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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五章 他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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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是在掌灯之后投了宿。
韩宁一行人踏着满地星辉进了镇子。镇子的中心就是官驿,以驿站为中心向外衍生出三三两两民居,还有些零落简陋的铺子,这便是镇子不大的全貌了。
“韩大人,今夜就暂且在此地将就一下,明日午时能启程的话,天黑前应该就可到下一个城,”马车停在驿站门口,早已有先遣布置起来,于正将韩宁引入屋内,见韩宁眉头微皱,不得已察言解释,“如果再晚一些走也是可以的,今天也劳累了一天了。”
“下一个宿头离这里多远?”韩宁进了驿站,只见内里虽然简单,但也是赶紧赶在自己来之前修饰过的,新换的地垫子没有一丝尘泥,正中一副桌椅瞧着也是新的,上面放着干净的白瓷碟子,里头一色珍馐,韩宁甚至可以听到驿站小厮不自觉吞咽口水的声音。
“回大人的话,有八百多里路,照今日的速度大概大半天就能到。”于正早已将前行路线了然于胸,下一个宿头是英松栈道的官驿, “那里是官驿,也是个大驿站了。”
“我们今日行路的速度不慢,半日行路下来也该有一千多里了,想必这里该是潮河渡官驿。照于监军所述,再往下八百里……”灯火通明的驿站里,韩宁目光有神的望着于正问,“于监军是想投宿英松栈道?”
于正心头一跳,原本这些个地名自己也是看了地图才知道的,韩相高高在上又怎对此了然?
“于正,有些事我未必不知。”韩宁转过身正对着于正恍惚的脸,长长舒了口气说,“别把我当作那种高高安朝堂的菩萨,我不是左毅那种人。”
于正目光闪了闪,终是点了点头,说:“韩相,还请先用膳吧。”
“仅此一次,于正你记住了。”韩宁食指曲起,在桌角扣了声响,“你也该学着怎得和我相处了,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今天的种种,韩某只希望今后不在发生。”
“你知我说的是什么,于正。”
于正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低着头不去看韩宁。
韩宁微微扬起嘴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明天我们早些走,天一亮就启程的话,于监军说我们能不能天黑前赶到遥镇?”
“遥镇?”于正迷惑地抬起头问,“可是遥镇没有官驿啊?”
“没有官驿就住不了人?”韩宁哈哈一笑,轻拍于正肩膀说,“提早些个让先遣去找个大些的客栈,现在节气往冬天过,总有空余的客房。”
“大人的意思是,投宿民栈?”于正豁然想到,除却官驿,如遥镇这种不输给洛镇的大镇子里,总有几处民栈。
韩宁笑着道:“过了遥镇可算是出了国都范围,再往下就该苦了,倒不如让大家在遥镇休整一天,备足粮食再往西面去。”
“大人说得在理。”于正一抱拳,点头便吩咐了下去,“明天一早就开拔,要辛苦大人了!”
“什么的话!”韩宁爽朗一笑,袖子一挥,“过了遥镇,正式入了西面地界,要干正经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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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晚饭,韩宁借着驿站里早已准备好的热水稍稍擦洗了一番后,绯烟便来问韩宁是否要铺床,不料韩宁却让绯烟一人留在屋内,独自出去说要走一走,绯烟阻止不过,也只好任由她去了。
此地名叫潮河渡官驿,听名字便是紧靠渡头,而此刻明月朗朗,余辉遍地,借着月色韩宁信步走到驿站后院,百来银甲军全都在左右两院休整。
虞国的官驿自古以来皆是以驻军屯兵的配置来建,选址工事皆是一流,更有粮农存储,故民居时常会围着驿站而扎,一来倚靠着绝佳的地理位置,二来过往的客商也会投宿在官驿里,来去的人多了消息也自然多了。
韩宁一路走到后院,遇到好几批值夜的银甲军,想来于正治军还是有一套的,巡夜值守一事要不得自己操心了。
可于正这捧上作排场的习性要怎么才能改个干净呢?
韩宁煞为头疼,今天一天,自己不管吃的用的,还是投宿之后那些桌椅瓢勺、寝具摆设,无一不是按照最高配置来的,这哪有一点行军的状态?
更令韩宁心烦的是,于正这个死脑筋,活活将自己当作微服出访的律官,而非将有一番动作的行令者。
韩宁不是没有被人捧过,更相反,韩宁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走到哪里,拜高踩低的那些货色都会闻风而动跟到哪里,这种事情本在虞国朝堂就是习以为常的,韩宁位高权重自应不例外。自古以来,凡事高位者随军,即便是监军或者领兵,也不过是摆个噱头,谁能真真让着他们这些不占阳春水的达官贵族执马鞭、挥领旗?
即便刚正如于正,也不敢让出征过洛镇的自己吃苦头的。
思及此,韩宁微微摇了摇头,这人太过死脑筋也不好。
不过,若不是死脑筋,那就该太过滑头了,韩宁忽然想到一个人,却不知他是否已收悉自己的行踪,若他知晓了,不知会怎么想。
即便是知道了,他又能怎么样?倒转乾坤?韩宁痴痴一笑,仰头望着朗朗明月,天气过了中元节便开始朝冬天过了,夜里的风也带着微微凉意,夹着风中那一丝呜咽的箫声,更显得冷清起来。
“箫?为什么会有人吹箫?”韩宁一个激灵,抓住身边过路的巡夜士兵就问,“你可有听见什么声响?”
小兵被韩宁一拽,倒也不显慌张,反而一行礼,对着韩宁说:“请大人暂时勿出驿站,于大人发现渡口那边有客船夜泊,已经带人去查探了。”
“果然是有人,”韩宁松开小兵,脸色不善,今夜自己是怎么了,连夹在风里的洞箫声都过耳不闻,平日的那些警觉到了哪里去?
“于正去了多久了?”韩宁收敛神色追问。
“约莫一炷香的时刻,那声儿起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小兵答道,“于大人带了一队人去,应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韩宁慢慢皱起眉头,心也静了下来,远处传来的箫声丝毫不见弱,依稀能听出曲曲调调来了,竟是一曲凤求凰!
“于正回来之后,让人通传一下。”韩宁吩咐道,“来者不明,加强防范就是了。”
一曲凤求凰,韩宁上一回听闻此曲,还是在沈墨府里头,香茗丝竹,借着层林掩映流水曲款,与他两人一同说着不着边际的事儿,那还是尚早一些的时候了。
“大人脸色怎么这么红?”绯烟见韩宁闪身回了屋,便放下手里的事情出去伺候,“大人早点就寝吧,听说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恩。”韩宁含含糊糊的答了一句,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绯烟见状,只当韩宁是在思考些什么,也不好再出声,悄悄跑到内室整顿一番,任凭韩宁独坐在外间沉思。
过了不久,便听有人敲门,绯烟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韩宁“腾”地一下跃起,将门打开。
“大人还要出去?”绯烟见韩宁遣走了来通传的小兵,又去拿了外罩半臂纱衣,想必是又要出去了。
“嗯,等很久了,要去见一见。”韩宁微微翘起嘴角,借着灯光整了整领口,又将外衣抚平,仿佛是要去见客一般,“你先睡吧,我要稍晚些回来。”
“大人小心外头黑!”绯烟才来得及追出去,韩宁早一阵风般地不见了踪影,“连盏灯都不带……”
小兵刚来通传,说于监军带回来一个人,是韩相旧友,正在前头和于监军聊得兴起呢。
韩宁心里有事儿,一路疾走,直往前院去。临近前面客堂的门口,韩宁才停了脚步平整呼吸,小半会儿才提步往里面走去。
客堂早已没有了外人,还有三两盏灯替他们留着,于正背对着韩宁坐在桌旁,与他面对面的人正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露初真容。
“怎么是你!?”待看清那人面容,韩宁大怔,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不是旁人,竟是沈墨从前的副将安扬!
“韩大人,”安扬见韩宁来了,俯身行了一礼,这人仍旧是洛镇那时的英姿,本就是不及而立的年轻人,正是英姿飒爽的时候,“好久不见了。”
韩宁好容易回过了神,疑惑着又扫了一眼于正,这两人怎么会把酒言欢说到一起去了?
于正被韩宁这么一扫,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韩大人和安扬认识?”
“于监军和安扬也认识?”韩宁被于正这么一问,反而笑了,“安扬在……在这里倒也是吃得开。”
“韩大人哪里的话,”安扬剑眉星目,笑起来竟然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以前一身军服从未注意,他倒也是个美男子,“也是托了我家大人的福。”
“你家大人……”韩宁呼吸一滞,身后传来微弱的脚步声,想是有人靠近,自己偏偏不想挪动半分。
“韩大人,好久未见。”
这声音如此熟悉。
韩宁心头一暖,肩上被一只大手覆上,他微微用力,盖在自己的肩上,那手心温润,牢牢的握住自己的肩胛,手臂靠在自己的背上。
就这么一个刹那,韩宁忽然觉得心头很暖。
“沈公子,别来无恙。”
可她终究是作为韩相的韩宁。