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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陪你倒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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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一年的结束,也预示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去旧迎新,蕴育新的希望。军情九局会议室里,齐佩林却在例会上公布了一个关于死亡与毁灭的机密行动——庞贝计划。
这个由蒋卝介卝石授意、毛人凤提出、军情九局负责实施的秘密计划,经过一个多月的运作已大部分完成,一旦战局无法逆转、上海失守在即,庞贝计划将立刻启动,炸毁工厂、矿山、各交通要道以及繁华商圈,将上海变为废墟,犹如那曾盛极一时的古罗马名城。
虽然这些早在刘新杰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仍不由暗暗心惊。关于庞贝计划的具体方案、人员,齐佩林只字未提。方桐已找到丁三的踪迹开始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希望还来得及,毕竟据齐佩林所说庞贝计划前期准备接近尾声,剩余的只是何时正式发动而已。无论如何,他会竭尽全力阻止庞贝计划成功。必要时,他将不惜任何代价。
“散会!新杰、大浦留一下。”
众人皆知局长和孙、刘两位处长交情深厚,识趣地各自散去,一会儿工夫,偌大会议室只剩他们三人。
刘新杰活动活动坐得太久有些僵滞的脖颈腰背,顺手从齐佩林搁在桌上的烟盒里挑根香烟点燃,深吸一口望着他懒洋洋道:“上次处决那二十六个政卝治卝犯的时候你还说我没人性,现在倒是说说,咱俩谁更没人性?”
“你以为我想干哪,我还不是奉命行事。”齐佩林点上香烟,斜叼烟嘴悠然回敬,“再说,没人性可我有党性啊。”
刘新杰哧地笑出声,然后脸色一正,指着他说,话音中分明含着笑意:“你呀,等着死了以后下十八层地狱吧!”
“没关系,下十八层地狱反正有你陪。”齐佩林若有深意地盯着他笑。
“嗳,我又没搞什么庞贝计划,凭什么我得陪你?”刘新杰不乐意地白他一眼。
“做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新杰,你不会这么没义气吧。”
“大浦也是你兄弟,你怎么不找他?”
“新杰,”躺着也中枪的孙大浦无奈开口,“为什么每次你非得拉上我不可,我招你惹你了?”
“因为你胖,拉你垫背我心里踏实。”刘新杰理不直气壮地说,笑得十分无赖。
“大浦有家室的人,这种事我哪能找他呢,对吧大浦?”
“对对对,还是老齐最好!”孙大浦忙不迭点头,恨恨地手指刘新杰,“全九局属你小子最坏!”
“敢情你们两块联手对付我一个啊,得,惹不起我躲得起!”刘新杰佯装恼怒,拉开门做出要走的架势。
“回来!”齐佩林高声对门外喊道。
“局座还有什么吩咐?”他趴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没别的我去忙了。”
“忙个屁!”齐佩林笑骂,抓住他手腕用力往里一带,随手关上门。“明天是新年,今晚我请你们吃饭,完了去百乐门跳舞怎么样?”
“真的要请客啊局座,今天带够钱了吗?”刘新杰斜靠孙大浦椅背满脸坏笑,“别到付账的时候才发现没带钱又告诉我们钱包丢了。”
“就是,每次你请客新杰给钱恐怕不合适吧老齐。”孙大浦马上附和,唯恐天下不乱似的起哄架秧子。
“哎,大浦,今天带钱了吗?”
“哟,忘带了,你呢?”
“早上换了衣服,钱包忘家里了。”刘新杰两手一摊,“先说好,待会儿老齐要真没钱给,刷盘子洗碗什么的你上。”
“上就上,我倒没什么,只怕传出去给咱九局丢脸。”孙大浦假装担忧地说,“被别人知道堂堂九局局长吃白食就不太好了。”
“孙大浦你个墙头草!”齐佩林恼羞成怒地咬牙指着孙大浦。
“没关系,实在不行局座把他那块江诗丹顿押上够咱们仨吃一年的……”刘新杰笑得几乎整个人趴在大浦背上。
半个多月前他请刘新杰孙大浦去利斯顿酒吧喝酒,结账前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发现钱包不翼而飞,幸好新杰帮他付账解了围。丢钱事小,关键是……丢人哪!他齐佩林干了十几年特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居然阴沟里翻船栽在一个小偷手上,实在让他咽不下这口气,差点想出动全九局之力掘地三尺把那个偷他钱包的扒手挖出来,考虑到此事不宜扩大才怏怏作罢。最令他懊恼的是,一件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随着钱包一起遗失,再也无处寻觅。俩臭小子还时不时揭他疮疤,逮着机会就把这事提溜出来嘲笑一番。他能不憋屈窝火嘛!
“嗨嗨嗨……臭小子,差不多得了……嗳……有那么好笑吗!”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两人,齐佩林无可奈何跟着笑了。
“我承认你小子比我长得帅,可说到女人缘嘛……”齐佩林自鸣得意地摸着小胡子,“哥哥我纵横情场无敌手的时候,你小子还拖着鼻涕穿开裆裤哪!”吃完晚饭,去百乐门的路上,两人在汽车里就“谁更有女人缘”展开了争论。
“我还以为你民国元年生日,原来年纪都这么大了!”刘新杰故作惊诧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真看不出来,一点都不显老。”坏笑着用胳膊肘捅捅他肩膀,“哎,有没有什么驻颜秘方过我两招?”
“去你卝妈卝的!”齐佩林悻悻地说。一时大意让刘新杰抓住话柄,他相当不忿,暗自寻思如何再扳回一城。
“说到女人缘外边我不清楚,单论咱九局老齐你还真不如新杰。”孙大浦从副驾驶座位上艰难转身面对两人(齐刘两人嫌弃他太胖挤得他们难受赶他到前面坐),“知道咱局那群小姑娘背后怎么评价新杰吗?”他习惯性神秘兮兮止住话头。
“又来了。”刘新杰不耐烦地催促,“有话快说,赶紧的!”
“大浦,最近你是不是整天闲着没事干光顾着偷听小姑娘壁脚去了?”齐佩林一本正经端出局长架势,“我还纳闷怎么半个多月一处潜伏电台都没揪出来。”
“别理他,快说!这又不是九局,摆什么局长架子!”刘新杰不满地瞪他一眼。
“我说了啊……”孙大浦笑得眼角堆满褶子,“她们说新杰长得好看,是咱九局人见人爱的一枝花……”
齐佩林噗嗤笑出声,忘形地拍了下刘新杰的大卝腿,揽住他肩头在他耳边调笑似的说: “人见人爱的局花同志,今晚赏个脸跟我跳支舞呗!”
“滚蛋!”刘新杰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饶是一向自恃脸老皮厚,也猝不及防红了双颊。
虽然战局吃紧,号称“东方第一乐府”的百乐门舞厅依旧轻歌曼舞、衣香鬓影,到处欢声笑语、纸醉金迷,身处其中,不禁油然而生恍若隔世之感。
“新杰,咱们打个赌吧。”心不在焉望向舞池中卝央载歌载舞演唱《夜上海》的歌女,齐佩林说。
“赌什么?”
“赌……谁能在12点以前邀请到更多人跳舞,怎么样?”齐佩林侧头胸有成竹瞅着他。
“好,赌注呢?”
“输的人要送赢家一件东西,或者答应一件事,不许推脱。”
“成!”刘新杰爽快点头。
“到时候输了可不许耍赖。”齐佩林不放心地赶紧找补一句。
“你怎么知道输的人一定是我,你也不准赖。”刘新杰半点亏都不肯吃。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他们笃定地看着彼此,仿佛对方是自己已经到手的猎物,再也无法逃脱。
“大浦也来?”齐佩林转向孙大浦。
“这种事我不掺和,我给你们当裁判吧。”孙大浦马上回绝。他可没傻到给他俩当炮灰的地步。
像是早料到孙大浦的答案,齐佩林问完后毫不停留走向不远处一位单身姑娘,不消片刻,便轻拥着她翩翩滑进舞池。
刘新杰忙起身匆匆对孙大浦抛下一句:“看清楚啊,不许偏私!”朝最近一桌目标走去。
临近十二点,一曲结束后刘新杰送回舞伴,回到自己座位,拿起桌上不知谁的酒杯一饮而尽:“热死我了!”舞厅里空调温度开得很高,他额头全是汗水,顺颊而下浸湿了长长的鬓角,湿淋淋地贴伏在脸上。
“不跳了?”孙大浦帮他斟酒,“你和老齐还没分胜负呢。”
齐佩林见他不跳,对身畔舞伴低语两句,跟着走出舞池,好整以暇在他对面坐下:“这就不行了,亏你还是黄埔出身,体力也太差了。”
“你才不行了!”刘新杰不甘示弱地回应,“我体力再差也比你这种从没上过战场的人强点。只是不想跳了,费半天劲还是平手,真没意思。”
“真的不跳?”齐佩林作势起身,刘新杰转头不予理睬。
此时主持人上台宣布新年前最后一支舞即将开始,请大家抓紧时间找好各自的舞伴。
“我去跳舞了,待会儿输了可别后悔!”他嘴里说着,脚上却分毫未动。
“齐帅,”刘新杰忽然回头微微一笑,笑得齐佩林心神荡漾,“咱俩还没跳过吧,我请你跳支舞?”
“好。”齐佩林想也不想地答应。
“大浦你听见了?”刘新杰手搭在孙大浦肩上笑得活像奸计得逞的狐狸。
“听见了,老齐你输了。”孙大浦颇为幸灾乐祸。
“臭小子,耍我!”齐佩林一怔之下明白过来。
“又没规定不能请男的,”刘新杰洋洋自得地说,“反正你输了,不准赖账。”
“行行行,我没说不认。愿赌服输,说吧,想要什么?”齐佩林豪气干云地拍胸卝脯承诺,“只要哥哥我有的,尽管拿去!”
“庞贝计划,你肯定有。”刘新杰心说,嘴上却道,“两箱黑牌威士忌。”
“咱有点出息好么?”齐佩林不悦地横他一眼,“能不能不提酒,换个别的。”
他倒是想要件有出息的东西,就怕太有出息把齐佩林吓出个好歹。笑嘻嘻扶着孙大浦肩膀:“一时半会儿我还真想不出来,局座您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咱们局座一向最慷慨大方了,是不是大浦?”
说笑间午夜十二点不知不觉悄然而至,所有人齐声倒数中,新年来临,无数金银纸屑从天而降,狂欢的气氛飙升到沸腾的顶点。站在人群里,齐佩林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和刘新杰第一次共渡新年。转头见刘新杰也正目不转睛注视自己若有所思,心中一动,情不自禁低声问道:“想什么呢新杰?”
或许周围太过嘈杂刘新杰并未听清,只是望着他笑而不语。良久,他说:“新年快乐,大驴脸。”然后再不看他一眼,揽过身前孙大浦的脖子,与他嘻嘻哈哈闹在一处。
凝望他的背影,齐佩林觉得内心从未如此刻般温存安谧,他用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新年快乐,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