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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篇——往事·阎昭庭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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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辉映少年有着千年碧玉色泽的双瞳中晕染出一片猩红。
为数不少的人围住少年,不过已有大半躺在沙地上——葬身于死亡沙漠的边缘。
明白到手上的任何枪支对付少年统统会诡异地失灵,他们干脆放弃武器采用最原始的搏斗,妄想取胜。
少年冷冷一笑,挥舞手中的剑反射着夕阳的残映,他宛如举着镰刀的死神。从剑上流下的血水如同初春的血樱静静地滴落在黄沙上,被瞬间吸收。
接着。
在这个修罗血场中出现一个孩子,看似六岁不到的男孩。
然后。
最后的猎物挟持着无辜的孩子做困兽之斗。
少年清楚自己完全可以不用理会被挟持的男孩,但是那黑眸却让他怎么也下不了手。
血玉般的双瞳中有着迟疑。
漂亮的黑眸里却是对少年的信任。
——剑脱手而出,如离弦之箭,射向猎物的头部。
血,涌出;人,倒下。
孩子跌倒在血泊中,抬起稚嫩的脸蛋,大大的晶亮双眼注视少年,白皙的脸上还留有几滴血渍。
在落日中孩子绽开笑容,即使脸上的血渍也毫不折损那笑容中永恒的纯净。
胸口中的那颗心为那抹笑而加速鼓动。
于是对孩子伸出沾满鲜血的手。
「你……要跟我回去吗?」
沙漠中的轻风带着少年的话语。
两条线,也因此纠缠在了一起。
※ ※ ※
——「所以你就将他带回来了?」对面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的皇穹宇似笑非笑。
「没错……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板着个脸的少年不悦地皱眉。
偷笑一番穹宇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缓缓道:「我只是很惊讶——我们的教皇居然也有慈悲的时候。」
哼哼几声,少年脸上出现对他这番话的不屑。
这就是两年前继任「教皇」的巫马宥,现在才十六岁可眼角到唇畔却早已有了与他实际年龄不符的沧桑冷傲。
而「白色帝王」皇穹宇……实话说,他的长相并不是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平凡,但他有一种气质,优雅得让人可以放下一切负担,沐浴于春风中,舒适安宁。
其实他们俩的位置真该调换一下——有着令人不得不服从的王者气魄的巫马宥不应是「教皇」;一向温文尔雅,好好先生一个的皇穹宇也太不适合当「国王」。
「以后你可别后悔呐。」穹宇整理着资料对他说。
「我现在已经后悔了。」他皱起鹰眉。
「咦?」
「那个小鬼头,」宥转头望向房外那个坐在阶梯上的小小背影,「老是跟着我,烦死了!」
可以说自己到哪他就跟到哪的。
「那是当然,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最熟悉的人就是你了,他不跟你跟谁?」穹宇抱胸悠闲地靠着椅背,「不然谁想看到你这张臭脸?」
「……」宥一时语塞。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取出一根烟,点上,「他似乎还不大会说话,问他也只会傻笑。」
「不会讲话?」穹宇诧异,「他已经五岁了吧?」
「那我有什么办法……你不要连讲话也要我教?!」宥瞪了他一眼。
「啊?怎……么会嘛。」真是!他正有此意呢。「不过总不能一直没有,为他取个名字吧。」
「……昭庭……」宥的话含在嘴中模模糊糊。
「昭庭?」不过穹宇还是听得到,戏谑一笑,「是一开始就想好了吧……」
「……」宥再次语塞。双颊竟抹上淡淡的绯红。
呵呵,脸红了,也还是个小鬼嘛……
宥转身,「算、算了!我还是先走了。」
「少抽点烟,你才十六岁。」
「罗嗦!」
微笑地看着宥的身影,「昭庭吗?……光明的庭院,很温暖的名字呐……」
——房外,巫马宥俯视脚下那个小人儿,傲慢开口:「喂,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头顶的声音让男孩昭庭愕然抬头,在看到熟悉的脸后展露出笑容。
“笑?笑什么笑?!”宥有些恼怒,为了他那抹似乎毫不烦恼的笑容,也为自己竟然对那笑产生了眷念。
他生气地走下阶梯,昭庭见状也忙站起身,测量着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宥身后。
“果然跟上来了。”宥加快脚步,而他一加快男孩就得用跑的,但还是小心地保持一样的距离。
突然男孩的左脚踩到了自己的右脚,整个人跌了一步,「啪!」的一下便向前栽了下去,呈大字形摔趴在地上。
“连走路也不会?”宥翻翻白眼,旋身来到昭庭身旁,从地上爬起的昭庭揉揉自己撞痛的小鼻子和额头,眼角还有闪闪泪光,可是在看到宥后又是呵呵笑得很傻气。
「笨蛋!」他忍不住又朝天翻一个白眼。再转身走自己的路,不过明显放慢脚步,让身后的小家伙不用走得先前那么急。
有着一头黑色短碎发的辛芙蕾好奇地看着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的身影,问来到她身旁的皇穹宇:「那就是宥捡回来的孩子?」
「啊……他们很有趣是不?」穹宇看到辛芙蕾微蹙双眉,「怎么,不喜欢他?」
「……」辛芙蕾没有回答,「你喜欢他?」
「小孩子很可爱啊。」
「喜欢小孩跟我说嘛,我可以帮你生。」
闻言,皇穹宇失笑,「你还小呐……」
「我已经十六了……」不服气地撅起嘴。
「还小啦,」他揉揉她的发,「等你长大点再说吧。」
「那你可一定要等我哦。」
望着她的灰色瞳仁盛满柔情,「好啊,我会等你慢慢长大的……我的王后……」
※ ※ ※
之后,昭庭渐渐熟悉了破啻,并且还结识了一大堆的朋友——大咧咧的冉、老是嘻嘻笑笑的普罗斯、沉稳的毒仙术卫十郎、年纪小小却老是要找人一比高低的查西德尔、还在含大拇指的完颜刃……
但不变的是他依然喜欢跟在宥身后,即使宥表现出很不耐烦的表情,昭庭还是踉踉跄跄地走在宥身后,当偶尔与宥的视线相对时还会露出笑容,而后者就哼地一声转过头。
然而有时路过训练馆时,他会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里面,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着迷。
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宥看到了一群手执竹刀或木剑训练的式狩们,这时他就会十分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看到男孩专注的目光,他的心,闷闷的。
「走了!」宥对男孩丢下一句。
昭庭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
身后是木剑相互撞击的声音。
……
偶尔宥会在穹宇的书房与国王、王后议会到深夜,昭庭就在楼下坐在沙发椅上等候,不吵不闹。
当他们下楼时却发现他早已靠着沙发背——睡着了,巫马宥只好叹气一声再将熟睡的孩子抱起来。或许是感觉到他身上的温暖,昭庭下意识地蹭了蹭,调整好自己认为最舒适的睡姿。
——「宥还真像个小爸爸。」
辛芙蕾的评语引来了皇穹宇的闷笑与当事人的冷嗤。
昭庭生活在破啻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那是一天夜晚,很意外地昭庭没有跟着宥。
「你的那个小跟班怎么不见了?」皇穹宇好奇地问,「他不会迷路了吧?」
「我哪知道?他不在我还乐得清净。」嘴上是这样说的,可言者的视线却是四处乱飘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
早已习惯某位人的口是心非,穹宇兀自梭巡目光所及之处,发现了训练馆的亮光,「训练馆那边还亮着灯,他会不会在那儿?」
于是两人赶到训练馆,昭庭果真在里面。
宥瞧见那个只有五岁的孩子静静站立,灯光将他的倒影拉得好长,他面对着比自己的身高还高的刀架,上面放置着训练所用的木剑,孩子的视线便凝聚在最下方离他最近的木剑上,脸上的表情难以琢磨。然后他动了,踮起脚尖试图够到那把木剑——
见此情景,宥没来由地愤怒,冲上前抢过男孩已经拿在手上的木剑,话几乎是用吼出来,「谁准你拿剑的!?」
好不容易拿到的东西不见了,昭庭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茫然地看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再抬头,看到宥的那张脸愤怒地扭曲着。
「我允许了吗?!以后不准你再碰这种东西!!」他的眼中燃烧着不可抑止的怒火。
男孩显然被宥突然的怒意吓到了,呆愣地仰望他,委屈的泪水在眼眶中聚集,「哇」地大哭出声!
「宥!他还是个孩子,干什么这么大声吼他?!」皇穹宇拉开宥,让失控的他清醒过来。昭庭那张流泪的脸让宥的心微微疼痛,「嗙」地一声,他懊恼地把木剑丢在地上,转身走出训练馆。
「宥……」穹宇在身后呼唤他也没回头,男孩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毅然离开的背影,哭得越发厉害。
「别哭别哭,」穹宇蹲下身安慰他,「男孩子不可以随便流泪哦。」
昭庭抽抽噎噎地看向他,好奇地眨巴双眸,豆大的泪随之再次溢出眼眶。
皇穹宇淡淡地笑,以指腹抹去他的泪水,「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昭庭这边的……」
温暖的笑,温暖的话,还有,温暖的人……昭庭不由得点点脑袋。
——训练馆的门口,并未离去的宥看着这一幕,一脸沉静冷凝,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波涛汹涌,翻搅不息。片刻后染有各样情愫的双眸默默合上……
※ ※ ※
这件事以后,昭庭没有再跟着宥,反而跟国王皇穹宇很亲近,有事没事都会跑到穹宇的书房内找他,而后者也一脸很乐意的样子,一有时间也会教他写写字,和他玩编花绳等等。
宥原本以为这样自己会清静许多,但是内心却变得更加烦躁。
有时自己会再不经意间与昭庭相遇,目光相对时,男孩再也不对他露出以往的笑,而是迅速低下头,转身离开。
这更让他无名之火突生!
——「你那次不该骂他的。」皇穹宇一次对他说道。
狠狠抽了几口烟,宥没有说话。
「他真的很喜欢剑……」
「我知道。」他会不知道吗?昭庭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
巫马宥举起自己的手,「但是——他的手……是干净的……」
穹宇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鸽灰色的双眸对向他,「学剑并不一定是为了杀人不是吗?」
「但学了剑就很可能杀人!无论怎么说,杀人的伎俩到头来还不是为了杀人?」
「宥……」无奈地摇摇头,「凡事都有两面,杀人的伎俩也可以用来保护自己、保护重要的人啊……」
宥沉默了。
「那天之后,昭庭就不敢再到训练馆东张西望了,就是因为害怕你讨厌他。」
「啊?」宥张大眼,不明所以然。
「昭庭啊——每天就和你一样情绪低落,以为你不喜欢他了,不要他了……」
「胡说!」宥生气地打断穹宇的话,「我怎么会……不要他……」
原来那小鬼是有这种想法,他还以为是他讨厌自己了呢!
「那你为什么一见到他就板着个脸?」穹宇在心里暗笑,表面上却佯装怒意地斜睨宥。
「那是——」他又一次语塞。
「你的臭脾气得改改了!」
「我天生就这样,你管得着?」宥依然嘴硬,「……那个笨蛋……」
想到昭庭独自一人暗暗伤神的情形,他真想打他一百下屁股再说!
宥不声不响地离开。
穹宇见状嘴角堆满笑意,「不改也不要紧,反正啊——今后有人制得了你就行啦!」
※ ※ ※
在广场,由于某位式狩从蜃域带回来一台新式的相机,好奇心强烈的小孩子们都围过去抢着要照。
但是昭庭没有加入其中,他安静地坐在不远的长藤椅上,眼睛虽在看他们,心思却不知已飘向哪里。
……
「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玩?」阴影笼罩上他,昭庭仰起脸——是巫马宥,他低下了头,黑发适时地遮于双眸前。
早料到他有此反应,宥毫不客气地坐到男孩身旁,双手搭在椅背上,注视那群吵吵嚷嚷的小孩们。
——那边快要闹翻天,这边却是静得快令人窒息。
……
「……你很喜欢剑对吗?」破天荒地,巫马宥首先打破沉默。
之后一把木剑出现在低着头的昭庭眼际,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木剑与拿着它的宥脸上游移。
「不想要?」宥扬扬眉,「那算了。」
他做势要收起,男孩慌忙双手抓住剑身,让宥嘴角勾出极浅极浅的笑纹,瞅着昭庭抚摸木剑的欣喜神情。
「如果……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可以教你……」
宥的这句话使男孩的目光立马从木剑上调离转移到他身上,盯着宥的大眼似乎在问:「真的吗?」
「当然!难道你不想要我教?」
男孩将头摇得像波浪鼓。
「你这是想还是不想啊?」宥蹙起眉,男孩见状有些手足无措。
看他慌乱的模样,宥不禁笑出声。歪歪头,昭庭也跟着傻乎乎地笑起来。
觉得世界好像重新亮起来了。
「喂——」小孩群中的冉与普罗斯在对他们招手,「昭庭!教皇!你们俩快来拍照咯——」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个……不用了吧……」明白到昭庭眼中的意思,宥干笑,「喂……哎!我说了不要了!你别拉着我啊!……」
——明媚的阳光,蔚蓝的天空,天地之间,只有五岁大的男孩儿双手拉扯着一位少年走向众人……
※ ※ ※
「你一个人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低沉的男中音中断了阎昭庭对往事的回忆。
他仰首,回忆中的那个别扭少年早已蜕变成依旧别扭的成熟男人。
「照片啊!」昭庭扬扬手上的一叠微微发黄的照片,展露笑颜,「是第一次在破啻拍照的照片哦!」
「咦——?真的?」一个女孩的脑袋从巫马宥身后冒出,拿过昭庭递过来的照片,兴奋地看起来。
「哇哇哇……昭庭小时候好~好可爱啊!!!这张,这张,还有这张!水嫩嫩粉嘟嘟的,好想抱一抱哦~~~~啊?这是冉?哈哈哈^o^,原来他小时候就这么疯疯癫癫了?还有『小狗狗』,噗!……天、天啦……他还在吃自己的大拇指吔……好好笑~~~」
女孩自己一个人看着那些照片,笑得前翻后仰。
「这些照片你还留着?」宥白了女孩一眼,问昭庭。
「当然咯,这些可是美好的回忆!」昭庭食指点着自己下巴回想,「记得是先生答应教我剑术的那天吧……」
「都十几年前了……」
「但我还记得很清楚,好像那之后我就渐渐开始学会讲话了……对了对了,先生……当时您为什么会把我捡回来啊?」
一惊,「……有什么『为什么』……我哪会记得像你这么清楚?」
「您怎么会不记得?一定还有记忆的~说嘛~说嘛~」
「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你要我说什么?!」总不能照实情说自己被那时他的一个笑容冲昏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他带回来吧?
「先生小气鬼~」扁扁嘴。
一旁的女孩依旧看得乐不可支。
「哇咧!还有巫马宥的睡姿大照?!」
「什么?!」宥愣住,「昭庭你什么时候拍的??」
「当然是先生您睡着时拍的咯!」
「哇哈哈哈哈哈……真是千奇百怪的都有!!」狂笑。
「昭庭!你还不把它拿回来!!!」怒火。
「呀呀~今天天气真好~~~」无视。
「臭小子~」磨牙声。
“谁叫你不告诉我原因。”内心如是说。
「这张更夸张!居然还绑着村姑辫!!!……笑……笑死我了……肚子好痛……」
「阎·昭·庭!!!」这准是他干的好事!宥现在那个后悔啊!悔得肠子都绿了——当时他怎么没发现这只恶魔的真面目!
「先生~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呢~~」装无辜。
「你还好意思问!!??」
「哈哈哈……这简直是恶搞嘛~~昭庭是天才~~~」
……
他还记得,第一次相见——
——「你……要跟我回去吗?」——
他对自己伸出手,背后的余晖装饰着他的轮廓。
有如天神。
从此,他义无反顾。
——《往事·阎昭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