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这么近那么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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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方桐推开虚掩的窗户，轻车熟路跳下窗台。
“下次走门！说了多少次，总改不了毛病！”刘新杰不满地白他一眼，“这么晚有什么事？”
“嗯……我……”小方吭吭哧哧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顾左右而言他，“大驴脸今儿不知抽什么风，在你家楼底下守了大半夜，害得我也不敢上来，蹲那儿陪他喝了半宿的凉风。”
“他人呢？”刘新杰朝楼下一瞥，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刚走。怎么了？你们……”方桐反应极快，把“吵架了”三字硬生生咽回肚里。
不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刘新杰眉头微蹙，心神不宁，压根没注意他那点小心思。过门不入，太不符合齐佩林平素的风格，必定事出有因，究竟是为什么呢？
瞄了眼方桐，他正一脸惴惴地观察自己的表情。
“干嘛，出问题了？对了，丁三最近有什么动静？”
“嗯……那什么……哥……”方桐更加慌乱，期期艾艾地说，“丁三最近……最近挺老实的……我一大意……今天晚上他……他忽然不见了……”
“不见了？”
“今天他和大……齐佩林见过面以后再没出门，到晚上我才发现他屋里没人……丁三……丁三跑了……”
“我告诉你丁三是反追踪高手让你当心，全当耳旁风！”刘新杰没好气地数落，“老实……他早发现你了故意麻痹你呢！”他还想再说下去，见方桐垂头丧气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一软，泄气地挥挥手，“算了，人都跑了骂你也没用。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
“哥，那个什么计划齐佩林藏在哪儿，我帮你偷过来！”搞砸任务令方桐深感面上无光，急切地想在刘新杰跟前找回场子。
“不许去！”他脸色一沉，“这是我的任务，和你没关系！”
“哥……”
“你要还当我是你哥就别再插手，回去做你的酒保，需要帮忙我自然会找你！”刘新杰不容置喙地厉声说道。
目送方桐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离开，刘新杰颓然倒在沙发上。丁三的失踪肯定与庞贝计划有关，也许，庞贝计划已经启动了。一直以来，他都在不自觉避免与齐佩林正面冲突，但现在，他已避无可避，该来的始终还是来了。
正如齐佩林所料，数日之后，南京政卝府拒绝在《国内和平协定》上签字，北平和谈宣告破裂。当晚，华东、中原两大野卝战军开始强渡长江，渡江战役正式打响。消息传来，上海滩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这几天，刘新杰内心极度不安，就算在梦中仿佛也可以隐约听到南京方向传来的隆隆炮声。半夜，刚刚迷迷糊糊入睡便被电话铃声吵醒。
“喂？”他拿起听筒。
“新杰，”是齐佩林的声音，“赶紧回来一趟，我在办公室等你。”
“什么事？”刘新杰腾地从床上坐起，脊背肌肉如有预感般绷得紧紧，“是不是南京……”
“见面再说。”齐佩林那头挂断了电话。
一定发生了什么。愣了一会儿，刘新杰跳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飞奔下楼，踩下油门一路狂飙。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迎面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房间里黑黢黢的没有开灯
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黑暗里传来齐佩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别开灯，过来坐。”
越走近他酒味越浓，刘新杰皱皱眉头：“怎么了佩林，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桌上横七竖八胡乱堆放着几个空酒瓶，齐佩林委顿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还握着一个半满的酒瓶。
“新杰……南京失守了……”
“这么快？”刘新杰如释重负地暗暗松口气，佯装讶异地说。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么快……”齐佩林幽幽叹息，“汤恩伯、白崇禧七十万大军，再加上长江天堑，在共卝产党面前竟然这么不堪一击……”
“来，陪我喝点儿。”他递给刘新杰一瓶黑牌威士忌，“算是……咱们为南京送葬吧。”
“好。”刘新杰仰脖灌了一大口酒，心中暗自奇怪。如果单单为了南京，以齐佩林的性格不会如此颓丧，一定有另有原因，至于什么原因他却猜不到。事实上，从丁三脱逃那晚起，表面一切如常，他们之间却好像有了种莫名的隔阂，齐佩林越来越让他觉得捉摸不透、难以把握。
“新杰，上海要是保不住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去台湾啊，还能有什么打算。”刘新杰理所当然地回答。
“台湾？对啊，老谭在台湾，你当然也得去了。”齐佩林轻声道，话语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当然也去台湾，还能有别的打算么。”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刘新杰分明感觉到他唇角讥诮的笑意。
他不禁心头火起，重重放下酒瓶站起身：“齐佩林你他卝妈到底怎么了！老这么阴阳怪气你觉得有意思嘛！”
“没意思。”齐佩林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眼睛里隐隐闪烁着泪光，“新杰，可以抱抱你吗？没别的，我只是想抱抱你。”
心里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裂开来。他猛地跨前一步，紧紧搂住齐佩林。管他国卝民党还是共卝产党，至少此刻在刘新杰眼中，谁也比不上他，谁都没有他重要。
清冷若水的月华倾泻入屋内，给他们蒙上一层朦胧的银辉，他们的身影相互交叠，在月色掩映下犹如融为一体。恍然间如同时光凝滞，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将喝得烂醉的齐佩林扶进里间休息室，带上门，刘新杰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百合匙，插入办公桌抽屉的锁眼摆弄几下，随着“啪嗒”一声轻响，抽屉应手而开。最上面放着一封密电，抽出电文，借着窗外月光看清上面内容，不觉悚然一惊，冷汗涔涔而下。
密电（绝密，阅后即焚）
南京失陷，总裁震怒。为确保上海城防稳固，万无一失，奉总裁口谕，着军情九局局长齐佩林偕同上海市警察局局长毛森即日起清剿市内所有共卝匪以及亲卝共分子，如遇顽抗，格杀勿论！务求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此令！
毛人凤
民卝国三十八年四月二十三日
距离南京解放仅仅相隔一天，国卝防保密局局长毛人凤秘密造访军情九局。九局自齐佩林以下，调查主任以上全体在门口列队相迎。
毛人凤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从外表绝看不出传说中的工于心计、阴狠毒辣。齐佩林陪同在他身旁，逐个向他介绍九局各位处长，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不露声色地点点头。
来到刘新杰面前，他停下脚步问：“这位是……”
“他是我们九局总务处长刘新杰。”齐佩林赶紧答道。
“不错，果然一表人才！”毛人凤欣赏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听说你出身黄埔？”
“是，卑职是黄埔十期毕业。”
“既然是黄埔出身就更应该报效党国，好好干年轻人！”毛人凤拍拍他的肩膀，“你们齐局长很看重你，别让他失望哟！”
“是！卑职谨遵局座教诲！”刘新杰脚后跟一磕，挺直腰板向他行了个军礼。趁他转身的空当，瞪了眼齐佩林，意思说：你吃饱撑的跟他提我，嫌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局座，这边请。”齐佩林故意不去看他，紧走几步赶上毛人凤，右手一引，殷勤地笑道。
毛人凤一进九局大门直接去了局长办公室，关上门也不知和齐佩林商量什么，不过刘新杰猜测多半与前天晚上他偷卝窥到的密电有关。快到下班的时候，他远远看到齐佩林和小苏站在门口送毛人凤上车。
等他汽车开走，刘新杰才慢慢踱过去：“毛局长走了？”
“嗯。”齐佩林眉头紧锁，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
想起刚才毛人凤对他谆谆叮嘱“抓到的共卝党分子不用审讯，能杀的统统杀掉，还有那些所谓民卝主人卝士，全都要严密监控起来，必要时杀之！”齐佩林不由心生反感，暗骂，“老子是特工，不是刽子手！”
回头望了刘新杰一眼，他冲秘书小苏吩咐：“请各位处长马上到会议室开卝会！”
会议室里齐佩林一一分派任务，最后盯着刘新杰说：“新杰，你跟着我。”然后转向众人，沉声说道，“诸位，此次行动关系重大，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如果谁敢以身试法，私相传递消息、致使风声走漏，行动功亏一篑，可别怪齐某翻脸无情！”
所有人站了起来，齐声道：“局座放心，卑职等必定全力以赴，完成任务！”
“很好。”齐佩林满意地点头，“今天晚上大家都辛苦一下。散会，十五分钟后准时出发！”
齐佩林和刘新杰并排坐在汽车后座，谁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工作的声响。
“捕快应该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吧……”刘新杰心里盘算，昨晚与捕快接头的情景重又浮现于脑海。
“你放心，我一定尽快通知同志们撤离上海或者隐蔽起来，不会让敌人的阴谋得逞。”捕快郑重向他承诺，随即话锋一转，“另外，刚接到华东局最新指示，让我们必须在5月12日华东野卝战军对上海正式发起进攻之前拿到庞贝计划，这是死命令！”
“我明白。请你代我上复饶书记，”刘新杰心头一紧，一字一句说道，“031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是吗？”捕快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我想你清楚，庞贝计划如果不能按时到手，进攻上海的时间就会延迟，我和你都负不起责任。”
“我不会让你负责，”捕快的语气神情令刘新杰极不舒服，话中带刺地说，“要是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立军令状。”
“我不是这个意思，”捕快自然听得出他的不悦，“我是说我可以帮你。”
“帮我？”
“丁三失踪，齐佩林是唯一的知情者，迫不得已我们只有……”捕快五指做了个攫取的动作，“劫持他，逼他交出庞贝计划。”
“不行！”刘新杰几乎下意识地反对。
“我的意思是……”他强压内心纷乱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说，“这么做太过冒险。以目前的状况我们很难和他们硬碰硬。退一万步说，就算得手，齐佩林会不会轻易就范？就算他交出庞贝计划，谁又能保证那是真的？”
捕快玩味地盯着他，半晌笑了笑说：“既然如此，好，我可以不插手。不过我希望你别忘记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我从没忘记过自己的身份和立场，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暮色四合，黑夜即将来临。齐佩林始终一言不发望向车窗外，随着夕阳隐没于地平线后，他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刘新杰注视着他，心中充满苦涩。他们各自都有不得不担负的职责，不得不完成的任务，那是一开始便早已注定的宿命，他们别无选择。一道难以逾越的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将他和他彻底分割开来，即使近在咫尺，也宛如远隔天涯。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这么近那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