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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残忍 ...

  •   开学,我和沈曜刚在教学楼下分手就看见了刘洁。她脸色苍白泛出淡淡的青色,眼下有浅浅的黑眼圈。她看见我,给了我一个虚弱的笑容,然后一起走向班上。
      彼此都没有说话,沉默,却不尴尬,气氛是一种和谐的宁静。
      这种和谐在我们刚出现在班级门口时就被打破。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我们出现的那一瞬间变得寂静无比,几秒钟之后,又是一阵更加热烈的私语。
      走到座位,刘洁便趴在桌子上睡觉,弓起的背,脊椎很突出,在宽大的校服下透出了一股子凛然与挣扎。
      太多人在说话,这种声音覆盖了那一种声音又被另外一种吞没。也只有偶尔有“她竟然……”“怎么会……”“难怪她……”之类的言语碎片钻进耳朵里。
      那些人在各自的小圈子里说话。偷偷看一眼刘洁,然后又继续说,然后又看她一眼,又继续说,循环不止。
      刘洁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沉睡为她砌起了一座最坚固的堡垒,抵挡了一切,恶意或者好心。
      袁园来的时候刘洁刚好睡醒,她揉着眼睛向我解释,“我昨天赶了一晚上作业,困死了,晾你这么久,对不起啊……”
      我摇了摇头,“没事,你脸色不太好,再睡一下吧。”
      “不用了。”
      袁园刚一坐下便拉起刘洁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表情极为严肃,“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嗯?”刘洁望着袁园,“什么事?”
      袁园继续问,带着不自觉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你妈是妓女,这件事是真的吗?”这句话一出,全班都安静下来了。
      原来,这就是让整个世界都喧嚣吵闹得几乎爆炸的消息啊。
      刘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是。”
      “原来是真的啊……”袁园呢喃了一句,然后又带着一脸同情很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们还是朋友,我不会看不起你的!”
      刘洁嘴里的嘲讽蔓延至眼睛,却透出了一股宽容一切的慈悲,她抽出被袁园紧握的手,不发一言,走出教室。
      班上一下子就开了锅。
      “原来是真的啊……”
      “我就说嘛……”
      “看她那样……”
      “真可怜……”
      “那高子川……”
      “……”
      “同学的母亲是女支女”,这对于那群天真的同学来说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种不和谐的事不应该出现在他们和谐的生活中。他们热切地讨论或抒发着自己的同情,或感慨社会道德沦丧。
      他们不可置信地一次又一次在刘洁身上打量,眼睛里带着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深深的鄙夷与不屑。
      “嗡嗡嗡”的讨论声大到覆盖了所有声音,世界猛然如此热闹,又如此安静。
      我感觉自己就是舞台上的背景,刘洁就像是正在台上演着悲剧的戏子,周围的人都是观众。观众们充满激情地挥霍着他们廉价的同情与感慨,脸色潮红,带着某种无法诉说的快感,台上的悲剧让他们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团结,他们激烈地争论,异口同声地惊呼,仿佛在经历一场盛大的宴会。
      “何言……我错了吗?”袁园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有些事,就算知道了也要假装不知道。”
      厕所里,刘洁在洗手台拼命搓洗着手,红了也不自知。
      “刘洁,够了,再洗皮就破了。”我把水龙头关掉。
      “何言,”她很平静地看着我,“你别可怜我。”
      “你那只眼睛看见我可怜你了?”
      “也是,”她笑了一下,摸摸手,“都红了,有点儿疼。”
      “你还知道疼?”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递给她。
      “其实也没设么,被袁园抓了一下感觉有点脏。”
      “她也只是关心你……”我想起了袁园有些受伤的眼神不禁为她辩解了一句,“高子川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回去吧。”她随手把用过的纸扔进了垃圾桶。
      谁说过,在黑色的生命里,纯洁也是一种肮脏?
      我起先以为传言终抵不住时间的冲刷而被人们遗忘。可事实绝非如此,人们对于这件事的热度出乎我预料的高。
      “妓女的孩子”,带着这种头衔,无论刘洁走到哪里——教室、走廊、厕所,甚至是办公室,都不得不面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都指指点点和赤裸裸的鄙视与不屑。
      对她指指点点的不只有学生,还有老师。那些受过高等教育自以为是高级知识分子的人,在办公室里大声聊天,把自己肮脏的思想通过诋毁一个学生而宣扬出来。他们如同农贸市场里论人是非的卖菜小贩一般讨论着刘洁,言辞粗俗下流。
      幸灾乐祸,从别人的苦难中寻求/欢愉与自信。为了自己一时的快感便可以毫不犹豫地糟蹋折磨别人,不论这人是老弱抑或妇孺。
      人本性中的恶劣一直潜藏在细胞里,时时刻刻,等待着抬头,而一旦这种恶劣昂起来,便会迅速传染,如山洪暴发,一发而不可收拾。
      在言语上恶意中伤他人的人还带着一脸正义的表情。话说得越恶毒,越是显得理所当然。就像是一个变态杀人狂,一边一刀一刀凌迟着受害者感受温热鲜血溅在身上带给自己快感而兴奋到几乎尖叫的同时还一边说着,“你生下来就是个错误,我是正义的,我代表上帝审判你,惩罚你”。
      那种道貌岸然的正义令人毛骨悚然。
      口耳相传的消息历来就极易出错,可是口耳相传的消息却似乎远比从其它任何途径得来的消息听起来要真实得多。
      于是“刘洁的母亲是女支女”到“刘洁是女支女”再到“刘洁六岁就已经是女支女”再到“刘洁已经堕了十一次胎”……
      这种传言到最后越来越离谱越来越难听。被主观臆想和捏造出的诸多“事实”被一次又一次地加工,让最后最难听最离谱的传言显得最为真实。
      当我后来知道这些添油加醋的传言里有一大部分是出自班上这些朝夕相处的同学时,从骨头里冒出的阴冷几乎冻住了全身的血液。而刘洁对于这些都只是报以嘲讽的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她是高一下学期转到我们班来的,到现在四个月不到,那些不堪的传言就蔓延了几乎整个学校,那么她转学的原因便可想而知。从她对恶言的无所谓或者说麻木的态度来看,她曾经遭遇过什么样的折磨也是有迹可循的。
      天边的夕阳已经烧红了云霞,最后一节历史课即将结束。坐在我后面的女生递给我一张纸条,“何言,你以后还要和这种人做朋友吗?”
      我望了一眼坐在斜前方的刘洁,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孤单的影子显得十分哀伤,“那种人”是“哪种人”?
      后排的女生见我没把纸条回传给她,她又递给我一张纸条,“如果你还和那种人做朋友我们就都不理你了!!!”那三个惊叹号昭示着她的高傲、不屑和施舍。
      我回过头,看到七个女生同时盯着我,像死盯着猎物的蛇,嘴里吐着鲜红的信子。看样子她们是早就商量好了。
      无趣地撇撇嘴,我转回身继续抄笔记。过了一会儿,我后排那个女生又传给我一张大大的白纸——
      申请书
      我谨代表247班所有同学提出申请——逐刘洁出本班!
      该同学品行不端,作风不良,严重影响了本班其他同学的生活与学习,对本班同学的成长有着极为不良的影响。所以该申请望老师批准。
      申请人:班长
      再下面是同学们的签名:李好、张新荣、王曼云、李桥涵、尹辰、唐超、刘成、戴炼、祁梦雅……
      班上大部分人都签了自己的名字。我死死攥住这张纸。
      刘洁在我斜前方,认真着抄笔记,全身散发出一种刚强的脆弱感。
      李好,你梦寐以求的《烈火如歌》是谁送的?
      张新荣,大扫除时你约人打球,地是谁帮你扫的?
      王曼云,期末考考英语开考前一分钟你发现没带橡皮,是谁把自己的掰断分一半给你的?
      李巧涵,你的作业次次是抄了谁的?
      尹辰,你女朋友生日,是谁忍着胃痛帮你选了一份最好最适合的礼物?
      唐超,你体育课受伤是谁送你去的医务室?
      刘成,黑板报检查前一天,是谁帮你画完了最让你头疼的插画?
      戴炼……
      祁梦雅……
      ……
      她如此善待你们,可是为什么你们要对她如此残忍?

      驱逐,逼迫,打压,轻视,鄙夷,唾弃……
      你们还能,有多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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