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城市稻草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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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欧阳。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你家人让你自己住吗？”
“欧阳，你说话呀！”
“……萧离，你真的很烦哎。”
我第一次出于愧疚去关心别人就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我不得不说体内已经有些暴力因子在蠢蠢欲动了，这些在我看来已经是极限的极限甚至可以用婆婆妈妈来形容的举动早就让我存了一肚子不满，而我关心的对象不但没有任何反应还告诉我一个我早就知道的事实，这让我觉得自己下贱的可笑，手上一紧，右边的声道居然变得巨响无比。我的耳膜几乎被震聋。
当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酒吧里已经有很多客人开始暴走了。甚至有一个长得类似于在抗日战争时期挂过重彩的大叔非常嚣张地叫着要找老板，我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凶多吉少，欧阳在一边做出一副很小白兔的无辜表情忽闪忽闪地看着我，那表情分明是说“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弄的”，我刚想上前去陪不是，老板大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来，一边陪着不是一边匆匆忙忙地打着电话：“喂，喂喂老总啊，这里的DJ出了点问题……那个韩老板他……啊啊，好的好的，哎，我知道了知道了。”放下话筒对大叔陪着笑脸道：“那个，韩老板请稍微坐一会，我们老总一会就来。”
我惊奇得目瞪口呆，再也想不到偶尔的失误居然是在某个大人物在场的情况下，虽然这个“大人物”我闻所未闻，可能也是为了艺术为了某个人类的事业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默默奋斗的一个，但是这么看来似乎和我的上级很有渊源。归纳起来，这句话的确切意思就是，我，萧离，在今天发怒时，一不小心，闯祸了，惹怒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当酒吧的门被再次推开的时候，碰撞到门框上的风铃并使之发出叮叮咣咣的不安旋律，进来的一长串人让我联想到《低俗小说》里那些恶劣的绑匪和人渣——请原谅我用了人渣这么过分的形容词，是因为在他们中间我看到了林永越那熠熠的眸子。
“韩老板难得大驾光临，我们这点小地方，有什么招待不周，尽管说，尽管说！”为首的中年男子脸上写满了生意场上人特有的精明，亲切地往大叔身边一坐：“是扰了韩老板耳根子清净？——是这个小子么？！”
我一直屏息凝神的不想让林永越注意到我，注意到我一直在给他家做打杂的，结果那中年男子那么一喊，伴随着不怒而威的眼光，不但一下扫射得我矮了半截，还让林永越结结实实地看了个够。
“你……”林永越惊讶地才说了半个字，只听到那大叔开了口：“本来也不想和这个小瘪三计较，今天一进来放的歌就闹，闹的我心烦！”
这不是废话么，林肯公园的歌，你找一首清净的我听。
那个中年男子似乎看出了我的腹诽，站起身来，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好象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只看上去不甚宽大的手中，压得我肩膀的神经隐隐作痛。
——“这个小子，叫什么名字。”
“爸爸。”我听到林永越轻轻地喊。
那男子竟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那不是自己儿子的呼唤，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他耳边轻喃了一会可有可无的玩笑话一般，径自对着我说：“想在姓林的地方混口饭吃，就千万记住了不要出错。”
虽然我知道这种场合这种条件下不该我做出这么夸张的举动，我还是忍无可忍地笑了出来，并在周围所有人的脸色越来越惨白而那个男子的脸色越来越铁青的情况下加了一句：“真的和电视剧一模一样的耶……”
我唯一做错的就是说了大实话。不信你可以去看看那些80年代的港台片。
“好么。好得很。”那男子在一片鸦雀无声中不怒反笑了：“现在的孩子是不是都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哼，这种人是怎么放近来工作的？！”
大叔出来打圆场道：“行了行了，老林，我火也发了，你人也来了。别跟小瘪三计较！一看就是个家教不好没爹没娘的……”
点到为止的刺激和激怒的眩晕中，我想不出自己怎么会有胆量把那满满的一杯BLACKLABEL不动声色地泼在那张仍在滔滔不绝的脸上，心里泛上熟悉的阴冷感觉，是了，这才是以前的我，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意气行事的我，然后我听见欧阳失声地叫“萧离！你疯了么！”我冷哼一声回过头去，林永越仍是炯炯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咣！”我面前的小桌在意料之中成为了受虐的第一者，我听见那个大叔暴怒得不可抑制的声音：“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是吧？！小蹄子！跟老爷我较上劲了！我让你今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在这种时候这样话无异于在我不断蔓延不断升级的怒火上浇上一升的汽油，我满不在乎地抖着腿，出离的愤怒反而让我心静如水：“怎么，除了解雇我你们还能做什么？多大事啊，不用说，我自己走人，这周的工钱也不用算了！当我义务做了次施舍！”
说完我一拎垮包便走了出去，我很清楚地看见在大叔气得抽搐的脸后面，有一双尖锐的眼睛不加掩饰地盯着我的离去，那里面有让我心寒的思考和欣赏般的挑战性。凉风吹到我的头上近三分钟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我的所作所为让我彻底失去了一份稍稍感兴趣的独立的工作，一份可以在母亲面前趾高气扬的炫耀的资本，一个唯一可以让我感到在这社会上不是一无是处的活动。这意味着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证明我的骄傲。
我竟然亲手把它全毁了。
我竟然还是搞砸了它。
就算那样的付出，我还是用自己的卤莽令它统统强制性地消失。
沮丧无比的感觉慢慢爬上了眼眶，我抱着膝盖坐在一家人后院的墙根处，身后矮墙的粗糙磨砺我的意志。“一看就是没爹没娘的”，原来这个也能看出来。萧离，这十七年你到底在拽什么？在别人的眼中，你不过就是个一无是处还高傲的要命的人渣罢了。
有什么资格和林永越叫板。
有什么资格伤害欧阳勇敢捧出来的心。
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
那样强烈的呐喊让十几年的委屈都无所遁形，我把头埋在臂弯里完成记事以来的第二次哭泣，自从知道自己没有父亲之后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事流过眼泪，但是今天。
但是今天。
我很小声很小声的哭，我是在为看透了自己悲哀，虽然我知道现在的我一定是自己最讨厌的模样，一个大男人缩在角落里哭哭啼啼的不嫌恶心，但是我心里头真的堵得慌，如果我还欺骗自己说没关系，我萧离走出去怕谁啊！那么我真的就彻头彻尾地是一个混蛋，一个小丑。
满脸都是冰凉的泪渍，眼睛盯着肮脏的地面，直到那里出现了一双白色的球鞋和休闲裤的裤脚。那个人站在我面前楞了很久，蹲下来轻轻地搂住我颤抖的身子，像是对待一件贵重的工艺品般，轻柔但是坚定地环抱着我的肩膀：“萧离，怎么了。怎么了。”
不想解释，为什么要解释，该怎么解释。
我把头往他怀里一钻索性哭出声来，反正上次那么丢脸都让他看到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次。我算服了我自己了，一个男人最耻辱最不想让别人看到的时候都被瞟了个干净，还都是一个人看到的，我简直是没有语言表达现在的激越心情……
是欧阳。我就知道是他。他不放心我，追来了。
“你……你怎么就爱多管闲事……你……你一男的……老这么八卦……”我抽抽噎噎的把自己恶心了够戗。可是错不在我，你试试哭完之后一口气说千八百个字儿不打顿我听？
“行了行了，还逞强！”欧阳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就我八卦，就我不像男的，你怎么还哭呢？”
“老子……老子他妈的又不是哭给你看……”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里全是新鲜的浆糊，越抹越黑。
“你可闯了大祸了，那韩老板一直嚷嚷着要废了你。”欧阳有些愧疚：“唉……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要不是我……”
“你也知道！”我没好气地打断他，无比欣喜地发现肺活量恢复正常，我不抽了。
“可是，你让我怎么还像原来一样的……对你！”欧阳不自然地松开了手，讪讪地说：“自讨没趣么？都让你知道了我有那想法……”
我心里蓦地有些难受，我不知道别的男的遇到这种事都是怎么办的，反正我是觉得我做的有些过分了。我不讨厌欧阳，甚至可以说有那么一点在意他依赖他，这是千真万确的，我低了头，声音小了下去：“你……你就那么突然说了……换谁，谁能接受？”
不想这么一说倒把他说得眉开眼笑了：“这么说，萧离你不讨厌我？”
“少恶心……”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那我给你时间认真考虑好不好？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啊，好不好？”
我被这一连串的好不好冲昏了头，战战兢兢说了一个“好”字才猛然有了被骗的感觉，看到他微笑着站起把一只手伸给我：“起来吧。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小兔崽子！还变相威胁！
我一边在肚子里骂了姓欧阳的祖宗上N代一边极不情愿地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听见他背对我说了一句：“萧离，我有家人，他们也有收入。只是，我不想依赖他们。”
我呆呆地楞了一会。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对欧阳来说是多么宝贵的秘密，他甚至在用自己的全部去呵护这份不为人知，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在他对我告白的第一次就毫不犹豫地接纳他。而不是再“考虑”，因为这样的考虑持续的时间太长，让我无法在事态逐渐发生得严重前好好地补偿他，让我在所有事情真相大白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让我心里的天平不自觉地倾向命中注定的另外一个人，那样伤我至深又波折重重的一段顽劣的情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城市稻草人(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