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qingqinglv

4、第四章

　　是夜。
　　谭青青从昏迷中醒来，她坐起身，有些惺忪地看了看周围。
　　这是一间寻常人家的宅子，房内陈设简单，墙面整洁。而她正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盖着的由粗糙的麻布织就的被面，然而颜色却是雪白，想必这房子的主人也是极爱干净的。
　　她想起身下床，却不想浑身的力气只够她勉力支撑起身体，却无法移动。口中干渴的感觉几乎象刀刃一样磨着她的喉咙，想开口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正当她无计可施之时，却听见一人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推门而入。
　　他身形修长，面容淡漠。
　　当真正看清来人时，谭青青只怔愣了片刻。
　　然后她几乎是用夺的，接过他手中的那碗清水，一股脑灌入口中。

　　冥罗看着半坐在床上，只顾得灌水的谭青青。
　　再次面对他，她的反映有些异于常人，毕竟女子对于强迫过自己的男人，不是恐惧便是憎恨。又有哪个会象她这般，虽说看到他，但更看到他手中的水？
　　但在事实上，对于一个在火中灼烤了如此久的人来说，这样做却最是合情理。无论心中有多气恨，情绪总是熬不过最基本的渴求，人总的生存下去，然后才能是爱恨情仇，不是么？
　　她喝的有些急了，一股清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下，细细的蜿蜒在雪白的颈子里。
　　他漠然地看着，耳畔听着窗外的雨声。

　　“大人，他把青青公……不！青青姑娘带到自己的住处去了。”夜风中两个身影站在烧成焦炭已坍塌成灰烬的木屋边，其中一人说道，“他这样做，会不会……？”
　　迟疑的声调，引来那个被称为大人的侧目，“不会，”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不要小看了他，他是那种绝对不会被美色迷惑住的人，除非……”
　　他沉思了一下，未再开口。
　　“大人，除非什么？”
　　“没什么。”他把剩下的半句话留在心底，无论如何，如果他是那人，他也会这么做的。

　　片刻，谭青青把碗里的水喝光了，抬起袖子擦干唇边的水渍，抬眼望着面前的人。她的眼神如漆黑的浓夜，然而冥罗却注意到她崩紧的身躯和微微颤抖的手。
　　那是恐惧，还是憎恨？
　　“你想做什么？”
　　两人之间，有一会儿都是沉默，然而她的忍耐力却终是及不上他。
　　他不置一辞，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空碗，不经意地手指碰到她的掌心，感觉她微微一颤，几乎将碗连带他的手一起甩脱。
　　眉宇一皱，反手，冥罗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用力挣扎，但却如柔弱幼小的猫儿，白白挥舞着抓，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你以为呢？”他将她拉近到自己面前，直到他们互相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你要死便死，我从不爱管这种闲事。不过……你若是自杀，他必定会倾尽全力向我报复，但他现在羽翼未丰，实在不是动手的时机，仓促之间反会被我所制……但你若是被他人所杀，他却可以名正言顺地逼迫师父追查凶手——那两个人自以为逃的掉，也是他们太蠢——他不仅可以借此机会打击我们祭司一族，甚至能借口内乱而从外渗入自己的势力……哼，你的目光也够长远，却以为我想不到么？”
　　在他锐利逼人的目光下，谭青青黑眸敛了起来，湛湛压下心底的战栗。
　　“我若真的这样做，你又救得了几次？”
　　她冰寒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沙哑，以及一丝绝望的疲惫。
　　他眼中的寒意渐渐聚敛起来，“你若真心求死，那倒不如我现在救一剑杀了你，倒看看他，你的异父哥哥会怎么做？”
　　她浑身一震，仿佛被临头浇了一盆冷水。耳畔一个温柔声音响起，那是她记忆中剩下的微一的温暖——青青，我在王宫中忍耐得下去，你在祭司一族也忍耐得下去……现在朝政都把持在大祭司手中，我们稍有不慎，就会有性命之忧，我不怕死，却害怕我死了，剩下你一个该怎么办？你也千万要保重自己，不要让哥哥担心，如果你出了事，冥河对岸，我该怎么向母亲交代？
　　哥哥……哥哥。
　　如果她被面前这个人杀死了，他也许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来报复吧……昨夜的事，他必定已经知道了，保护不了自己的妹妹，那么他感受到的屈辱，又怎么会比她少？但是他还能忍耐的住，她又有何不可？她一直想要助他一臂之力，此刻却决不能变成可能令他功亏一篑的导火索……

　　冥罗看着面前的女子，蓦地松开了手。
　　那一向善于掩饰的黑色眸子里装着的，是不容错辨的茫然，仿佛最明亮的水晶上蒙了一层水雾，有着撼动人心的无助。
　　昨夜的她也是这样的眼神，他忽然想起。
　　她躺倒在地板上，乌黑的头发如湖中长藻一般，纷乱散落在白皙的身躯两旁。苍白的脸色，却衬得她的唇殷红欲滴。柔软的身躯轻轻颤抖，眼神迷蒙而散乱……
　　那是种来自湖底水妖的诱惑。没有声音，没有甜美，却青涩如歌……那时即便一心想要羞辱的他，也有片刻的迷惑吧。
　　迷惑于那种脆弱的美。
　　明明簇起的眉头和咬破的嘴唇已经透漏了无助，然而双眸里隐隐含着的泪珠在满天的雷雨中滚了大半夜，却始终不曾落下。只在清晨他坐在她身旁的片刻，望见那莹白如玉的腮旁，凝着的几粒血珠……那是她咬破了唇流出的血，他想抬手替她擦去，却中途垂下。
　　这样的女子，竟是只肯流血，不肯流泪的么？
　　曾几何时，他的记忆中也曾出现过一个似这般的女孩儿……
　　她穿着雪白的衫子。
　　虽然被他拒绝，泪水含在眼睛里，却依然走上前，朝他伸出手……
　　……
　　“当！”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一言不发地推门走了出去。
　　谭青青原本攥紧的双手松了开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