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玉》怀司 穹

8、第四章 裂心（上） 清晨蓝溯炙

　　清晨蓝溯炙醒来时，雨依旧下得断断续续，扭扭捏捏。
　　他皱皱眉，抚上身上的那道伤疤。
　　「果然是不能淋雨，」他的肩膀隐隐作痛，「早知道不要逞强……」
　　这是那时留下来的的后遗症，一到雨天他的左肩就会微痛，如果淋了雨更是痛得厉害。所以蓝溯炙最讨厌雨天，可这场夏末的雨又不知何时才能停下来。
　　「可恶……」疼痛让他忍不住低咒。
　　那天当他再次醒来后自己便在医院内，才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当然警察也曾来询问过，蓝溯炙都以冷眼和沉默对待，当事人不合作，警方只好作罢。
　　事情平息、伤好之后他回到蜃域，对于受伤一事绝口不提，别人大多只知他受了伤，至于怎么受的伤，知者甚少。
　　而蓝泽炎没有回到龙飒也没有再回学校，在那之后蓝溯炙完全断了与他的联系，只是在辞掠虞那家伙口中偶尔听到他后来成了词家一位少爷的私人医师，不用想他也猜得出那个少爷的名字一定叫「湫聿」。
　　湫聿、湫聿，辞湫聿，这个让他记挂了六年、恨透了六年的名字，它的主人现在却在他旁边安稳得如只小猫般熟睡着。
　　由于光线问题再加上没戴眼镜，他只能眯起眼端详着辞湫聿的睡颜，下巴微尖的脸型对于男孩子来说的确清秀了点，眉毛亦是修长细致，细密的眼睫现在正覆着那双一向空茫的眼，倒是笔挺的鼻子给了他男性的气质，平常还看得出点血色的双唇不知为何此时却和他的肤色一般的苍白。
　　这家伙以后肯定是个祸害（现在就是了好不好……），对于男女来说都一样，他确实有这样的吸引力。像一种玉，质地温润，光泽柔和，让人爱不释手。
　　伤口还在疼，痛觉似乎让他的思考有些混乱，蓝溯炙欺身紧挨着湫聿，揽住他的身子，动作竟是异常的温柔。他低垂眼帘细细地吻着怀中人的脸颊。
　　眸子中浮出代表情欲的幽蓝之色，手指也跟着移动，掀开湫聿衣服的下摆。
　　「唔……」被他的动作所惊醒，湫聿猛地睁眼，「医生？」
　　湫聿的脸上绽开一抹笑，单纯得有若刚出世的婴孩，「你醒了啊。」
　　「……」蓝溯炙停下动作，盯视他许久不语。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如此地说服自己，可是内心又有一个声音叫嚣：撒谎，撒谎！这不是理由！
　　——那么什么才是理由？蓝溯炙没有再去想，只是露出笑容，对他说道：
　　「早啊，湫聿。」
　　雨已经停了，阴云也在慢慢散去，天光丝丝缕缕地透下来，一天的喧嚣又将开始。
　　很美好。但他知道，这美好并不属于自己。
　　※ ※ ※
　　或许是因为没有拉开窗帘的缘故，这间办公室总是阴暗而沉闷。除了敲击键盘的声音，似乎一切都是死寂——蓝泽炎实在是不习惯这里的气氛，压抑得吐血。
　　「院长……」他忍着这种不适感开口，「为什么要让湫聿在阿溯身旁？」
　　悠然坐在办公桌前，两手依旧不停地在键盘上移动，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说根本忽视他的存在。
　　通过电脑屏幕的光可以窥得他的样貌——丽颜，凤眸，苍发，还有那种冷厉而华丽的气质，在这个阴沉的空间显得十分突兀。
　　「枢院长！！」温和如蓝泽炎也忍不住冒火，「你又不知道，阿溯他——」
　　「这和你没关系。」院长大人终于开了金口，打断蓝泽炎的话，「你不是不管他的死活了么……」
　　「我没有！」
　　扬起下巴冷笑着，「那么是谁一听说某人来到蜃域后便消失得没了踪影的？」
　　蓝泽炎语塞，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逃了……在湫聿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逃掉了。但是他没有想到湫聿竟会遇到他的弟弟！
　　紧咬下唇，蓝泽炎哑声说：「湫聿不应该卷进来……他不该……这是我和阿溯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哈！的确只是你和蓝溯炙的事，是不该扯到他，」枢的眸子紧锁住他，「也不该扯到别人。」
　　他这人平生最恨麻烦，辞湫聿是词氏家的少爷，虽然是个「失宠」的少爷，却也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尤其是蓝泽炎突然跑掉之后……
　　「你知道找一个逃跑的病人有多麻烦吗？还半夜三更把我吵醒……」枢挑高一条眉毛，隐隐之中含着火气，「的确是无关啊！」
　　蓝泽炎僵硬了一下。
　　「好了，你可以走了。」
　　「院长……」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枢的声音又冷了几分，蓝泽炎见状只好退出房间，刚打开门，就看见一人立在门外。
　　「博士！？」
　　辞掠虞微笑地对他打招呼：「泽炎，昨天怎么一下子就跑了啊。」
　　他说的是酒吧的时候，致使蓝泽炎对辞掠虞有了戒心，他皱眉：「你是故意的吧？」
　　「嗯？什么故意的？」
　　「别装傻了，你故意约了阿溯，接着又约我！」蓝泽炎吼出来。
　　「啊啊啊，别那么冲动，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蓝泽炎。」
　　「辞·博·士！」
　　「要吵不要在我的门口！滚到外面去！！」一个东西飞过来，咂在蓝泽炎旁边的墙上。
　　「啧，居然用镇纸，」辞掠虞貌似无奈地看看地板上那个粉身碎骨的石镇纸，再将依然堵在门口的蓝泽炎拉出来，认真关上门，「刚好我有事想拜托你。」
　　——将蓝泽炎拉到不远处，辞掠虞把一样东西递给他，圆柱形的玻璃器皿，只有拇指般粗细，里面装着的是艳红色的液体，诡异而妖艳。
　　「这是……」
　　「血靥。」他说。
　　血靥，他知道……蓝泽炎不知多少次看到湫聿为它而疯狂，不知多少次看到它注射到湫聿的体内。这种让人生不如死的东西……
　　「这是这一次的分量，请你交给溯炙。」
　　「要我交给他？」蓝泽炎惊讶，「为什么？！」
　　「你们是兄弟嘛，比较好沟通。」
　　「不可能！你明明知道我和他已经决裂了！」他摇头。
　　「那可麻烦了，我跟溯炙说过要『你』送过去的。」辞掠虞特地加重「你」字，咄咄逼人。随而语气一缓，「况且你也很想见到湫聿不是吗？」
　　——如果说蓝泽炎不懂的蓝溯炙的想法，那眼前的这个人他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辞掠虞对自己的儿子有着超乎于父子之间的感情，一种任何人都比不过的独占欲，可是……从蓝泽炎迷上湫聿，再从湫聿被词家强行接走受到生母的如此对待，再到蓝溯炙……他从未阻止过。甚至蓝泽炎手上的血靥也是他亲自制造，但也从未研究过戒除方法。
　　而现在——明知湫聿最依恋他，又唆使自己去见他。
　　他在想什么……他所做的每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终蓝泽炎还是收下了，因为「见到湫聿」这四字确实打动了他。
　　但是他没有考虑过，这一去会给湫聿带来怎样的后果。
　　※ ※ ※
　　湫聿想做一个梦。
　　梦里他有一个家，不大的套房，午后的阳光洒在大厅内，充斥着如蜜般的颜色，很温暖。茶几上放置喝了一半的热咖啡，还摊有一张今天的报纸，厨房内会传来阵阵香味。
　　他想家，他想在梦中可以有这样的一个家。
　　但是他从来没有梦到过，一次也没有。
　　——连梦中也不曾见过的家。
　　「湫聿，想什么呢？」眼前的这个人问道，带着斯文的无框眼镜，还有一头青蓝色的长发。
　　我想家……想你……医生。
　　喜欢你哦，医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湫聿还很小，但是湫聿还记得呢。虽然过了好多好多年，中间湫聿也会忘记好多事情。
　　但是，只有医生我还是记得的。
　　——那次，医院的喷水池旁，有着一张很漂亮的脸的人，对他伸出的手，还有那个犹如蜜色阳光般的笑容。
　　※ ※ ※
　　蓝溯炙觉得好奇怪，最近湫聿似乎粘他粘得紧，几乎是自己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比如看电视吧，湫聿会往自己怀里钻。他写论文赚稿费时，他亦会窝在书房的小沙发上，眼巴巴地看着蓝溯炙。
　　就连现在的每天睡觉也一定要和他一起。
　　又比如现在，蓝溯炙在做饭，他也会跟在他后面……
　　最开始湫聿不是怕他的么？怎么现在……
　　想不通。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蓝溯炙闭闭眼，正在切菜的手停下，放下手中的活儿猛地转身——「啊呀！」在后面探头探脑的辞湫聿冷不丁被他的手肘撞到鼻梁，痛得他捂着鼻子蹲下身。
　　「你在后面鬼鬼祟祟干什么？」蓝溯炙抱胸俯视着他。
　　「我想看医生怎么做的饭啊……」声音闷在手里，有点委屈的感觉。
　　蓝溯炙屈身将他拉起来，拉开他捂着的手，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有流血。」
　　湫聿皱皱鼻子，「会流血吗？」
　　「如果你鼻黏膜比较脆弱就会。」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以后可别站在我后边，知道吗？」
　　湫聿似懂非懂地点头。
　　——门铃响了。
　　蓝溯炙扬扬眉，「没想到这门铃还有响的一天。」说着便去开门，湫聿也忙跑到外面大厅，就看到蓝溯炙和另一个人木头似地杵在门边。
　　「医生……怎么了？」他一开口，原本动也不动的两人同时将视线调向辞湫聿，蓝溯炙神情冰冷，与另一人的狂喜形成鲜明的对比。
　　「湫聿！」那人突然上前欣喜地将他抱在怀里，很紧，有点难受。
　　越过他的肩膀，辞湫聿可以看见医生倚在门边，静静点燃一根烟，默默抽着，那双眼紧盯自己的，明明毫无情感起伏却让湫聿阵阵发冷。
　　「呜……放开。」湫聿挣脱开他的怀抱。
　　对方的表情从讶异再到黯然：「湫聿，你在生我的气是吗？对不起，是医生不好，我不该把你丢下……我——」
　　「……你是谁？」这一句问话使得男人的道歉嘎然而止。
　　他愕然，看着湫聿迷茫的眼睛，「你问……我是谁？」
　　「我记不清。」湫聿努力看着他，很努力地回想，「我好像不认识你。」
　　蓝泽炎的眼中堆满惊讶与不相信，他双手紧扣住他的双臂，「我是蓝泽炎啊，你的私人医生！你不可能忘了！」
　　湫聿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挣扎，「胡说，骗人，你才不是！」指甲抓过蓝泽炎的手背，使他不禁松开。
　　湫聿忙跑到蓝溯炙身边，「医生，他是谁？为什么要冒充你？」虽然他长得是有点像。
　　——蓝泽炎彻底傻住，垂眸看看自己手上的抓痕，而后抬头望向对他一脸戒备的辞湫聿，脑中一片空白。
　　——蓝溯炙也愣了，辞湫聿居然会拒绝本尊，跑到自己这个替身身旁，还将自己当成本尊，而真正的「医生」却被看成冒充……
　　看来似乎是记忆发生了混淆。
　　有意思。
　　蓝溯炙划开一抹玩味的笑，手搭上湫聿的肩，俯下身柔声说道：「不要紧，他，医生认识，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吗？湫聿听了蓝溯炙这样讲，放松了些，在那个「陌生人」看向自己时朝他拘谨地笑了笑，对方的脸更加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