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入戏 ...
-
刘新杰依稀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年幼时。母亲在他床畔温柔地摩挲他的头发,唤着他小名催促他起床,鼻端闻到丝丝如缕的饭菜香味。他将被子蒙上头顶,撒娇似地咕哝:“再让我睡会儿啊,困死了……”
“多大了还撒娇,快起来,再不起太阳晒屁卝股了!”非常熟悉的声音,隐隐包含笑意。
是齐佩林?刘新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掀开盖在脸上的棉被。
“你怎么还没走?”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
“我走了你正好睡一整天是吧。”齐佩林半扶半抱地把他从床卝上拖起来,“赶紧起床,给你做了好吃的。”
“你还会做饭呢?那我倒要好好领教领教你的手艺了。”刘新杰睡眼惺忪地走进浴室,扒着门回头笑道,“等我出来,你可不许先吃。”
“等你等你,快去洗澡。”
刘新杰花十分钟洗了个战斗澡,换好衣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大马金刀走到饭桌前坐下:“怎么还没开饭,我饿了。”
“臭小子,当我是你老妈子呢!”齐佩林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到浴室里拿了条干净毛巾出来,“把头发擦干,要不一吹风又该感冒了。”
“长胡子的老妈子我可不敢用。”刘新杰边擦头发边在毛巾下面低声嘟囔。
擦干头发刘新杰把毛巾扔一边,一碗猪油汤团已端端正正摆在他面前,散发着诱人的热气和甜香。
“真贤惠!”他调笑般夸赞道。
咬开白糯薄软的皮子,用黑芝麻、白糖、猪油做的馅混合着桂花的芬芳馥郁,甜而不腻,香滑可口。
“好吃吧?”
“好吃!”刘新杰嘴里包着汤团,含含糊糊地说,“我未来嫂子太有口福了。”
“现在好像是你比较有口福。”齐佩林似笑非笑地说。
“我记得你是江山人,怎么会做宁波点心?”
“我妈是宁波人。以前每年初一早上,我妈都会煮猪油汤团给我吃,看也看会了。”齐佩林一脸缅怀的神情,“你要是喜欢,以后每年过节我也给你做。”
“我倒没什么意见,”刘新杰吊儿郎当地笑道,“就怕我嫂子不答应。”
“你别一口一个嫂子行不行!”齐佩林被他左一个嫂子右一个嫂子撩拨得有些沉不住气,“你嫂子也不知在哪片云里飘着,以后有没有还不一定呢。”
“你不打算结婚了?”
“女人好找,要找个厮守终生的对象,难哪!”齐佩林嘴上感叹,眼睛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盯着刘新杰。
“你呢?”
“我当然打算结婚了,这不没对象嘛。”刘新杰无视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要不你给我介绍一个?”
齐佩林冷笑:“这么快就放下顾晔佳了?”
刘新杰的脸色顿时沉郁下来,再不理他,默不作声用调羹翻搅碗里的汤团。
齐佩林深悔自己说话造次,戳到他心内痛处,小心翼翼赔笑:“新杰,待会儿吃完饭我们出去逛逛吧,啊?”
“不去!”刘新杰板着脸一口拒绝。
“刚才我说错话了,给你赔不是还不行么”齐佩林涎着脸凑近他,“对不住对不住……”
一个汤团猝不及防地塞进他嘴里,刘新杰恶狠狠道:“吃你的吧!”见齐佩林咽不下又不吐不出的窘迫相,不禁低头嗤嗤笑起来。
他到底还是被齐佩林连哄带骗地给拖出来,两人来到每逢新年上海最热闹喧哗的去处——城隍庙。犯怵地看着面前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齐佩林正想打退堂鼓,刘新杰却兴致勃勃拉着他一头扎进人海,不一会儿,两人均额角见汗。
“齐帅,你看那个长得像不像你。”刘新杰发现新大陆般拉扯齐佩林袖子示意他顺着自己手指方向看过去。
那是个玩套圈的小摊子,中间循例摆着些玩偶、小摆设之类。
“哪个?”
“那个……”刘新杰手指场地中卝央一个色泽艳丽、憨态可掬的无锡大阿福,“像不像你?”
“不像。”齐佩林丝毫不给面子地回答。
“哪儿不像了,”刘新杰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你再仔细看看!”
齐佩林逼于无奈仔细端详一番,仍旧摇头:“还是不像,要说像大浦还差不多。”
“加撇小胡子就像了。”刘新杰在大阿福和齐佩林之间认真比对后得出结论。
“就算加撇小胡子,那也是胡子像,不是它。”对自己的相貌身材风度齐佩林一向甚为自信,也是他一定要坚决捍卫的。
“你老了齐帅,眼神都不济了。”刘新杰用悲天悯人的语气说,“算了我还是把它套过来给你拿手里慢慢比较吧。”他忍笑转向摊主,“给我三个圈!”
“臭小子,你玩就玩呗,用得着兜这么大圈子嘛!”齐佩林啼笑皆非地想。
出乎意料的是,刘新杰三个圈一个都没中,有一个还差点飞出场外。齐佩林几乎想扭脸装作不认识他。
“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扔得很准的……”刘新杰难以置信地望着场地中卝央喃喃自语。
众人见两人衣冠楚楚、仪表不俗,却站在摊子前发呆,好奇心起,纷纷上前围观。
眼见身旁人越来越多,齐佩林拉了拉刘新杰胳膊,在他耳边小声说:“新杰,要不咱们走吧,你喜欢无锡大阿福,赶明儿我买一车给你。”
“去,别捣乱!嫌丢脸别跟着我呀!那三个圈肯定被动过手脚,否则我怎么会扔不中?”
“冤枉啊先生,我可没……”摊主叫起了撞天屈。
“行了,我又没说掀你摊子,再给我仨圈!”刘新杰不耐烦地打断他。
掂量掂量手中竹圈,在众人齐声惊叹中三圈全中,最后一个圈正好套在据说“很像齐佩林”的无锡大阿福身上。
他骄傲地冲齐佩林扬扬眉毛,一副“看吧,我说我扔得很准”的得瑟表情。
摊主双手奉上奖品,刘新杰只拿了大阿福,得意洋洋地递给他:“大驴脸,把你儿子收好喽!”
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齐佩林都没看出手中的大阿福跟他有一丝一毫相似之处,心知又被这小子涮了一道,却珍而重之地将它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快点儿大驴脸!”刘新杰在不远处含笑回首。
齐佩林答应着迎上前去。
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开心就好。他希望新杰永远如此刻一样开心,他喜欢看到他笑,他的新杰笑起来再好看不过。
刘新杰真的很开心,自从成为卧底以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轻松过了。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又是谁,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忘记自己为什么留在上海,他甚至几乎以为自己和齐佩林真的是一对彼此倾心相爱的情侣。
但,也仅仅是几乎而已。
即便是最忘形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到031仿佛就站在人群外冷眼旁观,那令他宛如芒刺在背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一切只是演戏。。
他不过是一个在舞台上全情出演的戏子,不管演技如何炉火纯青、演得如何逼真投入,终究不是真的。当剧终人散、帷幕落下,回到现实,他依然一无所有。
夜幕降临,与白天的繁华喧闹相比,冬夜的上海街头多少显得有些萧索寥落。刘新杰和齐佩林并肩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没有说话,谁都不想先开口打破两人之间难得的静谧安宁。
街角几个顽童兴高采烈放着烟花,刘新杰不由自主停驻脚步看了一会。转头见齐佩林走向那几个孩子,弯腰低声同他们商量什么,末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孩子们竞相把自己手里剩余的烟花放进他怀里,拿起银元欢呼雀跃而去。
“请问你今年贵庚,”刘新杰诧异地说,“一把年纪还放烟花呢。”
“过节嘛,怕什么……”齐佩林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你放不放?”
“谢了,还是你自己来吧,我看着就行。”刘新杰两手揣大衣兜里,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的模样。
齐佩林把烟花竖在地上,用打火机去点,两次都被风吹灭没点着。
“行了,你也别再丢人现眼了,还是我来吧。”刘新杰实在看不过眼,先在背风处点燃一根香烟,把香烟凑到烟花跟前,引线火光四溅地迅速燃烧起来。
引线烧完毫无动静,刘新杰自言自语:“受潮了吧?”刚想走过去,手臂一紧被齐佩林拉住,无数金银双色的星星争先恐后喷射而出,好一会儿方才渐渐黯淡。
“你不说你不放的嘛。”齐佩林侧脸笑道,眼里藏着一丝狡黠。
“操,大驴脸你诓我!”刘新杰反应过来骂道。
“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齐佩林笑着说,拿走他手里的香烟,“还是我来放吧。”
将剩下的烟花一一点燃,齐佩林回到他身旁。数十支烟花同时绽放,瞬间把街角照耀得彷如白昼,梦境一般绚丽华美。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以后他们形同陌路还是反目成仇,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新年,不会忘记今夜,不会忘记此刻的一切一切。
“谢谢你佩林。”刘新杰紧紧握住他的手,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齐佩林更加用力地反握住他的,十指纠缠紧扣,再也分不清彼此、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