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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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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是庄退之妹妹的生日。他父亲很早就定下了S城最豪华的酒楼准备为小女儿风光一场。那天庄退之如常的起床,看报,吃饭。还和他父亲讨论了一下最近的国际大事。只是在要去晚宴前,在衣帽间多呆了半个多小时。
他不停的改主意,一会儿问宛迭是穿严肃的西装好,还是就穿个POLO衫就行。
“这个装饰我怎么没见过啊?”宛迭给庄退之的西装上扣上一个金黄色的茉莉花似的小图腾。
“一朋友送的,你喜欢吗?”庄退之用能动的两根手指,慢慢摩挲着宛迭给他整理衣服的手掌。“这手牵了那么多年,最终要在今天放开了,希望我选择的那个人会像我一样的爱她。”庄退之如是想着。
“怎么了?退之。”在衣服与衣服紧贴的衣帽间,宛迭习惯性的弯下膝盖,半跪在他面前。
“我还没有向你求过婚呢。”庄退之还是轻轻捏着宛迭的掌心。
“老夫老妻的了,还求什么婚。”
“那不一样啊,我希望你站在教堂的那端,有你爸牵着你的手走过来。你很开心的笑,窗外有乍暖还寒的小雪,仪式结束时,来参加婚礼的嘉宾都因为太冷而牵起自己女伴的手,或者快速的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伴。”
“我们在火堆边取暖,你看着我和妹妹跳舞,给我们唱歌助兴。”
“真是美好的日子啊。希望杜先生能帮我完成这个愿望。”
“又找杜先生?难道我们真的要重新办一场婚礼?”
“你不喜欢?我可是爱极了你穿白纱的样子。”
“过不了几年,妹妹就该穿白纱了,你应该期待的是妹妹穿白纱的样子才对。”
“一晃眼,妹妹都这么大了。”
“对啊,都这么些年了。”
“谢谢你这么多人都守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美。”
“美什么美,快啦,等我把衣服换好,今天可是妹妹的大日子。
“也就是我的大日子咯。”庄退之由始至终都没放开过宛迭的手。
终于全家人都准备完毕要出门了,庄退之已经坐上车,在座位上等了好一会儿。看着母亲因为皮包的颜色和鞋子不搭而跑上楼去换皮包,换了又因为鞋跟太高走路太危险去换鞋子。
有一副油画叫《甜蜜的家庭生活》,庄退之当年嫌它用色太灿烂而没有拍下,今时今日的场景却让他觉得那幅画的真好,自己没把它买下来挂在床头每日看它三遍真是可惜。
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宛迭,我在XX百货买的一组礼物你带上没有?”他问坐在身边的宛迭。
“什么?我没看见过啊?”宛迭一副茫然的神情。
“就是前几天我在XX百货给妹妹选的一组东西,我应该是告诉你了吧。”
“完全没有说过,你又犯了买了东西忘了带回家的毛病了。”
“那只有拜托你帮我跑一趟了。”庄退之的表情在惭愧、隐忍、恋恋不舍和坚决的快意中快速的变化,只是他的头低着,宛迭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不然怎么办啊。”宛迭拍了拍这个经常丢三落四的丈夫的脑袋,她喜欢被庄退之需要着,但她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哥哥,你送我什么啊?”妹妹从父母的车上跑过来迫不及待的问庄退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庄退之眯着眼睛,用余光狠狠的收集宛迭的动作:她把手机装入手袋里,她穿起了外衣,她理了理头发,她转过身要司机老钱好好照顾自己,她跨下车,她不放心的看着。
“哎,退之,别睡着了,这天气怪得很,睡着了容易着凉。”她还是把眯着眼睛的庄退之摇了摇。
“我知道。”
“那我去XX百货拿了东西再和你们汇合。”
“你自己开车小心点。”庄退之看着她,嘴角有强撑的笑意。
“啰嗦的家伙。”
宛迭转过身准备迈开步子,庄退之却不由自主的又喊了一声:“宛迭。”
“怎么啦。”
“注意安全。”
“你也是。如果顺利的话,你要在大厅等我,我不会花太多时间就过来了。”
“好。”
三辆汽车出了大门就分成了两个方向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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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退之坐在Alphard上,扭着头看着宛迭驾驶的黑色奔驰越开越远,才低声喃喃:“对不起,宛迭,这一次我不能守约了。
因为庄退之行动不便,所以他出行的标准一向都是平坦为主,慢一点实在是不要紧。
可是今天是星期五,他们又在高峰期的五点出门,还没走到两个高架桥就被堵了近半个小时,庄退之望着窗外到处都是排着长龙的车阵了:“这也太慢了。”他紧紧皱着眉头。
“是啊,庄先生你身体还撑得住么?”每个人都知道庄退之身体不好,每个人对待他的方式都如同襁褓里的婴儿一般。
“听着发动机的声音挺让人烦躁的。老钱干脆我们钻小巷吧。”庄退之一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神情。
理应钻小巷子会快一点,但就怕遇到不可预知的事情。比如有人把通道占了,有人聚众打架,诸如此类的事情。本来车开得还是挺好,可走到一个巷口,车堵着走不动了。
“怎么回事啊?”老钱问前面的司机。
“前面在打架,好像是因为赡养费的问题。”前面车司机一副很八卦的样子对着他们吼。
“哎,庄先生,怎么办?是继续等还是往回倒?”
“往回倒吧。”
这时一俩装着超市用品的小卡车嘟嘟嘟嘟的开过来卸货,老陈左一下右一下才把这车让过去。这种颠簸让庄退之生理上觉得有点恶心。
“对不起阿,庄先生。”老钱小心翼翼的给脸色苍白的庄退之陪不是。
“没事,我让你穿小巷的。对了,现在几点了?”
“6点35分。”老钱看了看车上的时间。
“那你得快点了,宴会好像是7点钟开始。”庄退之正说着,忽然一个不大不小的油漆桶从楼上飞下,庄退之和老钱都听到咚的一声,车顶也彻底的扁下去一大块。
接着满桶黑色的油漆开始缓慢的倒在他们的车上、前车玻璃上,形成了刺鼻的水墨山水画。
“我靠。”老钱骂了句脏话,迅速的下车追肇事者。
却发现满地都是食用油。几乎让人举步维艰。
“开小货车的,开小货车的,哎,叫你呢。”老钱一边跳着脚走路,一边叫着正在卸油、米和面到超市的小货车司机。
“啥事儿?”
“你的食用油倒了,搞得我一车都是,给你说你的食用油倒了。”老钱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擦着脚上的油,并打电话让公司再派车来接庄退之。
“对,X路口的中间,我们困在那儿,你赶紧来接庄先生。”打完这个电话,老钱才把庄退之抬出车里,推了四五十米才找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
而他们那辆Alphard身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我车开得好好的都能弄得乱七八糟。”老钱一边嘶吼,一边忙着把还竖在车顶上的油漆桶拿下来,扔到一边。有见脚架旁边有水管,于是想都没怎么想,就把水龙头拿起来开始冲。
冲到一半冲后窗的时候,老钱觉得有东西一扯一扯的似乎距离不够。于是他本能一扯,水管似乎长了点,又一一扯,基本快把全车洗干净了,最后老钱用力一扯,水管卡住的铁丝网忽然像多米诺效应一样的断了,他只听到哗啦哗啦的声音,半饷也没什么从天而降。
“妈的,吓我哦。”他拍了拍胸脯。
这时他听到稀里哗啦的声音,脚架的铁管们像装了GPS定位仪一般掉在庄退之身上,根本不在意这些铁管重多重,他庄退之能不能承受这么大的重量。
“庄先生!?”老钱叭着要跑过去,却被人阻止,人群因为害怕伤及自己而散得很开,以庄退之为圆形的自发弄出一个圆。
庄退之则端端正正的坐着,等着像雨一样的铁管从自己身上落下,再锤炼出一个烙印。而他并不在意有多少血从他的身体滴落到地上,打湿他的额头,眉毛,眼睛,嘴巴直到他看什么东西都是鲜红色的。原来,吃了这么多药打了这么多针,自己的血还是鲜红色的。
老钱被市民阻止在10米以外,他疯狂的拨打着120,110,可是这条路太堵了,没有一辆救护车能进得来,要找到担架把庄退之抬出去都是奢求。
庄退之被最后一根铁管第五次击中头部后终于滑坐在地上了,他抵着轮椅看着围观自己的人群,他们在他艳丽的鲜血的液化下显得温情脉脉。他们对着他指指点点,有好心人甚至过来施以援手。庄退之微笑着看着这群陌生人,看着他们关心着自己的伤势,八卦着自己是谁,在接着的茶余饭后会猜自己的感情故事。
他在心底不停的叹息,明明才离开不到两小时为什么他就开始想念宛迭了。
因为他要死了吧。
即将要死的人有很多权力,可以要求吃自己想吃很久却被医生明令禁止的东西,比如油炸臭豆腐,现在他就好想吃一块;可以评点任何人的人生,就算你是絮叨的废话也没有人敢打断你,因为他们都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比如可以,比如可以抓着爱人的手说今生我并没有爱够你,我一直都没有爱够你,这辈子我做得有些差劲,希望下辈子你给个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一遍,爱你一遍,厮守一遍好不好?不管她哭还是不哭,答应还是不答应,自己都能看着她的模样溘然长逝。
可是这些庄退之都不能做到,因为他选择了一条不得善终的道路。
他开始变轻了,开始不得以的逐渐逃离这笨重的躯壳,他眼神开始涣散,开始看不懂老钱是谁,不明白老钱在焦急的说什么,他开始渴睡,他明白终于到了不得不放手的时刻。
“今天的天空好蓝阿,像我初次和你说话时的那辆自行车的颜色。”庄退之睁着他被鲜血覆盖的双眼,看着明明红得苍茫的天与地,说完这辈子最后一个谎话,死在了陌生的街道上。
庄退之,男,29岁。死于他认识宛迭12年后的同一个星期三,死于一场人造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