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何处教吹箫》如是我闻

20、斜倚京机

　　天气一天比一天寒了，清晨的庭院中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李玉在树下将内息运行了一个周天，正准备演练一下这半个月因为受伤而荒废的剑法。
　　刚刚拔出无情，一个严厉的声音穿过院门震得他无奈地皱起眉头：“谁让你舞刀弄剑啦，你是伤员知不知道，不好好养着，你就别想恢复以前的功力了……”
　　白衣青年端着一碗药，骂骂咧咧地走进来，重重地交到李玉手里，“喏，把药喝了。”
　　看着手里不知是什么的药汤，李玉的脸色实在好不到哪里去，“东方兄，能不能不喝啊，你看我的伤都没事了……”
　　“哟呵，我圣手药王屈尊给你治病你还不领情呢，要不是你救过我的命……”那青年一把夺回药碗，“‘胁下三寸，一线生机’的确不假，但如果你不喝这碗药，我保你半年之内左边的经脉受阻，一年之内下身瘫痪，不出三年……”
　　“好好，我喝我喝……”李玉最怕他的碎碎念，赶忙抢过碗来一口喝干，苦的呲牙咧嘴。
　　“呵呵哈哈哈哈哈……”躲在一旁的陆机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跟随李玉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可爱的表情。
　　一旁的黑衣少年见怪不怪，不屑地摇头：“你家陆爷是栽在冶华手上了，明摆着被人当试验品，唉，这次去塞外找回来的药材他都吃了一大半了。”
　　“梵泉，你在那鬼叫什么，是不是上次痒痒粉的滋味还没有尝够，我这次又改进了不少，你们要不要试试？”东方冶华在院里皮笑肉不笑，伸手假装在怀里摸索着什么，梵泉吓得跳起来，尴尬笑着，支支吾吾地拉了陆机落荒而逃：“嗯……走啊，去看看早饭好了没……”
　　“呵呵……”这回轮到李玉失笑出声，东方冶华果然是那个屁小孩的克星。
　　当初赤目军退去后，李玉不放心洛倾云，未待伤口有所好转便把天筠关丢给沈源和孙明他们收拾，急着和陆机轻装赶回京城，恰巧在青玉山救了为了采青萍草而不慎摔下山崖的“圣手药王”东方冶华，自己却因为妄动真气，新伤旧伤一块发作，乖乖成了东方冶华的病人，这一路上吃的药大概比他二十几年吃的还要多，再加上陆机和梵泉两个天生八字不合的拽小孩半天一小吵，一天一大吵，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头晕脑热，四肢无力这一大堆本来和他绝缘的病症都赶集似的来了。
　　东方冶华收回药碗，右手搭上了李玉的手腕，细细探了一会脉象：“陆玉啊，不是我说你，好好的身子骨被你累成这样，要不是你功力深厚，又吃了那么多珍奇药材，胸口那一剑肯定让你当场废了，如果不是遇上我，你小子保证活不过四十……”
　　“那陆某岂不是应该感谢药王的大恩大德了。”李玉淡淡笑着，装模作样地向他道谢，现在他有点明白当初洛倾云为什么要逼他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丸了。
　　“哼，还有心情笑，哦，对了，你不是问我‘失魂引’的解药么……”
　　“你找到了？”李玉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如果有解药，那莫名就会失去最大的筹码。
　　“没有，我一直以为‘失魂引’只是传说而已，医典上的记载也不多，但毒性的强弱，毒发时间的长短全由所加药物的分量决定，除非你能给我原药，否则在下也是无能为力。”
　　“这……难道没有别的办法？”李玉不由有点失望，从莫名手里拿到“失魂引”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
　　“办法倒不是没有，只要你有千叶果。”东方难得严肃起来，将怀里的一本古书递给李玉。
　　“千叶果？”看着书上陈旧的草图，李玉不由发蒙，“就是这个么？”
　　“嗯，本来我一直以为千叶果是某些人的臆想，不过这次我们去塞外却发现千叶果真的存在，赤目境内有座浑夕山，盛产药材，千叶果就长在山上，不过，此果百余年才长一颗，可遇不可求，所以……”东方无奈地摇摇头，“我很担心你那位朋友挨不到那一天。”
　　“哦……”李玉低声应着，心却沉了下去，离洛倾云二十岁生日已经不到两年，是等待奇迹或者莫名的良心发现，还是……
　　“陆玉，你那位朋友可是在京师？”
　　“呃，应该吧……”
　　“反正我也要去京城，我会尽量试试能不能治好他。”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不知东方兄会在何处落脚？”
　　“这个……我还没决定，这样好了，你给我个地址，我去找你。”
　　“呃？你不和我一块进城么？”
　　“啊……我，我还有个病人在郊区，所以……”东方冶华对他歉然道，心里却想到那几个应该已经到了天下赌坊的家伙，不知半年未见他们是否还像过去那样浑浑噩噩地吵吵闹闹。
　　“也好。”李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东方冶华，“你可以去洌滟阁找水玲珑或者祈昕，他们知道我在哪。”
　　“好，一言为定。”
　　“东方兄，多谢了。”抱拳屈身，出乎东方冶华的意料，李玉竟十分认真地向他行谢礼。
　　皇城，轩澜殿。
　　“公主，好了。”横波小心地将最后一缕发丝收进头冠里，洛倾岚看了看镜子里一身皇袍的自己无奈地叹息，陌生的装扮，陌生的身份，陌生的自己，凤哥儿，如果你看见了一定会笑吧。
　　“啧啧，果然是双生子啊。”莫名绕着她转了一圈，“看着的确很像，不过可惜，你没有云儿的那种威严气度。”
　　“是么……”洛倾岚浅浅笑了，眼角泛起一丝娇媚。
　　“唉，云儿真是的，玩的都忘了回来了。”莫名有一句没一句似是而非地说着，“岚儿你看，李玉得胜归朝，应当好好欢迎一下吧，可她这个皇帝却还在肆混……”
　　“公主，丞相，该早朝了。”横波怯怯地提醒。
　　洛倾岚看了看莫名，后者不置可否地站起来，整了整朝服：“又该上朝了，岚儿啊，乖乖听话哦，不然……”
　　不由脸色一暗，洛倾岚抢先一步走到门口，刚要跨出去却听到莫名的声音幽幽传来：“岚儿，常言道，‘自古名将如红颜，不叫人间见白头’，你不会不明白吧。”
　　洛倾岚僵在门口，慢慢转过身来，门外的日光有点刺眼，淄色的皇袍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沉重，震惊怨恨在脸上闪过，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淡淡笑了，清丽秀绝，却天真烂漫的笑容。
　　莫名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他从洛倾岚的笑容里读出了彻骨的寒意，清冷的目光飘忽地落到他身上，伴着和洛倾云一种挑衅的语气和冷冽的声音，“莫丞相，您这是在自比红颜么，难道您命不久矣？”
　　满意地看到莫名的怒气，洛倾岚潇洒地拂袖而去，毫无胆怯。
　　“无色，不愧是你的女儿呢，这么不讨人喜欢……”莫名看着减淡在阳光中的身影，轻轻地念叨着。
　　京师的百姓尤其是赌徒们倍感意外，今天的天下赌坊竟挂出了“歇业”的牌子，没有了往日吆五喝六的喧闹，天京的朝天街似乎显出了几分寥落，旁边放舟楼和逸悠居的生意也做地闲闲散散，只有对面的洌滟阁依旧一片莺莺燕语歌舞升平。
　　傍晚时分，从天下赌坊侧门出来两个人，罗衫锦绣，温文尔雅，正是欧阳寻和荦风。
　　昨日晚间他们一行人到达京师，欧阳寻和荦风自然去了天下赌坊，独孤宥辉住进了旁边的逸悠居，而洛倾云则是轻车熟路地上了洌滟阁，把欧阳和独孤吓得不轻。
　　进了洌滟阁的大厅，人来人往，一片香衣云鬓，欢声笑语，娇艳的女子挽着多情的恩客婉婉珊珊，言色艳艳。
　　“你们是要找铭姐姐么？”正在两人疑惑间，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拉了拉欧阳寻的袖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惹来无限怜爱。
　　“是啊，你知道她在那么？”荦风祭出看家本事，和蔼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带哥哥们过去好不好？”
　　“嗯。”小女孩甜甜一笑，拉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到□□中，再绕过玲珑水榭和涟昕轩，来到一座优雅的小楼前，蹦蹦跳跳地跑上去，“铭姐姐，他们来了哦！”
　　推来门，小女孩“咯咯”笑着冲了进去，引来一阵抱怨：“媛媛，拜托不要老是横冲直撞的！”
　　“我哪有，我哪有，祈哥哥欺负我……”
　　“你，媛媛！”
　　“好了，齐齐，不要闹了……”
　　欧阳寻走到门口，却不知该不该走进去，房里的情状竟带了几分暧昧。
　　洛倾云不再是一身男装，松松垮垮地披着紫色的长袍，没有绾发，而是斜斜地散落在肩上，更让欧阳寻不悦地是她正半靠在只穿着里衣的祈昕怀里，而他们之间再明显不过的和谐与默契让他不由心烦。
　　“怎么不进来，要当门神也不用上这里吧？”洛倾云微微笑了，“媛媛，你先下去吧，等会再来玩。”
　　“知道了。”媛媛冲着祈昕扮了个鬼脸，跑了出去。
　　欧阳寻走进屋里，感到不太自在，忽略了祈昕和荦风之间一闪而过的眼神交流。
　　洛倾云看在眼里不由在心里苦笑，其实她也不想以这种方式见面，可是身上的毒发作的是越来越没有规律了，现在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全靠祈昕在背后护着心脉。
　　“怎么了，有什么事么，看你们两一脸严肃的样子？”勉力支起半个身子，洛倾云示意两人都坐下来。
　　“千鹤子她们在扬州遇上王名群，”荦风和欧阳寻对视了一眼，“夏烟灵被王名群抓走了，你可有什么消息？”
　　“千鹤子，夏烟灵？哦，我记起来了，她们已经对上王名群了？”洛倾云眯起眼来，抬头看了看祈昕，“齐齐，你来说吧。”
　　“是。”祈昕向欧阳寻微微一笑，“王名群，大约二十五岁，天生一张娃娃脸，‘暗夜流’白虎门主，擅长易容模仿精通暗器，独门兵器金丝白纨扇，内藏十二种暗器，二十七种毒药；在京城有机会见到他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是这洌滟阁，另一个就是城郊的天宁寺，那里的言悔大师和他是莫逆棋友，经常会去杀上几盘。不过‘暗夜流’中抓获的俘虏都会交由青龙门处置，正巧青龙门主楚杰几天前刚护送莫名和华凰公主回朝，应该还在京里，如果想找他就简单了，他经常会在京城几个有名的铁铺闲晃，为他的金错刀配刀鞘，两位大可去碰碰运气。”
　　“……”欧阳寻沉吟半晌，目光炯炯打量着笑得倾国倾城的祈昕，“小凤，你好像不止是个小偷啊。”
　　“嘻嘻，我的确是个偷儿，只不过我偷的不仅是钱财，更多的是情报，你可以开天下赌坊大赚特赚，在下也就是开间妓坊卖卖消息，赚点小钱罢了……”
　　欧阳寻不由苦恼：“如此说来，在下向小凤你讨些消息也要付帐喽。”
　　“那是当然。”祈昕不由笑出声来，“前面两条就算免费奉送，你若是再问，我可要开价记帐了。”
　　“敢问尊驾……”
　　“不敢，在下祈昕，洌滟阁的副阁主，如果乐意可以叫我一声祈老板，或者叫我小昕就行了。”
　　“好，我再问你卖‘暗夜流’其他人的消息，你开个价。”
　　祈昕想了想，“四千两。”
　　“噗哧”一声，荦风差点笑得人仰马翻，原来暗夜流的这几个人在祈昕眼里就值四千两，好可怜，那自己不是还不到一千。
　　“朱雀门主叶晔，生性孤僻，最擅毒药，喜欢养一些恐怖的宠物，他小时候受过伤，十分惧寒，常年披着紫貂裘，不过最好没事不要找他，那家伙阴晴不定，他的宠物也最好不要去惹；玄武门主市村怀音的资料最少，只知道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变装术出神入化，雌雄莫辨，兵器据说是一张百衲琴，不过近期他应该不在京城，你们大概遇不上；除了四方守卫之外，暗夜流还有影部，影君季长风，已故兵部尚书季雨然之子，其下还有水影、火影和冰影，但影部一向不公开露面，除非他们所保护的影主要求……好了，就是这些，不知您可满意？”
　　“当然。”欧阳寻满意一笑，这些情报和荦风搜集到的几乎一样。
　　“四千两，请收好。”荦风随手从身上抽出一叠银票递给祈昕，暗中扮了个鬼脸，惹得洛倾云无力地叹气。
　　“既然如此，大哥，我们不如先回去计划一下怎么找烟灵吧。”有点察觉洛倾云的状态似乎很差，荦风忙不迭地说动欧阳寻离开。
　　“也好。”虽然仍有很多事要问铭凤，但天色已晚，来日方长，欧阳寻微微致意，“今日打搅了，小凤，有空不如来赌坊坐坐。”
　　“那当然，我还想领教一下‘钱鼠’的手腕呢。”不经意间的嫣然一笑，顿时满室生辉，在场的三个男子一瞬间都晃了眼。
　　……
　　夜凉如水，洛倾岚本来就睡得浅，感到一阵寒风吹过，马上就醒了。
　　睡时还燃着的壁灯已经灭了，只有白纱的玄窗里透来清冷的月光，斜斜洒在地上。
　　“你站在那里这么久了，不觉的累么？”没有征兆的，洛倾云往着房里的黑暗轻轻问道。
　　一声叹息传来，有人靠近，轻柔地帮她拉好被衾，“呲——”桌上的油灯被点亮了，晃动的灯光照亮了独孤宥辉温暖的笑容。
　　于是，洛倾云也笑，同样的温柔明媚：“刘辉，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晚上睡不着，到我这串门来了哦……”
　　“怎么会。”独孤宥辉的笑意更深了，“我只是来看看某个爱逞强的孩子睡得是否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