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遗事》林欢喜

1、奔赴安州

　　高高金銮上，南康天静帝一身黄袍，十二道冕旒有气无力地垂落在肩头。
　　堂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这时如果有人抬头，会发现他们高高在上的帝王似乎在一夜间衰老了。銮殿越高，越显得他们的君王孤单寥落，力气一夕之间抽干殆尽。
　　这片死寂没有持续多久。天静帝登基二十年，杀伐决断，打落牙和血吞，岂是那么容易打败的。
　　“宁王赵谧出列。”天静帝缓缓启口。
　　一紫衣臣子起身出列，沉寂的殿堂之上只听得见他礼冠上的珠玉磕碰之声，清脆中带着几分萧瑟。
　　“臣在。”赵谧微微抬头，看向他的父皇，只是匆匆一瞥，又垂下了头。
　　“边关新败，安州、彬州两地告危。宁王赵谧，出使北都议和。明日即刻起程，不得有误。”
　　“臣领旨。”
　　黑云压境般，群臣的脸色均不太好看。
　　天静帝摆摆手，示意退朝，又宣赵谧下朝后单独来见。
　　清和殿乃天静帝寝宫。赵谧入殿后欲跪，天静帝却一把扶住了他。
　　“父皇。”赵谧有些受宠若惊，膝盖还半屈着，不知当跪不当跪。
　　“起来吧。孤有事交待皇儿。”天静帝坐到榻上，呷了一口茶，此茶乃紫笋贡茶，生长溪涧边的烂石疏木间，须在清明前十日制好，清明节必须到京。因季节早，再加上野生难采，一个壮劳力，一天也采不到一捧。天静帝在吃穿用度上都不太讲究，只好茶而已。
　　“儿臣听着。”赵谧起身立于榻前，仍是头点地。
　　“你可是觉得委屈了？”
　　“儿臣不敢。”
　　“哼，不敢？你有什么不敢？”天静帝冷笑一声，把茶盏放到一旁。
　　赵谧只顿了一下，道：“父皇明见。”
　　天静帝脸色稍和，“孤知道你委屈。这些年来，你怪孤放权给赵麟，却不断打压你。你怪孤宠溺赵业，却不曾给过你一个好脸色。现在打败仗了，就立马推你到阵前议和，让你来担这天下骂名。你怪孤好不偏心！”
　　赵谧没有开口，理智告诉他现下应马上开口辩解尽孝表忠，但话噎在喉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论治国谋略，你胸有丘壑，赵麟不免偏颇，赵业是一点也无；论领兵打仗，你纵观全局，赵麟只算偏将，赵业是尺无寸功；论人才品格，你进退有度，赵麟恃才傲物，赵业是绣花草包。他们哪个都比不了你，你想问孤为何单独看不上你？”
　　殿门大开，四月之时，风仍不小，呼啸着挤了进来，带起了赵谧微卷的发梢，几丝拂到了天静帝脸上。他顿时有些瘙痒难耐，轻轻扫开了。
　　“儿臣确实不知。”赵谧堪堪开口。像有活物在心里抓挠，他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
　　“你身子骨羸弱。你可知道，你刚出生不久，阳真人替你卜了一卦……”天静帝顿了顿，陷入回忆，缓缓吟道：“身寒骨冷苦伶仃，平生灾难事重重。六亲骨肉皆反目，别处他乡作散人……”
　　“妖言岂可妄信！”赵谧已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就只这妖道一通胡扯，让他所有努力全部落空。
　　天静帝突然笑了，一晃而过，让赵谧几乎以为是错觉，“孤原来也不信……罢了，不提过去。议和之事，你可有打算？”
　　“议和之事，关系深远，儿臣不敢妄言。此行可携左相周铭瑄和上卿林培元同往，一人善谋一人善断。以此二人的精明，所拟和约必能为南康争取到最大利益，又能让北都勉强接受。只是安州、彬州两地地处机要，无论如何都不可放手，就是多赔些金银布匹也无妨。”
　　“你的打算倒是没错。只是你想得到，北都又怎么想不到？”天静帝沉思一会道。
　　“此路不通，拐个弯也要过去。儿臣自有办法。”赵谧一扫颓唐之势，声音清朗明亮，掷地有声。
　　天静帝点点头，“有你在，孤放心。”
　　赵谧握紧双拳，才没让自己失态。一瞬间，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他咬了咬牙，眼里的波涛暗涌飞速落下，再抬头时只剩潮落后的风平浪静。
　　“你退下吧，去打点打点，明早就起程。还有，多带些守卫，一定，全身而退。”天静帝合了眼，不再说话。
　　“父皇保重。儿臣告退。”赵谧安静地告退，步伐比平日还慢还坚定，一点情绪也没落下。
　　他一转身，天静帝就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四皇子，从来如此冷静从容，虽是玲珑心肝，却不骄不躁不惧不退。他一直盯着那道背影，直到那抹紫色消失在远处。

　　宁王一行人虽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到达安州之时，已是四日之后。
　　近来连番战斗，已挫了南康大军锐气。守城将士死伤无数，剩下的残兵弱将一个个面黄肌瘦双眼通红，显然吃不饱睡不足好些时日了。
　　这日，赵谧一干人和各路将军齐集安州府。每个人都沉默着，等着赵谧部署。守城将领看赵谧今日召集众将，必定是再次与北都大战一场。
　　“宁王殿下，你就调兵遣将吧！”不待赵谧坐稳，抚远将军朱存义抱拳粗声说。他是个三大五粗的汉子，此刻发冠凌乱眼有血丝，赵谧心中一恸。
　　“你们要本王调兵遣将？”他反问。
　　“只听殿下号令，万死不从。”众将齐声说。
　　赵谧苦笑一声，“如果本王不是来打战的呢？”守将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朱存义更是要离席发难。
　　“宁王殿下的意思是？”谋士方诘拦住朱存义，行了个礼才发问。
　　“本王请众位来，不是为战是为和。”
　　“你什么意思！”朱存义怒吼一声，激动之下，直呼赵谧。
　　“这不是本王的意思。”赵谧豁然起身：“这是圣上的旨意！来人，请圣旨！”
　　圣旨宣读，由宁王赵谧全权接管边关战事。守将们的气焰被压了下去，一时之间衰颓不已。
　　赵谧又是一声苦笑，“与北都作战四年有余，元气大伤，上下厌战者众，百姓苦不堪言，民生凋敝不堪。拿什么再战？现在议和还好说，等到安州彬州彻底失守，拿什么来谈何？”
　　个中道理众人皆知，只是事关国耻，无人敢提。将领们更是身居高位，想都不敢想。赵谧一点明，又请出圣旨，鸦雀无声。
　　众人退下之后，赵谧独自想着议和之事，最终单手掩面，五指微张，一脸沉痛。
　　“宁王，想些什么？”周铭瑄走了进来。他一身绿衣映得眼神格外鲜活，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把玩着玉佩，似乎对当前大难毫不在意。
　　“周铭瑄，陪我喝一杯。”赵谧拿开手，脸上也无风雨也无晴。
　　周铭瑄变戏法一样取出两只酒杯置在桌前，向他眨了眨眼。
　　“你又知道了？”赵谧笑了，“只用酒杯不过瘾。”说完，一把抢过酒壶，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口。几滴酒顺着嘴角滑落，滚入惨白的脖颈之中。
　　“想那么多做什么？一切等明日送去请和表再议吧。”
　　“哼，你又安慰我。你不想，你不想玩你的玉做什么？”
　　“你不也知道？”
　　“连这都不知算什么朋友？”赵谧躺倒在榻上，一手支头，一手提着酒壶仰头灌酒。
　　周铭瑄一手夺过酒壶，道：“边关不比京都，好风好水好养身。你再不注意点，当心活不过三十岁！”
　　赵谧心中咯噔一响，想起了那个让他不受宠的预言，还是笑道：“不还有九年！把酒还我！”
　　“比一场，赢了我我就让你喝。”周铭瑄挑起嘴角笑。
　　“别，我怕了你。比打架？打不过你。比赛马？不是你对手。比下棋？赢不了你。你就是专门克我的。”
　　“这会倒是有觉悟了？”
　　“那是！七岁时被你打破头。十三岁时让你挑下马。十六岁时输得下半辈子都不想碰围棋。我啊，现在看到你都心有余悸。”赵谧干脆躺倒，沾染上酒液的衣服让他有点不舒服，干脆就解开腰带，把袍子褪到肩膀。
　　“你躺着休息会吧，明日就完全轻松不得了。我先走了。”
　　“这么早就走？”赵谧偏过头看他。
　　周铭瑄并没有回答他，两步三步就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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