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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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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带着一丝希望躲在操场,我知道今晚最后一班知青返程的车子就要启程,照例很多人哭着闹着要回乡。在大功率的灯泡下,我细细检查着每个人的面孔,直到一阵手脚冰凉。远远的我看见了哥哥,他提着一个大包扶着年过半百伯父婶婶上了车后开窗再四望。
伯父和伯母终于还是找到他,心中的那根弦挣扒了几下还是断了。
我看着那辆车呼呼突突的在操场上启动了几次,终于排出浓黑的尾气在不平的土路上越走越远后转了个弯不见了。操场上的人们还在痛哭命运,我只能回到空得不能再空的寝室。桌上放着哥哥留下的信和一大堆粮票,他留下了他带不走的,比如不能全国通用的粮票,比如我。
信写得很凌乱,他说实在不知道怎么和我道别,以前承诺的事到如今全部推翻让他觉得自己在背叛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可是当他爸妈跪在他面前那一刻起,他无法再说出为了我留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因为为了找他,家里不知道托了多少关系,说他妈用头撞墙说他如果不离开这鬼地方就死在他面前,说他父亲求说他们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看着他在故乡有个家安安稳稳的生了孩子能为张家传宗接代。又说他实在是对不起我,说他一定会回来,怎么样都会回来。
可是回来?
从第一天起就只有信回来。
信里那些感情|色彩浓烈的字眼也慢慢淡出,他不再叫我芯儿,他说,妹妹,内地的变化实在太大,你无法想象这些机会的巨大,他说堂妹,你应该好好学习,有一天走出天山,走出那个狭隘的地方。
最后,连只言片语也再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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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堂哥走后营里的干部看我无依无靠,就想方设法的给我说了好几门亲事,我总是拒绝。拒绝到最后新来的兵都知道营区里面有个老姑娘走路有风从不说话。干部们实在没办法,在80年土地承包到户的时候很偏心的分了好些田地给我。
那些田地在天山脚下,肥沃得像涂着蜂蜜。
之后葡萄就是我的一切。那段日子里我疯狂的研读各类种植葡萄的书籍,我的葡萄腾也从零星挂果变成葡萄藤上必然结满满当当的葡萄。因为我的葡萄又大又甜,每每到葡萄丰收的时候,总有小孩想要染指一两串。于是我就领一群狗在田边站着,怒视来来往往的小学生小小学生。那几年天山下的兵团里总传说X团的老姑娘种葡萄种成了葡萄妖怪。
这种疯狂的举动让人们对我退避三舍,我也乐得清净,常常大半个月才说一句话。直到有一天的夜黑风高之夜,另一个疯子把缠在他小小天主堂的葡萄藤给砍了。
我摸着刚刚被砍断的葡萄藤暗暗下决心要为葡萄藤报仇雪恨,一定要毁掉那个查理神甫的天主堂。
查理站在他已经是废墟的天主堂前大声的呵斥我,说我的葡萄藤缠到了天主堂上,导致现在天主堂彻彻底底的倒下了。
我指着查理的脸大骂,明明就是个废墟却死活说是天主堂;明明信上帝还残害生灵,我的葡萄藤哪里惹了他。
两个撕破脸皮的人却一年四季周而复始的重复的冤家路窄。每日从清晨我就能见到他,他默默的修着他的天主堂,一砖一瓦都是自己砌,我默默的打理我的葡萄树,每一片叶子我都叫得出名字。
可是一直的一直,我都我认为正常的葡萄酒,它们要么发苦要么太甜。终于有一天我又含着眼泪把做坏了的葡萄酒倒掉,查理闪着蓝眼睛做了一个‘上帝啊’的表情忍不住的说“你这简直是浪费葡萄。”
“你会酿?”
“天生的技能。”
查理的中国话说得很慢,但是表情很多。那些表情深刻的表现出他的爱、恨、鄙视、欣赏。
后来每当闲暇时刻,我总是问他很多问题。
“神甫能喝酒吗?”
“可以。”他一脸严肃“神甫能结婚吗?”
“不行。”
“能吃荤但是不能结婚。什么个道理。”
“我们是侍奉上帝的仆人”
查理养了两只超过五年的鸡和不知道岁数的兔子。在那个刚刚能吃饱饭的年代,这些都是粮食。所以总是有想打牙祭的人打他的宠物主意。终于有一天他小小动物园里的动物被偷的一干二净。
他一整天都用快哭了的神情帮我酿酒。
“别伤心了,不就是两只鸡和兔子吗?”我站在葡萄架下安慰他。
“他们都是有灵魂的!他们都是有灵魂的!”查理愤怒的时候说话更慢,他双手指着附近的几家农家“上帝不会原谅他们!”
“哎,上次你也说葡萄酒是有灵魂的。那怎么你剪我的葡萄滕那么狠?”上次我抱着被他剪掉的葡萄藤掉眼泪。他看我的表情像是在看白痴。
“剪掉过多葡萄藤是为了让葡萄能更甜更大。就像人一样,如果一个人有太多欲望,他的人生就是有几个干扁味道酸涩的果子组成,如果他约束住了自己,那他的人生就会硕果累累。”
“如果那些硕果并不是他想要的了呢?人生对于他还不是大梦一场。”我想起了堂哥,是否我就是堂哥多于的葡萄藤呢?是否在他几十年后儿孙满堂的时候想起我,心里在想浮云一场呢?
“有上帝就不会是大梦。”查理将发酵的葡萄汁放好,对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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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终于酿成了葡萄酒,我给左邻右舍的人送了好些、给营部留守的知青们送了好些,分了查理好些。我从一个老姑娘变成的葡萄妖怪又进化成会酿葡萄酒的老姑娘变成的葡萄妖怪。
我一点都不在乎。
又特地去医院找了三个输液的药瓶装了三瓶,放在写字台最显眼的地方。
“这么丑的瓶子,真是浪费葡萄酒。”查理来修农具的时候,一天说三遍。
“我乐意。”我一天回他五遍。
我在想是否应该给堂哥寄去三瓶葡萄酒。
可是这到底意味着结束还是求和,连我自己都想不清楚。人好像总是这样,立了许多豪言壮语,然后找各式理由各种漏洞来打破它才心甘情愿。我说过我不再见堂哥,但是我又确实想给他寄这三瓶葡萄酒。
“你在想你以前的情人?”又一天夜里我和查理坐在葡萄藤下欣赏他给天主堂装上的十字架。
“你生在中国长在中国,你父亲没有交过你中国人说话很含蓄吗?”
“那是我的养父。”
“那你的黄色头发黑色眼睛是怎么回事?方圆几千里哪里还有外国人。”我有心激怒查理。
“我的父是我的神。如果你和我一起祈祷,万能的上帝会给你指引。”查理却不吃我这套,躲开了这个话题。
“查理,有我这种经历的人不会有信仰。或者说信仰已经被毁灭。”我苦涩的笑了笑。
“难道你仅仅安于做一个只有酸涩果子的葡萄藤?”
“对于我来说,是颗葡萄藤已经让我很满足了。十年前我几乎就是毒麦。”
“是他救了你?”
“他就是我的神。最后啊,神又变成了人。”
“神是不会变成人的。”我喝醉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
最后我还是把那三瓶酒包好又包好的寄出了新疆。
三个月后包裹退回。
上面写着“查无此人”
我抱着三个输液瓶在一个不多见的下雨夜大醉一场大哭了一场,第二天上吐下泻。查理说装在输液瓶里的酒本来就不能保质,幸亏人家没收到,不然我罪过大了。
我想要是堂哥喝了我酿的酒上吐下泻应该不是葡萄酒质量有问题,而是我积怨太深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