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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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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复来看着一大桌菜,望着一群嗷嗷待哺的酒肉朋友,叫来经理,说了几句,就认命的出了门。他忘了昨天给自己的精神喊话——离刘今朝能多远就多远,只记得刘今朝的猫病了,四下无人,六神无主。
从酒楼飙到刘今朝住处花了十五分钟,敲刘今朝的门花了两分钟,被赏了三个白眼一分钟,刘今朝去洗手间洗漱时,杜复来才得空低下头问猫:“听说你病了,严重不严重?”
“挺严重的。”说这话的是宠物医院的医生。跟着他一路给猫验血,打点滴后,他转过头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严重到什么地步?”
“细小末期。”
“会死么?”刘今朝赶紧冲上前问。
“能救活的几率只有10%,你们做家长的要不要考虑安乐死?”
杜复来和刘今朝都没讲话,杜复来被“你们做家长的”六个字砸晕了头,刘今朝则被10%的活口而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复来,我觉得猫没那么严重吧?杜复来?”刘今朝紧张到脸色发白。
“那,要不换一家吧。”这个场景似乎很熟悉,杜复来年少时好像也见过,不过脸色发白的是他母亲,强撑着安慰母亲的是他父亲,而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却是自己。
如果那时候?杜复来不敢再深想下去,生命就是一场细微末节都特别重要的多米诺牌,顺序一打乱,人生就离题千里。
过了两个小时,站在另一家宠物医院的大厅里,杜复来拿着检查出来的单子给医生,医生也在摇头。
“细小末期?”杜复来问,这次医生又开始点头。
“只有10%的可能救活?”医生依旧点头,刘今朝很想掐住医生让他变成摇头。
“行了,我们回去吧。”杜复来提起猫的航空箱,拍了拍刘今朝的肩膀。
“我们给猫注射了该注射的药品,今明两天如果撑得过还有希望。”医生还拿着单子看阿看的。
“知道了。”杜复来推着麻木的跟着的刘今朝。
天空忽然飘起了雨。
他们坐在车里,并没有心情说话。
电台里应景的唱着:“我想忘了你/可是你的影子/占有了我的心房。”
“如果它撑不过去怎么办?”雨打在前窗上,雨刷有节奏的把树叶和雨水卷到沟渠。刘今朝问沉默的杜复来。
“撑不过去就会死吧。”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其实这个病其实并没有医生说得那么恐怖,其实各个宠物医院都只是想赚钱所以才讲得这么夸张,你要对自己和猫有信心。”
“这些你都知道,何苦再让我讲一遍?”
“从你嘴巴里讲出来不一样!”
又是一阵简单的沉默,雨却越下越大,似乎还有雷声轰鸣。
“刚刚有医生问需不需要做安乐死处理。”刘今朝摸着前窗的雨滴,一副想把它抠下来的模样。
“看吧,我觉得猫还能撑两天,要是实在不行,其实安乐死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它实在不行?”
“从体表样子表情都看得出来啊。”
“它又不会说话,它要是说话也会说,求求你们救救我。”刘今朝转头去看窝在航空箱里的猫。
“它也有可能说我实在很痛苦,放我死吧。”
“杜复来,你就这么安慰人的?”
“现在需要安慰的是猫。”
接着一团沉重的安静。
“要不我陪你吃饭吧。”开到二环的某个出口时,杜复来问刘今朝。
“别理我。”
这句话的效用一直持续到杜复来送刘今朝到家之时,她打开车门,提着猫就回了家,连转过头说再见都没有。
杜复来其实会安慰人,他还能让人破涕为笑,然后用小拳头砸在他的胸膛说:“讨厌,你真讨厌。”最后用温柔的眼神杀死她再敷衍自己。
可是,这不是他想对刘今朝做的事情。刘今朝对他而言太过特别,特别到他专门打电话给吴业:“哎,刘今朝家的猫要死了。”
“死了就死了啊。”吴业和杜复来回答一模一样。
“但是你可以去关心她爱护她,这还要我教啊。”
“杜复来,你怎么越来越婆妈啊,在这件事情上一点都不像你。”
“你管我。有事,先挂了。”
杜复来挂了电话,坐在阴霾中的蛋糕店里。是,自己的心态实在难以推敲,推敲出来就是个屁,但是就算是个屁他也只能把它吞了,谁叫自己那么害怕,害怕不自觉的黏上刘今朝。
“这世上爱情是生活的全部的人,既是幸福也是痛苦的。不过幸福总是占了更大的比例。像我这种,生活里充满杀戮、黑暗、有无数不得不放弃的爱好,不得不承受的痛苦的家伙,看见别人为爱痴狂到毫无颜色,怎么可能不羡慕。”杜复来在一张他称为信纸的纸片上写下了这段话,他准备把它作为一封信寄给某个人,只是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寄,寄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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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提笔写第二段,张晓芯就已经蹬着老旧的楼梯上楼了,杜复来快速的把纸条扔进书桌里,站起来走到张晓芯旁边“张女士真是守时。”
“找到一个好的倾听者并不容易。”张晓芯今天的好心情和阴沉的天气成反比。
“幸亏我是一个好的倾听者。”
“如果我还能喝葡萄酒的话,我都想和你痛干三杯,大醉一场了。”张晓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好像在回忆当年喝酒的勇敢似的。
“其他酒也可以阿,何必必须要喝葡萄酒。”
“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不习惯其他酒的味道了。”
“那你又为什么不喝葡萄酒了?”
“我想我的经历会告诉你答案的。”
“那你得快快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
张晓华摸了摸额头的碎发,想了想该从哪里开始之后换了一种更加平缓的声音接着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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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我哥哥,哥哥也知道我喜欢他却总是不说。在天山的那些年,雷打不动的出工、做活、过组织生活、这一切把他变成了一只鸵鸟,总觉得不变的世界才是安全的,他要的也就是不变的世界。
越来越多的女孩儿喜欢上他这点,她们争先恐后的给他补衣服或者做鞋垫或者洗床单,那这个时候他烧给我的鱼汤就会原封不动的放在男生宿舍,摆在他的床边,任它们发馊变臭。
我告诉哥哥我不在乎他这点鱼汤,我在乎其他。每次听到这话时哥哥的眼神里都有痛苦,我明明知道他为什么痛苦,但我总要逼他说,只要他说出来我就不痛苦了。
事情从71年冬天有了变化。
那个冬天,各连都派出伐木队进入山伐树,以解决建房的木材。因为想争标兵,我积极自愿的带了绳索,斧,锯,干粮和水进了山。哥哥知道不能阻止我,他只能一再的请同组的伙伴帮帮我。我对此嗤之以鼻。
前四天除了到处是鹅毛大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直到最后一天我们要归营才出了事情。那天放最后几根木头了,我们山顶上的小组不知什么原因在我们没听到惯常的“放木了”的喊号声的状况下就把木头放进雪沟。木头朝我们冲来的时候我和同伴正跟着山沟追踪上一根木头的动向,怕它卡住要倒拔出岩缝。正在忙乎,背后忽然轰隆隆的声音从天而降。我心想糟糕,抓着同伴紧紧的把身体贴着凹进去的石壁上,刹那间飞木石块雪球呼啸而来,擦着我们就过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伙伴忽然对着我尖叫。
原来一块树枝擦过我的右脸,因为惊吓我没有什么感觉,等伙伴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满脸是血了。
我一路平静的被他们拖着回了营地,队医和众人的惊慌失措和七嘴八舌我都没有感觉。
我在等着哥哥。
一个被毁容的我,他躲还是不躲。
营区医院的夜晚很安静,北风夹着雪的声音像是给人做背景音乐。只偶尔有时候护士经过的时候手里的输液瓶会滴当滴当的响几下,代表这里不止我一个活人。
我坐在病床上,默默计算着伙伴回营队的时间,哥哥做完工会几点回寝,会经由多少人的嘴知道我受伤的消息,再花多少时间请假,最后从营地到医院有多长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