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相依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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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座，您找我？”刘新杰推开门笑嘻嘻地问。见齐佩林神情凝重，不觉收敛笑容在他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新杰……”齐佩林惴惴不安地望着他，“有件事要告诉你……听了可千万别着急上火……”
“说吧。”心中如有预感地揪紧。
“我刚刚得到的消息……”齐佩林字斟句酌地说，“谭局长被软禁了，听说要对他进行隔离审查。”他忍不住庆幸当初把刘新杰留在上海，否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消息可靠吗？”刘新杰头脑一阵晕眩，强自支撑盯着他问道，“不是说他只是水土不服生病住院了么？”
“那不过是对外宣称的借口。我有个老同学是参与审查的人员之一，消息就是他透露给我的。”
这个消息对于刘新杰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他极力令自己在齐佩林面前保持冷静，至少不要太过失态，内心却如同翻江倒海。如果不是因为他，谭忠恕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是他亲手破坏、阻止了谭忠恕主持的摩西计划和木马计划，一步一步把他推向失败的渊蔽，是他一手造成谭忠恕而今的结局。做为031，他可以理直气壮、义正词严地说自己是为了信仰、为了完成上级交予他的使命，即使时光倒流、所有事情可以从头来过，他仍然会毫不犹豫做出同样的选择，他问心无愧。可是做为刘新杰，他也能无愧于心么？背叛了视为长兄的谭忠恕，背叛他对自己的信任……毕竟，有些东西，不是立场和信仰就能一概抹煞的。终究，他不是钢铁铸就的机器，他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泪有痛、有感情的人。
“还有件事……”齐佩林怜惜地看着他。他太清楚谭忠恕在刘新杰心目中的分量，更清楚接下来的消息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打击。思量再三，他艰难地开口，“谭老夫人去台湾以后就病倒了，再加上谭局长的事导致病情恶化……几天前已经……已经去世了……”
刘新杰倏地抬头，脸色惨白，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全身精血。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深重的愧疚、痛苦和无力感霎时几乎将他彻底击溃。他竭尽全力忍住眼泪，撑着桌子站起身，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新杰！”齐佩林慌忙扶起他，“新杰你怎么了？别吓我……”
“没事……我没事……没事……”刘新杰摇头，泪水决堤般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原来真正喜欢一个人，当他伤心的时候，自己也会跟着难过。
“别哭啊……”齐佩林一把抱住他，语无伦次地安慰，“这不还有我呢吗……有我在……新杰……你还是哭出来吧，哭出来好过点儿……别憋着，新杰……”
刘新杰始终不肯放声，伏在他肩膀上，口中死死咬住他军服肩章无声地流泪。间或，从喉头逸出濒死幼兽般低低的呜咽。
很久很久，刘新杰从他怀抱里直起身，注视他，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齐帅……”
“放心，谭局长的事我会想办法斡旋，能周全的一定周全，还有他太太和孩子我也会托人多照顾。”不等他说话，齐佩林忙点头保证。
其实他有什么好呢，根本不值得齐佩林这样不计后果地付出，刘新杰苦涩地想。百感交集地轻轻拥抱他一下：“谢谢。”转身走出办公室。
总有一天，他会辜负他。当真相大白的时候，他会不会后悔？
目送他离开，齐佩林陷入沉思——看来，是时候给自己和新杰找一条后路了。
两天以后，孙大浦递给齐佩林一封家书，告诉他老婆临盆在即，再三催促他去台湾团聚，吞吞吐吐向他请辞。出乎意料的是，齐佩林非常爽快地同意了。
“没想到吧大浦？是不是觉得特别对不起我，之前答应过帮忙现在又要走。”见孙大浦满脸惊诧，他不由一笑，“嫂子都快生了，还拦着不放人，我有这么不通情理嘛！”齐佩林笑容忽收，正色说，“大浦你记住，世界上没什么比自己喜欢的人更重要。去了台湾多陪陪嫂子，少管闲事，要是有机会别再干情报这行了，做点小生意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低头写了张现金支票塞进他手里，“咱们兄弟十几年，算是我一点心意吧。”
“老齐……”孙大浦心里感动，却又不知如何表达，“最近你口风怎么变了，以前你不是老爱说什么‘妻子如衣服’嘛？”
“‘妻子如衣服’，喜欢的人就不是衣服了，就算是，那也是过冬的衣服。”齐佩林泰然自若地说。
“听你的意思，是不是有意中人了？”孙大浦八卦兮兮地问，“谁啊，我认不认识。”
不但认识还很熟，前几天还跟他一起喝酒来着。齐佩林笑而不答，半晌才说：“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切！卖什么关子！”孙大浦不以为然地说，“不说拉倒。赶明儿我叫新杰来问，不信你不说！”
和平码头。两个月前，刘新杰在这里送走了谭忠恕，两个月后，他和齐佩林又要在这里与孙大浦作别。
“帮我把这些钱带给怡君。”刘新杰递给孙大浦一个装满钱的信封，他平时并没有多少积蓄，这些已经是倾其所有了。又提起一个装着补品的纸袋，“还有这个，不是给你的，是给嫂子滋补身体的。”
“你放心，到了台北有机会我一定多帮你去看看谭太太。”
“不用了，你还是听老齐的话，少蹚点浑水，尽早转行吧。”尽管立场信仰不同，刘新杰一直很喜欢他的单纯仗义。“大浦，你自己保重！”他上前紧紧搂住孙大浦。
齐佩林在旁边看着，心里颇有些酸溜溜不是滋味。抱就抱呗，干嘛抱这么紧，还这么长时间，什么时候能给他这待遇？
“行了。”他不动声色拉开刘新杰，向孙大浦伸出双臂，“大浦，咱哥俩是不是也该拥抱一下？”
长长的汽笛声响起，船只即将离港起航。
“老齐、新杰，你们俩也要好好保重！”孙大浦一手拉一个，情真意切地说，“老齐，往后你多照顾照顾新杰。新杰，你别再欺负老齐，他也不容易，你得多帮着他。”说到最后，他眼圈泛红，声音哽咽，心里突然有种预感，这一去，恐怕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了。
“大浦，你说的我听起来怎么有点儿像托孤呢！”刘新杰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
“说什么呢，真不吉利！”齐佩林嗔怪地瞪他一眼，强笑着对孙大浦说，“别这样大浦，咱们又不是见不着面了。过些日子说不定我和新杰也会去台湾，咱哥仨不是又可以在一起了吗。”
“嗯，那到时候我请你们俩吃饭，为你们接风洗尘。”孙大浦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虽然齐刘两人谁都没有去台湾的打算，仍异口同声答道：“好！”
他们站在码头上，默默目送载着大浦的货船渐渐远去。江风凛冽，吹得二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刘新杰竖起衣领，忍不住打了两个寒颤——出来得太过匆忙，他忘了戴围巾。
“你说你……天这么冷出门不戴围巾，赶着找病生呢！”齐佩林看在眼里，心疼地埋怨。
“感冒了好请病假呀。”刘新杰笑着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头。
“臭小子你就作吧！”齐佩林嘴里说着，解开自己的围巾给他系上。
围巾犹带他的体温，刘新杰觉得一股暖流从脖颈传到他冻得有些麻木的四肢，连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似的。“你不冷吗齐帅？”
“我是傻瓜，不知道冷！”齐佩林没好气地说，细心在他领口多绕了一圈，不松不紧地在他胸前打了一个活结。
“新杰……”齐佩林为他系好围巾，双手留在他颈间流连不去，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嗯？”
“大浦一走，这里就只剩下我和你了。”齐佩林意味深长地说。
刘新杰心中一动，莫名的情愫涨得他胸口隐隐作痛。此刻和平码头寂静无声，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恍惚间竟真的让他有种两人相依为命的错觉。
“你是不是怕大浦走了咱九局缺了帮手啊？放心，不是还有老吴老赵他们嘛。”刘新杰对他的话意故作懵懂，宽慰地拍拍他肩膀。
“回去吧。”齐佩林望着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不知是笑自己自作多情，还是笑刘新杰故意装傻。
两人并肩而行，夕阳的余晖在他们身后拉伸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时而重合，时而分开，仿佛亲密无间，又好像隔得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相依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