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同人]咫尺天涯》午后迷迭香

1、各怀心思

　　才刚入冬，上海的天气已经十分阴冷。清晨的迷雾尚未完全散去，周遭所有事物灰蒙蒙的让人看不真切，晦暗不明如同刘新杰此刻的心情。
　　拿到“木马计划”后他原本以为任务已告一段落，接下来无非两种选择：跟随谭忠恕去台湾继续潜伏或者恢复031的身份回解放区，却在三天前意外接到军事情报局第九分局新任局长齐佩林的盛情邀请，让他出任第九局总务处长一职。
　　刘新杰深知军统责令齐佩林组建第九局绝不止取代被解散的第八局这么简单，肯定与什么重要的机密行动有关。而齐佩林的邀请，正好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接近、发掘这个秘密的上佳机会。但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齐佩林为什么明知他在军统内部备受争议，仍然甘冒风险执意将他招至麾下，是什么理由促使他做出这种对他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决定？
　　对于齐佩林，刘新杰自认还是非常了解的。此人是戴笠的得意门生，毛人凤的亲信，而且和沈醉、余乐醒私交甚笃，在军统高层根基极深。他处世圆滑、八面玲珑，谭忠恕私下曾对他有过相当精准的评价——“油浸枇杷核”。像他这种人，按说很难对谁真心实意，即使前一刻还同你称兄道弟，下一刻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在背后狠狠捅你一刀也说不定。可是在八局解散、谭忠恕被撤职这段时间里，身为第九局筹备专员的齐佩林完全可以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却与谭忠恕、孙大浦三人为了帮自己洗脱卧底嫌疑殚精竭虑、四处奔走——好吧，这勉强还能解释成为了扳倒他的宿敌李伯涵，但这一次，刘新杰实在摸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
　　猛地一个急刹，汽车在路边骤然停了下来。他脑子里急速转着念头，对身后司机的高声詈骂充耳不闻。难道齐佩林早已洞悉自己的真实身份，故意不动声色，放长线钓大鱼？如果真是如此，他还有必要继续卧底，扮演刘新杰这个角色吗？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赌局，筹码就是你的生命，而我是你的入场券……”段海平最后的话语又在他耳边响起。他甩了甩头，仿佛想将内心的忐忑不安统统甩在脑后，发动车子朝前驶去。段海平以生命为代价让他重新回到这个舞台，不管怎样，他都得继续站在上面，演出这场也许永远不会落幕的独角戏。
　　这是他的宿命，注定要做一颗钉子，烂也要烂死在这块朽木里。
　　下个路口转左，从前的八局、如今的九局便近在咫尺。刘新杰的汽车在两旁卫兵的敬礼中驶入徐徐开启的铁门，迎向前方无法预知的未来。

　　此时，齐佩林正坐在局长办公室里，等待他的总务处长。抚摸着上唇修剪得非常整齐的髭须，寻思：新杰那个臭小子，知不知道自己为了他差点跟欧阳秉耀翻脸啊……
　　为了把刘新杰调到第九局，他不得不对早就互有芥蒂的欧阳秉耀忍气吞声、好话说尽，再三担保他清白无辜、绝无问题。欧阳却死不松口，说什么“疑人不用”，坚持让新杰和老谭一起去台湾，还皮笑肉不笑地威胁他别为了所谓兄弟情份毁掉自己的大好前程。
　　以他对党国和军统行事作风的了解，太清楚一旦新杰去了台湾将会遭遇什么结果——就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凶多吉少。
　　迫不得已惟有搬出毛人凤这尊大佛压一压欧阳嚣张的气焰。他果然让步，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万一刘新杰要是出了问题……”
　　虽然明知他不怀好意，齐佩林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自然由我一力承担！”他终于成功地把自己的命运与刘新杰绑在一起，像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是个很实际的人，一直都是。对他无益的绝不会干，有害的，当然更有多远躲多远。但这一次，他却并不后悔。其实，他并非没有真心，只是多年残酷的特工生涯、诡谲变幻的宦海沉浮，令他习惯于将真实情感深深隐藏起来，甚至连他自己都几乎忘记藏在哪里而已。

　　刘新杰来到局长办公室外（办公室还是谭忠恕以前那间，里面的人却不一样了），门口新来的女秘书年轻漂亮、身材曼妙，刻板的军服也没能挡住她玲珑浮凸的曲线。
　　“我叫刘新杰，找齐局长报道，能不能帮我通传一声？”
　　“我姓苏，刘处长您以后叫我小苏就行了。”小苏立刻从座位上站起，妩媚一笑，“局长嘱咐过，您来了不用通传，直接请您进去。”
　　他仍然在门上轻叩两下才推门而入，办公室重新装潢过，与从前相比更加舒适华丽。径直走到办公桌前，脚后跟一磕，冲齐佩林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军情九局新任总务处长刘新杰向局长报道！”
　　“行了臭小子！”齐佩林笑骂，“我还不知道你，少跟我装模作样！”
　　刘新杰低头笑笑，脸上回复平素的散漫慵懒:“想着给你撑场面呢，不领情算了。”偏身坐下，侧头打量齐佩林——他今天格外神采奕奕，眼角眉梢透出股踌躇满志的意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崭新笔挺的美式军装上金色将星赫然耀目。
　　“怎么样，这个位子坐着感觉不错吧？”他戏谑地问，窝在椅子里松弛地翘起二郎腿。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齐佩林略嫌夸张地叹口气，“当了局长才知道肩膀上责任重大，有时候真想像以前那样当个小处长倒还逍遥自在些。”
　　“你这样有意思么？”刘新杰不满地斜睨他一眼，“咱俩谁跟谁，用得着这么虚伪嘛！”
　　“那咱不虚伪，说点儿实在的。”齐佩林突然收敛笑容，直视他双眼，语气十分郑重，“新杰，我知道你最近不好过……八局散了，老谭走了，欧阳那老狐狸还总想找你碴。不过你放心，兄弟一场，我一定会罩着你。其它不敢说，只要我齐佩林在九局一天，保证谁也动不了你！”
　　最后两句话他说得诚挚无比，让一向在他面前嬉笑自如的刘新杰都不由微微动容——如果他知道自己是031会怎么样？到时恐怕第一个对自己动手的人就是他吧。
　　“真的？”手肘撑在桌面上，笑嘻嘻凑近齐佩林，仔细端详着他，仿佛想探究他话语里到底有几分可信。
　　“当然是真的。”齐佩林被他看得有些心猿意马。
　　“真的就好！”刘新杰一拍桌子，像得到大人许诺“考试拿第一就给你买糖吃”的孩子般笑开了花，“局座，帮我给大浦找间房子吧，他借口找不到合适的老赖在我那儿不走。”
　　“大浦还没搬走呢？”齐佩林定了定神，忍俊不禁地说，“就让他住呗，你又不是女人怕什么！”
　　“他骚扰的反正不是你对吧！孙大浦呼噜响得跟打雷似的，我又不是聋子能睡得着嘛。”
　　“就算不是聋子也差不了多少……”齐佩林小声嘀咕，见他瞪眼，连忙改口，“半聋、半聋……”
　　“要不，你先搬我那儿住？”他半开玩笑地试探，“我家里倒还有空房。”
　　“我自己有房子干嘛搬你那儿住？”刘新杰想也不想地拒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再说，为什么非得我给他腾地方？老齐，我知道你跟大浦认识十几年交情比我深，也不能这么偏心吧，干嘛不让他搬你那儿住？”
　　就算他偏心偏的也是他刘新杰而不是孙大浦啊，齐佩林啼笑皆非地想。
　　“你都受不了大浦的呼噜难道我能受得了，我还两只好耳朵呢。”
　　“我不管，”刘新杰耍起了无赖，“刚才谁信誓旦旦说罩着我的，堂堂九局局长不可能这点小事都摆不平吧。”
　　“好好好……帮你找帮你找……”他正欲按下呼叫器通话键吩咐秘书小苏，猛地回过神，“哎，你是总务处长，这事属于你的职责范围应该你安排啊。”
　　“你才发现呀。”刘新杰嗤嗤坏笑，笑得肩膀直抖，“那我可安排了啊，到时候大浦受委屈可别怪我。”
　　“臭小子……”齐佩林真的拿他毫无办法，看他眼角弯弯、眼神晶亮的模样，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老齐，”正说笑间，孙大浦走了进来，“小苏说你找我？”
　　“大浦，帮你找到房子了住不住？”齐佩林尚未搭腔，刘新杰已抢先开了口。
　　“当然……”孙大浦总算及时把“住”字咽回肚里，一脸警惕瞪着他，“你先告诉我地址，别又说个黄浦江里的门牌号码害我空欢喜一场。”
　　“里浦道甲12号，地址绝对真实有效。”
　　“里浦道甲12号……里浦道甲12号……”他喃喃重复，“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新杰？算了，问你也白问……老齐，知不知道这谁的地址？”
　　齐佩林瞅瞅刘新杰，后者正冲他连连递眼色意思让他别说，又望望满怀期待信赖的孙大浦，左右为难。
　　“大浦，”他迟疑片刻，不答反问，“以前八局你最不待见的人是谁？”
　　“李伯涵哪，还用问嘛！”孙大浦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继而恍然大悟，“对了，里浦道甲12号是李伯涵家的地址……你小子又使坏！”
　　“李伯涵死了那房子空着怪可惜的，你搬去住不正好合适么。”刘新杰慢条斯理解释。
　　“哦，我明白了，”他故意相激，“你害怕李伯涵所以不敢住。”
　　孙大浦明知他用激将法，仍不免上当：“死猴脸活着我都不怕，死了我怕什么！”
　　“那就是要搬了。”他得寸进尺地说，“别忘了走之前先把我家收拾干净。”
　　“新杰，你跟我开玩笑的吧？”
　　“难道你以为是真的？”搭上大浦的肩膀，他得意洋洋地笑道。
　　孙大浦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笑得见牙不见眼：“吓我一跳，臭小子！”
　　“行了别闹了。”一直笑吟吟旁观的齐佩林终于发话，“新杰，局里还有几间闲置的安全房，待会儿记得挑间好的拨给大浦。”
　　“新杰、大浦，”止住孙大浦的道谢，他回身从背后柜子里取出一瓶红酒和三只高脚杯：“我齐佩林朋友熟人虽多，可真正过心、称得上知己的只有你们两个。”缓缓将酒依次斟入杯中，“这次我奉命组建军情九局，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倒霉，九局什么时候垮台。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希望二位帮我一起搞好九局，做出成绩，别让那帮孙子看咱们笑话，”把酒杯分别递给两人，“成么？”
　　“成！老齐，还是那句话，我孙大浦永远站在你这边！”大浦当即慨然允诺，又捅捅刘新杰示意他表态。
　　他轻轻摇晃手中酒杯，似笑非笑盯着齐佩林：“齐帅，你倒说说看，哪次叫我帮忙我推过你？”
　　“新杰，我和老齐总算没看错人。”
　　“来，为咱们能在九局重聚干杯！”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铿然声响，三个心思各异的男人相视而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