、贴吧里乱发。更有甚者把那些图片打印下来，偷偷夹在老师的教案里，塞进同学的书包里，用图钉钉在校园里的树上，或者像贴小广告一样贴在居民区围墙的外墙上，电线杆上，道旁树上……
　　那些图做得很粗糙，头部和身体的颜色有很明显的差别。但在如此多的人的推波助澜下，那些看出图片有问题的人也渐渐开始怀疑，继而相信，最后随着大流，在这旺盛的火焰上再添上几块木头，或者浇点汽油。于是那些针对也开始升级。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刘洁身上天天都会有新伤。进教室时会被人不小心狠狠撞倒，上厕所时会被突然倒下了的劳动工具砸到脚，中午去食堂打饭会被人不小心碰翻紧紧握在手中的饭盒。桌面经常被人踩得肮脏不堪，抽屉里总有零食的包装袋……
　　所有的少女读物中提到过的那些坏女孩针对善良女主角的手段，他们全部照搬过来对付刘洁。
　　体育课，更是理所当然光明正大欺负刘洁的最佳时段。
　　打篮球的，为什么你面对着篮球架投篮，却总能如此精准地把球砸到刘洁头上？踢足球的，为什么你每一次射门，球都是冲着刘洁的腿而来？打排球的，为什么你一个人在那儿颠球也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把球颠到刘洁肩膀上？
　　有好几次球都殃及了旁边无辜的我。被篮球砸到的瞬间，头晕目眩，耳朵里是尖锐的耳鸣，眼睛是一阵一阵地发着发黑。他们是真的下了重手的，完全没有顾忌刘洁是个女孩子。
　　开始刘洁被球砸到时，他们还会假惺惺地说句对不起或者不好意思。到后来，连这敷衍的道歉都懒得做了。
　　用球砸伤人之后，他们或冷着脸翻着白眼不发一言，或夸张地大叫，“哎呀！这球刚刚碰到她了，肯定是病菌滋生了，谁有84谁有84？我要消毒啊……”
　　我曾经说过要和她一起离开操场，但她不肯，“体育老师喜欢不定期查堂，若查不到人会被记旷课。”虽然每个学生有旷7堂课的权利。但她，只要旷一节课，就又会面对无数嘲讽与指责。
　　当一切言语、反抗完全无济于事的时候，忍耐便是眼下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忍耐。割开的伤口任它发炎溃脓再自行结疤，打落的牙齿和着腥甜的血水默默吞下，张大眼睛把满眼的泪水强行锁在睫毛内。忍耐，从最开始被骂了气血翻腾到后来被打了仍旧心平气和。忍耐，到底要忍到几时？
　　高子川呢？那个在第一眼见到刘洁便钟情于她的英俊少年，那个最为疼惜刘洁的可爱少年，那个因为刘洁喝水呛到咳了几声就急急忙忙买感冒药的莽撞少年，那个做梦都叫着刘洁名字的白痴少年，那个全世界都知道他爱刘洁的神情少年在哪里呢？
　　他难道迫于谣言撇清了与刘洁的关系吗？当然不。
　　高子川，校足球队前锋，在暑假过到一半时被教练一个电话叫去了北海集训，又要参加比赛，据说历时两个月。此期间，为防止队员分心，没收了一切包括MP4、MP5、手机、笔记本在内的一切娱乐、通讯工具。
　　于是，刘洁的境遇他完全未知。或许在刘洁受到一系列伤害的时候，他还兴奋地期待着拿了奖杯后找刘洁庆祝……
　　两个月，若按“度日如年”来算就是六十一年，不知道到那时，又是怎样一个光景？而他高子川又是否能护得了刘洁不让她再受到伤害？
　　未来的事，永远是谜团，只能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