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其二 玉琶诉情 下一秒，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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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如画，诗意缱绻，又至傍晚时分，微雨。近日里总是细雨连绵，惹她心烦意乱。琵琶懒懒倚栏探看廊边一簇繁花，那明艳的花瓣沾染晶莹的雨珠，映衬她难以言明的明媚心事。
自那次回廊一别，那清俊的身影总在她脑海挥之不去，蔡确倒也隔三差五常来怡宴楼，或是宴客，或是会友，或是独酌。他常邀她调琴唱曲，即便二人独处亦不多言语，他更爱看她纤指弄弦，低眉浅唱，烟花三月天，伊人轻抬腕，她音色清澈如泉，细若黄莺，沁入心底有种柔柔的温暖，一双雪白的柔荑缠绵于琴弦之上，微垂的螓首秀美灵动，即使一个细小动作亦难掩她绝美风姿，当真折服了他。见她裙边微露的娇小绣鞋，玲珑可爱，似一掌可握，他不禁暗定心神，多年宦海沉浮早已令他养成遇事处变不惊之态，只是眼前这女子竟令他有一瞬心旌荡漾，似失了魂魄，他是当朝右相，如今左相无能，他大权独揽，加之圣上信任，他在朝中自是能挥剑成河，呼风唤雨，府里佳人亦是不少，如今爲了眼前这小小女伶自失方寸，甚是可笑！蔡确暗自恼怒，他竭力显出寻常神色，生怕这眼前的小妖精察觉他对她的惊艳赏赞。
琵琶缓缓抬首，一双明眸清澈如溪水，顾盼间尽是缠绵神色，他不经意触到她眼神，徒觉心底深处勉力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这一次，换他不敢看她。
她知他权倾朝野，私下亦有耳闻说蔡确此人极有才学，却颇擅权谋，深谙官场倾轧之道。琵琶却不以为然，他一副清雅淡泊的笑颜早已映在眼里，硌在心上。那夜昏暗的回廊之中，他递来一方锦帕，他执扇轻抬她下颌，他的细语温言，他的玄衣翩然，一切都让她无力抗拒，似离了心蛊。
他是那般温柔澹然的男子。思绪至此，她不觉托腮一笑娇颜展。
只是一笑莞尔过后，转念顿觉烦闷不堪。琵琶转身入阁，恹恹临窗坐着，只是自那日后数日未见得他来，是政事繁忙，或是另觅新欢？她伏案阖目，却禁不住脑中胡乱猜想，窗外柳嫩花柔，却添她满心僝僽。近日琵琶行事总提不起兴致，得闲时也不爱吟诗弄曲，亦懒得梳洗装扮，兀自静静坐着，不时探眼窗外，她暗唾自己轻浮柔肠，却难掩期待心绪。兴许他正在来怡楼的路上，她不禁这样想。
“琵琶，琵琶！”忽见筝瑗急行入阁。琵琶抬首，睡眼惺忪。
筝瑗掩口一笑，眉间缀着一丝顽色道：“琵琶姐姐，蔡相公来了！”
琵琶闻言不觉一怔，“人在何处？”
“后院，似是在等人。”筝瑗应道，随即一挑眉：“后院的几株花树开得正艷，姐姐何不去赏看一回？”
“你这丫头，竟敢取笑我，我，我为何要去？”琵琶顺手寻过案上一柄团扇作势便要袭她，筝瑗一溜烟跑出阁子，留下一串银铃般笑声。
琵琶呆坐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起身出阁。她缓步行至回廊边，微微撩起竹帘向下张望，但见一人负手立在园中花树下，依旧是淡雅玄色衫子，头冠素方巾，就这么清清浅浅地站着，在阴霾天色中映出一袭淡薄轮廓，果真是他。天空飘着细雨，他亦不撑伞，些许微风，拂了一地缤纷落英，几片细小花瓣沾染于他肩头，他抬腕轻拂，姿态极尽柔雅。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那一双燕子又在何处？竹帘后的女子禁不住这样想。
少顷，忽现一侍人走近他跟前，破坏了这原本恬淡美好的画面。那侍者垂首对他言语几句，蔡确微微颔首，便随他向内堂走来。琵琶慌忙整了整衣衫径直向正厅走去，尚未入夜，这个时辰厅内只有寥寥几位客人，她见他一手略撩起袍衫，由侍者引着缓缓拾级而上，琵琶立于梯口默默望他，步步迫近。经过她身边时，他稍一抬额，却是并未驻足，仿似无视她的存在，留予她一抹暗淡身影。琵琶愈发困惑，觉得心儿已沉入足底，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黯然回了阁间，满心惆怅落寂，筝瑗端来的膳食竟也难以下咽。她漠然倚坐在床榻边，暗自垂泪。不多会小厮来唤：“琵琶姐，妈妈要我来知会娘子，绮华阁有贵人候等，还望娘子梳扮妥当便早些过阁会客。”
半晌无人应对，小厮便再唤一回。这才听闻里间女子柔声道：“今儿身子不舒服，若去会客，怕是有伤大体，替我回了吧。”
“妈妈说了，今儿这客官是琵琶姐的贵人，若是姑娘推辞，来日怕是要后悔呢！”小厮应道。
“来者何人？”她有些诧异。
“小的不知其详，王妈妈说了娘子去了便知。”
一声微响，琵琶推门而出，她嫣然一笑，柔声道：“多谢小哥，容奴家换身衣裳便去。”
小厮拱手告退，却无意间被方才那抹浅笑夺了魂魄似的，连步履也踉跄起来。
琵琶扃闭阁门，换了身浅碧纱衣，精心描了妆容，她满意地端详镜中女子，便端了琵琶，窈窈窕窕向绮华阁走去。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不过是风月之地逢场作戏，又岂能当真？与其百转千回牵念于他，倒不若抛却忧喜，做个清微淡远的局外人。
怕只怕，一朝入局，便身不由己。
琵琶行至门口，见阁门半掩，便兀自推门而入。会是谁呢？她想。外间亦不见人，她心里有些愠恼焦躁，暗想一会见了这人定要谑他几句。她撩起里间的绛纱帘子，见一人正坐于桌边饮茶，侧对着门帘，在温柔的烛光下投下一抹清瘦的身影，干净而美好。琵琶轻移莲步，走至他跟前略一福礼，正要启口，见那人抬起脸来，将要出口的言语便生生哽于舌尖，眼前之人正是蔡确，笑盈盈望着她：
“才几日不见，娘子不认得在下了么？”
琵琶只觉怒从中来，他是什麽意思？便是淡淡开口道：
“琵琶不敢，相公身居朝廷要职，心系家国天下，平日里得闲若是想着来一趟怡楼，便教咱这厢蓬荜生辉呢！”
蔡确听罢轻笑两声，起身信步至她身旁，略一倾身凑近她脸庞道：
“姑娘怕是在生蔡某的气呢？”
她微微退后，紧咬朱唇，亦不看他：“奴家岂敢。”
“娘子口口声声说不敢，可这一双美目却出卖了你。”他步步逼近，她却已至墙边，无路可退。他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你的眼神告诉我，其实你很想我。”他温柔的鼻息拂过她耳畔，琵琶只觉心慌意乱，不知如何应对。他触到了她的症结。
“才不，你胡说！”她急了，亦顾不得礼数，慌忙挣脱他的逼迫。
蔡确见她又羞又恼，宜嗔宜喜的模样煞是娇憨可爱，便愈发想与她调笑一番。他绷起脸面，踽步至桌边坐下，随即又行一盏茶，他端起瓷杯，似笑非笑地看她：“是在下口无遮拦，还是姑娘口是心非？”
琵琶倒是被他看得有些心慌，见蔡确面色凝重，暗忖许是真的有些愠恼，想着他方才的温言软语，自是心下动容，满腔哀婉委屈顷刻消解去一半，她红着脸垂首道：“相公亦是许久不来探琵琶……”她终于不再自持，蔡确暗自得意，又道：
“前些日，在下与邢员外小聚，听得他说想纳了琵琶娘子，可惜王妈妈与姑娘母女情深，屡屡推辞，邢大人为此甚是伤神呢！”
“相公是来做说客的？”她莫名懊恼。
“自然不是，不过邢员外谦谦君子，才高八斗，乃朝廷英才俊杰，亦是一性情中人，娘子若从了他，自是美事一桩，”他略略一停，饮一口茶：“除非，娘子已心有他属。”他说这话时微微扬起眉看她，分明是种不动声色地无所顾忌。
“胡说胡说，你胡说！”琵琶平日里的娴雅学养，礼数规矩此刻统统抛诸脑后，她急得像只被猎户围堵的小鹿。
“那么，需要在下向邢员外知会一声么？说娘子尚未属意他人，他更该多多使力才好。”
她讨厌他斯条慢理一副自得闲情。
“谁要你帮衬！我谁也不从！”琵琶嗔他一语，愤愤将手中的琶琴横在桌案上，转身步至窗口，她愠恼地一手托腮，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句应对的言辞，他难道不知她的心么？半晌未闻他言语，好生诧异，忽觉身后一阵温热，是他的双手轻拦纤腰，温柔的呢喃辗转耳畔：
“若换做是我，你从是不从？”
他的脸颊轻触她玉项，她只觉呼吸愈发灼热，难以言语，她心中的围城早已在他温雅眼波中坍塌殆尽，哪还有半分抗御之力。他柔缓地吻她耳垂后的肌肤，光滑而可爱，顺势又延绵至玉腮之上，他感到怀中女子微微颤抖，便稍顿停留，见她眼波含情亦透着些许惊诧，更教人心下怜惜，他一手覆上她柔荑，女子亦柔顺地侧过脸庞，下一秒，他吻上她樱唇。那清澈恬淡的气息似晨曦甘露般纯净通透，隐隐显出一缕桀骜风骨，令他心下颤栗转而衍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欢悦，难道真是被下了心蛊？
长久一吻，仿若时空皆静止，天地间只有他与她。她偎依在他怀中，嗅着他衣衫上酝散的白木香，额角触碰他清秀的下颌，透出浅浅湛凉。他一手揽她楚腰纤纤，一手轻抚她脸庞，一下又一下，像顽皮的小猫挠扰她心房。
“娘子还未回答我方才问话，”听他此言，琵琶抬首，倒是有些茫然。
“若换做我，你从是不从？”他深看她，又道。
“相公怕是又与琵琶消遣说笑呢！”她故作轻松道。
“在下此言既出，自是当真的。”他这般言语，反教琵琶不知所措。
半晌沉默，各自思量。他却依然紧紧拥着她。
怀中女子微微一动，她扬起眉，噙一抹明媚笑颜询他道：
“我只问相公，真的想带我走么？”
“是。”他说。
于是她的玉手攀上他颈项，娇俏地在他薄凉的唇上浅浅一啄：
“蓬门迭户，只爲君开。”
她语毕，展颜莞尔，灿若天上星辰，媚如临水桃花。一袭浅碧纱衣，衬得她更是袅娜多姿，明眸善睐，翩若惊鸿，她真是美丽！
他赠她玉颈琵琶，是他命人多方寻求而得的珍品，蔡相公眼里，只有珍贵若玉颈琵琶才能配得起她这般灵秀清妍的女子。从此，她只属于他，在这女子清澈如泉的目中，他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但他亦未料到，会有那么一天，他将亲手送她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其二 玉琶诉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