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玉》怀司 穹

6、第三章 罪恶（上） 夜晚，悄无

　　夜晚，悄无声息。
　　这里是蜃域的架空学院，被特邀来讲学的辞掠虞便暂时住在校方为他准备的宿舍内，此时他只打开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因此屋内昏暗。辞掠虞便趴在书桌前浅眠。
　　手机却响起在这个安静得犹如坟墓内的房间。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铃声依旧不依不饶狂响着完全没有停息的意思。
　　辞掠虞终于直起身来，不耐烦地拿起手机。
　　「我是辞掠虞。」刚从睡眠中醒来的嗓音犹带着慵懒的低哑。
　　〖……〗对方明显顿了一下，〖博士，是我。〗
　　这声音——蓝溯炙？
　　一下子来了兴趣，手耙梳过头发驱赶睡意，辞掠虞展开优雅迷人的笑，柔声说：「是你啊……怎么？这么晚还打电话给我，想我吗？」
　　〖你少恶心了，〗蓝溯炙语气中充满厌恶，〖你还在蜃域吗？〗
　　「啊，没错。」
　　〖明天……有空么？〗
　　「呵呵，」闻言辞掠虞笑了起来，「还说不想我，亲爱的溯炙？都想约我出来了说～」
　　对方没有搭话，不过辞掠虞可以想象出此时他「亲爱的」溯炙的表情是如何的精彩绝伦。
　　〖真是的，所以说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姓辞/词的家伙，〗蓝溯炙如此说，语调亦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博士，您手上应该有血靥吧。〗
　　「啊——那东西可是违禁品呐，把它带到蜃域可是很不容易的。」他悠悠然地回答。
　　〖哼……博士谦虚了，若您没这个本事，之前又是怎样将药送到『一九八七』的？〗
　　「哎呀哎呀，被你拆穿啦～」辞掠虞笑得很开心，「是，我是有，只可惜上次见面时溯炙的反应似乎不想要的样子，所以我就把它全毁了。」
　　〖！〗
　　「啊？哈哈，别生气啊，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没有生气——您以为这点『小事』会让我发火吗？别忘了，没有血靥并不是我难受，而是博士您的儿子。〗
　　啧，被反将一军了。
　　——〖啊……湫聿，怎么……〗突然对方有头没尾地这样说。
　　辞掠虞眼眸微眯。似乎有另一人在模模糊糊地说话，虽然听得不大明了，但辞掠虞可以断定——那是他的儿子。
　　蓝溯炙的低笑传来，〖没事，只是在和一个不大熟悉的家伙谈些事，啊……你不认识……〗
　　……「不大熟悉的家伙」……「不认识」……好一个蓝溯炙。
　　〖嗯……乖，快睡吧……〗似乎是哄他睡下了，蓝溯炙终于继续与他对话，〖喂，还在吗？〗
　　「……你和湫聿一起？」
　　〖呵呵，〗这下换他笑了，〖没办法，那孩子一定要我陪他。〗
　　「……这样啊——」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突然划开笑痕，「那么——明天，几点？在哪里？」
　　〖明天早上七点半，拉斐尔大街的SKY酒吧。〗
　　「好，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辞掠虞马上又拨打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我说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好了好了……我不想跟你吵，明天……有空吗？……嗯，是关于湫聿的……你明天如果来就知道了……嗯，好……
　　「……地点吗？」他笑了一下，「拉斐尔大街的SKY酒吧，明早……七点左右半吧……
　　「一定……要来啊。」
　　※ ※ ※
　　早上的酒吧内并非很热闹，因此辞掠虞一进来便发现了目标。
　　「……不过这家伙也够显眼了……」他自语道。
　　辞掠虞相信即使将他放到人群里，还是可以很容易注意到他。那样的皮相，那样的气质，还染着一头惹眼的蓝发……
　　微笑着走到他身旁坐下。
　　「来得很早啊。」
　　蓝溯炙瞄他一眼，「您倒是很准时，刚好七点半。」然后为他叫了瓶啤酒。
　　「湫聿现在怎样？」
　　「我出门的时候还在睡，」蓝溯炙皱皱眉，他发现湫聿似乎很嗜睡。
　　「啊～～我还记得刚刚认识你们这对双胞胎时，湫聿才九岁，可爱得不像话。」辞掠虞轻笑出声。
　　「没错……」蓝溯炙也笑，推推眼镜，「孽缘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溯炙说得很伤人呐～」辞掠虞挑高一条眉毛，「还是八年前的你比较可爱。」
　　「我早就已经过了『可爱』的年纪了，博士！」
　　「呵呵，现在也依然是个漂亮的孩子呀……」
　　这家伙……就一定要用这种词来形容他吗？？
　　「那时你们兄弟俩可是在学校里出了名的，一个和蔼可亲，一个温文尔雅。可谁知道和蔼可亲的那位有恋童癖，温文尔雅的那位却是恋兄得厉害。」
　　「我找你出来不是来叙旧的。」蓝溯炙喝了一口啤酒，似乎是觉得热了，他解开自己衬衫的第一个扣子。
　　辞掠虞却直勾勾地盯住蓝溯炙的脖子。
　　「干什么？」后者不悦。
　　手抵着下巴沉默片刻，辞掠虞突然探手一把抓过蓝溯炙的衣领，靠近。
　　「你……」蓝溯炙眼角抽搐。
　　「真的留下疤痕了啊……那个伤，」卷着他的衣领，辞掠虞眼睛猛瞧对方锁骨靠肩处，「也难怪——那么深的伤口……」
　　蓝溯炙深吸口气，「放手吧你，我可不想被人误会和你有什么。」
　　难道他没发现周围人都看着他们吗？
　　「呀……抱歉抱歉。」辞掠虞如他所愿放了手，「我很奇怪啊……那时你是怎么受伤的？」
　　「这和你无关。」蓝溯炙整整衣领，淡言，「废话少说，东西呢？」
　　无趣地撑着脸颊，「我没带来。血靥不是普通的药物，我不可能那么笨随身携带……我会等到湫聿发作的那天寄给你……」
　　辞掠虞奇怪地笑了一下，镜片下的灰眸调诡莫测，「——托一个人拿给你……」
　　「……」他的笑和眼神都让蓝溯炙很不舒服，「谁？」
　　「啊……不如你们俩认识一下吧，」他缓缓伸出食指，指向蓝溯炙身后，声音很轻快，含着隐秘的笑，「我的学生——蓝泽炎。」
　　什么？？！！
　　蓝溯炙猛地回头，动作之大都把酒杯扫倒，里面的液体洒了出来。
　　时间恍若静止，全世界都沉默下来。
　　幻觉……
　　谁来告诉他——这只是个幻觉而已……
　　不……可能……
　　左瞳中映出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与他如此相象的脸，只是没有他的邪魅，没有他的危险性，整个人让人看着如此舒服，如浴春风。
　　同样的长发，只不过他是天然的黑色。
　　同样的身高，只不过他较为消瘦。
　　同样的震惊表情，只不过他的脸上又有着一种名为「畏惧」的神色。
　　——大哥……大哥。大哥！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这对兄弟就这样远远对望着。
　　或许是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在这时起了作用，蓝溯炙与蓝泽炎同时想起了从前，无数两个人的片断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转动着，转动着……
　　童年时的他们。相依为命。
　　少年时的他们。靠背而笑。
　　青年时的他们。冲突不断。
　　那时……那时的他们……
　　——鲜血染了蓝溯炙一身，他颓然的跪坐在地，而蓝泽炎手上拿着一把沾血的刀。
　　苦涩的回忆闪现。
　　他们是双胞胎，彼此的半身，罪孽深重的双生子。
　　蓝泽炎双唇张合，由于离得太远，蓝溯炙无法听清他的说话，只是通过嘴形以及两人之间天生的默契蓝溯炙可以知道他在说什么——
　　阿溯。
　　他在叫他。
　　「大哥……」蓝溯炙往前迈开一步，蓝泽炎却踉跄地随之后退一步。
　　不要……你不要过来……
　　蓝泽炎抱着头，又后退了几步。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过去？为什么你要这么痛苦？我们……我们是兄弟不是吗？彼此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大哥……为什么……现在我却不可以到你身边……”
　　蓝溯炙再次往前。
　　蓝泽炎却转身而逃。
　　那么干脆，那么直接，没有丝毫的犹豫。
　　“呵呵……被……丢下了。”
　　勾勾嘴角，原本抬起的手垂下，蓝溯炙低首不去看蓝泽炎离去的背影，他一动不动仿佛冻结成冰，里里外外，全部被冷冻……然后碎裂成一块一块，无法重新拼凑。
　　——辞掠虞看着这一幕，笑得如同魔物。
　　这世上有很多禁忌，黑暗、肮脏、丑恶……从小时别人就对着我们灌输这样那样的禁忌，警告我们不可以去触碰，一次轻轻的碰触，便会被拉进无底的、得不到救赎的深渊，且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那是不对的、那是悖德的、那是天地不容的，但为什么我们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犯？
　　因为是禁忌吗？因为那是我们所尝不到的另一种味道吗？
　　手指沾着桌上洒出的酒，送到嘴边轻轻舔舐。
　　很美的。
　　罪……的香味。
　　※ ※ ※
　　雨。
　　夏末的雨，并不很张狂。细密的，轻柔的，风一吹便可以让它飘起，梦一般温柔。抵死的缠绵。
　　湫聿看着它们打在玻璃窗上，留下纤细的痕迹，外面的天空灰暗得很舒服，蓝灰色的云在天际浮荡着。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全身湿透的人走进来。
　　「医生？」
　　「外面下雨了呢。」雨水从头发上滑下，蓝溯炙笑得很温柔很温柔，走到湫聿身边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眼睛对着自己。
　　「……医生去哪了？」看来他是一路淋雨回来的，手比平常更冷了，「全身都湿了呢……」
　　自己头发上的水滴到湫聿脸上，他将其拭去，「去见了一位老朋友，回来的时候下雨，没带雨伞，就是这样。」
　　「医生没有避雨吗？」
　　「啊啊，我在想湫聿一个人会不会很寂寞，」曲起食指抚上湫聿的面颊，「怎样？很伟大吧？」
　　「……」辞湫聿有点奇怪的看着他，「不脱下湿衣服会着凉的。」
　　「好像是这样。」他微微侧首，笑了一下，抓住湫聿的手往卧室走。
　　……怎么了……？
　　被拉到卧室的辞湫聿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换下湿衣裤。
　　他……怎么了？
　　他只穿条长裤，裸着上半身，精悍、匀称的身体上没有一丝赘肉，形状优美的肌理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起伏。也正因如此湫聿看到了在蓝溯炙肩膀上，划着一道长长的疤痕，如一条小蛇般诡异地延伸向胸口。
　　那显然不是像他自己身上那种细碎、不会致死的伤痕，通过它湫聿甚至可以想象出蓝溯炙受伤时的惨状。
　　干毛巾盖在湿溚溚的头发上，蓝溯炙吁口气坐到床上，看向湫聿，抬手，「帮我擦头发。」
　　「呃？哦……」由于蓝溯炙坐着比站着的湫聿矮一点点，所以可以他很顺利地为他「服务」。
　　湫聿笨拙但仔细地为他擦头发，染过的长发有着一种不一样的质感，隔着毛巾在他手下滑动。
　　——对方安静得厉害。
　　有点奇怪啊……
　　「……湫聿……」蓝溯炙突然将头靠在辞湫聿的肩膀上。
　　「啊？什么？」湫聿停下动作。
　　「湫聿……」他的声音低哑，手环上他的腰，「湫聿是乖孩子是不是？」
　　真的很奇怪……那种好像要哭了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湫聿看不到他的表情。
　　「乖孩子……乖孩子对不对……」
　　「医生……」
　　「所以你不会逃跑……是吧？」
　　他就像一个小孩，固执地索求自己想要的答案，一直重复着「不会逃、不会逃」，将湫聿越抱越紧。
　　「医生？」
　　「不会逃……不要再逃了……求求你……我会崩溃的……」他依旧颤抖地喃喃，「大哥……」
　　他该怎么做？湫聿犹豫片刻，双手伏上他的肩膀，脸颊贴上他的头发，「不哭、不哭，医生也是乖孩子……」
　　稚气话语让蓝溯炙笑了一下，哑声道，「我没哭。」
　　「可……医生不是很痛苦吗？」
　　「……」沉默，「是吗？」
　　湫聿点点头。
　　「我在痛吗？」
　　「不是吗？」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